不过仅有黄祖和韩当对坐交谈罢了。
“承彦(黄祖字),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韩当在舆图上标注完一点后,停笔看向黄祖。
两人之间已经相处了一段时间,自然熟络到了以字相交的地步。
黄祖轻抚长须,轻笑道:“义公但说无妨。”
韩当放下手中毫笔,道:“你与那骑都尉黄忠和孙坚麾下黄盖俱为黄姓,又同为荆州人士,不知祖上是否有些许渊源?”
黄祖闻言微微一愣,继而笑道:“义公所料不错,一笔写不出两个黄字,你方才说的这二人,我略有耳闻,但我是江夏黄氏,黄忠是南阳黄氏,黄盖则是零陵寒门出身,渊源有是有,但并不深厚。”
韩当眼中流露出探究的目光。
黄祖继续道:“我高祖显讳黄香,官至魏郡太守,远辈有叔脉分迁南阳谋生,往后又有同族人士迁居零陵,义公方才所言二人,应当是出自这两脉之中,但具体是否与我谱系亲近,应当还要叙了族谱才知晓。”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江夏黄氏跟他们早就没什么干系了,所以义公不必担心我会因黄公覆之故对那孙坚留手。”
……
第383章 好射
黄祖一言说罢,又拱手朝西南方向道:“某这太守之位,是燕王所授,虽尚未谋面,但燕王在我心中已然是恩主,此时莫说是一个不相干的孙坚了,便是那黄盖率兵前来,也得饮恨于此!”
他这一番表态可谓是掷地有声,连带着韩当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轻咳几声,岔过这个话题,指着舆图上已经标注好的地点道:“承彦,斥候回报到临湘有大军北上的动向已然过去三日,想来孙坚一军不日便至,你我当早做准备才是。”
“诚然如此。”黄祖深深点头。
算上韩当带来的兵马和他募集的乡勇,江夏的守军现在足足有近三万之众,如果在孙坚孤军深入的情况下他还要龟缩城池的话,恐怕韩当第一个就要砍了他。
但主动出击归主动出击,城防一事还是不能落下,所以接下来就要商议,谁领兵出击,谁固城而守了。
韩当闭口无言,静静地看着黄祖。
黄祖沉吟片刻,试探道:“韩郎将,不知可否由我领兵先击孙坚?”
韩当闻言一怔,思绪瞬间飘回数日之前,在襄阳城头上的一幕。
“义公,此去江夏,应当你为主,黄祖为副,兵戈之事,皆由你决断。
不过若那黄祖有充为先锋之意,你便允了他,然后让其带着他的部曲打头阵便是。”刘骥如此说道。
当时的韩当有些不解,不过并未反驳,而是点头答应。
而到了江夏之后,他就更不在意谁攻谁防了。
因为江夏的地势太奇特了。
南北两端是起伏不定的高岭,东西两侧依湖滨江,人力难行,而光是直面南方长沙的丘陵就有一百一十八座山体。
这种地势,要么水陆两军并发,要么以数万众之势平林踏野,不然根本无从下手。
可孙坚才多少兵马啊?就笃定来了就能拿下江夏?
真当这场仗,跟他征讨黄巾,征讨羌人,平定盗匪一样简单吗?
韩当不大理解,也不再多想,还是收回思绪,将目光放在了黄祖身上。“承彦,若你出击,需多少兵马能克胜孙坚?”
“韩郎将,江夏地势特殊,我只领熟识路况的本郡兵马以及我黄氏招募的部曲便足够了。”黄祖正色道。
“万余人马吗?”韩当摸索着下颌浓须,在黄祖略显期待的目光中点了点头。“大王来之前对我有叮嘱,言若是你主动请缨,便依你一次,切莫让大王失望啊。”
还有这种事?!
黄祖心中既惊又喜。
原来年初燕王任命他为江夏太守,不是绥靖地方的妥协之举,而是真把他当自己人了。
要不然凭什么如此信重他?
“某定不辱使命!”黄祖大喊一声。
随后韩当又和黄祖探讨了一阵行军对敌的具体事宜,发觉黄祖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真有深思熟虑的对敌之策后,韩当放下心来,任由黄祖趁夜点齐兵马离开。
不谈临行时刘骥对他的嘱咐,单凭他初来乍到再加上黄祖本地人士的身份就足以让他做出这个决定。
另一边,黄祖离开江夏郡治所西陵县后,直奔境内靠南的沙羡而去。
黄祖在马背上颠簸的时候,一位背弓负箭的年轻人打马靠近,腆着笑脸道:
“阿兄,此战若能获胜,想必燕王会赐下重赏,届时江夏黄氏定然会恢复祖荣,重振门楣。”
黄坚如此说道。
黄祖看了眼自己的堂弟,解释道:“如今你阿兄我官拜江夏太守,祖荣早已重振,现在最重要的是感念燕王大恩,为其擒杀了孙坚以报万一,至于往后的功名利禄,谁都说不准,莫要想太多了。”
黄坚哦了一声,挠了挠颔下冒出青茬的短须,御马陪侍在黄祖身旁。
他自幼不读诗书,反而喜爱舞枪弄棒。
诸多武艺中,他又独爱弓术,还是半大少年时,就领着一群黄氏子弟持弓浪荡,终日在山野打猎取乐。
要知道,这时候关于山野取猎是有专门的时禁的。
春季万物生长,各地官府都会严禁砍树以及捕杀飞禽走兽。
夏季也同样限制大规模的田猎。
只有到了秋冬之际,草木雕零后,才允许有限度的砍伐和狩猎。
那这时候问题就来了,黄坚是怎么做到一年四季都终日狩猎的呢?
答案很简单,罚铜免罪就是了。
好在江夏黄氏是豪族,不差这些抵罪的钱财。
但由此也可以看出,黄坚这小子瘾是真大啊!
拿把破弓就这么好玩吗?
同为大族子弟,春季别人交访好友踏青游玩的时候,他在打猎,夏季旁人避暑乘凉的时候,他在打猎,秋冬该打猎的时候,他玩得更欢了。
不过这样做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黄祖得授江夏太守,奉命募兵时很容易就拉出来了一支弓马手的队伍。
无他,郡中弓马娴熟的好手黄坚全都认识,只需一声招呼便聚拢而来。
此次迎敌孙坚,黄祖自然是要把黄坚以及他统领的弓马手带上的。
与此同时,领了两万兵马的孙坚,已然踏出长沙郡境,站在了幕阜山脉南麓。
“翻过这座山,就能取下幕阜县,继而再攻沙羡,然后长驱直入,则江夏唾手可得!”孙坚勒马远眺,手上的马鞭遥指黑洞洞的山体。
他的侄子孙贲擦了一下额头的细汗,回道:“主公,幕府山东北长、西南短,咱们绕过去只怕要费不少时间。”
“但是不绕的话,军中的一些骑兵又走不了山路,辎重也跟不上……”
孙坚扭头看了一眼,说道:“南人驾船,北人驾马,本来就是各有所长,如今军中骑卒不过两千之数,就由你带着他们和辎重绕环山的官道驰行,我带这步卒直接横穿山谷,径直取了幕阜县便是!”
兵贵神速,行军打仗最忌讳犹豫不决。
孙坚当机立断,就决定兵分两路,暂时和军中的骑卒分开,带着步卒发挥最大限度的优势。
孙贲老老实实应了一声,领命离去。
如此一来,这支军形臃肿的队伍就清减了不少。
孙坚带着麾下士卒向幕阜山的方向进发。
第384章 黄祖、孙坚
建安二年,三月十八日。
天气既不晴朗也不阴霾,只是透出一股沉郁的感觉,未见有雨滴落下。
黄祖抵达沙羡县时,一则不好的消息从更前方传来。
孙坚已然入境,且一夜之间便攻克幕阜县,眼下正向沙羡县逼近。
战况即便如此,黄祖也并不慌张。
他令亲兵拿来一份磨损到翻皮的舆图,展开后仔细端详起来。
小心无大错,从沙羡县到西陵的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下来,但此时不同往日,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应对孙坚,一点纰漏他都不会允许出现。
抓住命运的机会,就这么一次,如果错失了,往后江夏黄氏也只能停留在一个普通士族的层次了。
“守毅,有探查到孙坚人马的具体之数吗?”黄祖边观看舆图,边向旁边的黄坚发问。
黄坚有些不确定道:“林深山高,斥候看不真切,但根据其动静推断,应当在两万左右,倍于我军。”
“嗯。”黄祖微微点头,旋即将手上的舆图递到黄坚面前,道:“我且问你,如果你是孙坚领两万悍卒攻城,而我守城不利,仓惶而逃,你会怎么办?”
黄坚沉吟几息,沉声作答:“我欲夺之地,乃是江夏全境,非是一城一池,是故我会穷追不舍,力求毕其功于一役。”
“那若是再败我一次,而我又逃走呢?”黄祖继续追问。
这次黄坚毫不犹豫地回答:“倘若阿兄再败,便成了丧家之犬,我若能斩之,则江夏诸地必然有半数望风而降。”
“当然这是在韩郎将不在的情况下。”黄坚补充道。
黄祖莫名笑了笑,在城门楼上俯瞰城内城外的士卒。
他的部曲是在中平元年朝廷下诏各州郡豪强募乡勇自御时便组建而成,而江夏郡兵则是今岁上任后才募集的新军。
其中既有私曲旧部,又有新募的乡勇,但不管怎么样,令行禁止绝对是能做到的。
所以,该让孙坚见识一下何为因地制宜了。
……
“这天怕不是要下雨了?”
孙坚抬头凝望,喃喃自语。
这时候,他已经出了幕阜县,和孙贲再度会合。
骑在马背上,周围万夫相随,又成功在两日之内拿下一座县城,现在他的心情不可谓不好。
抛却刘骥大军压境的生死危机,眼下夺一城,行一地这股踏实感让他有种走在所有人前面,一点点从悬崖边爬回来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令他着迷,仿佛回到了当初初出茅庐的时候,亲自披坚执锐冲锋陷阵的日子。
当然了,他现在也有冲阵在先,鼓舞士气的习惯。
这也是他敢于率军奔袭江夏的底气。
一将之勇,三军俱胆,这可不是说说而已。
“主公,这天似乎有雨势,要让将士们避避雨吗?”孙贲从先锋军来到孙坚跟前,请示道。
孙坚摇了摇头,嘴角勾起,“无妨,继续前行。”
现在,刚下一县,将士们士气正盛,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停下来泄气。
大军继续前行,原本阴郁的天空渐渐转暗,多了几分阴霾。
到了夜里,果然下起了雨。
不过并不大,仅是蒙蒙细雨,打在人身上得好久才能浸湿缨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