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带着亲兵消失在春草飘摇的地平线。
之前旧部已经化整为零,编入各郡兵册中,他们此去是重新统领旧部,倒也无需担忧兵事难御。
“接下来,该打扫屋子了。”
刘骥望向城外陈旧的告示栏,坐上安车,让阿蛮驾车回到郡廨。
一张张淡黄的蔡侯纸从刘骥案上递来又拿走,郡吏将纸张小心翼翼地装在烤过的竹筒中,骑着快马往诸县奔去。
甄传又遣派数十名风闻司斥候扮作流民、乞儿,四处游荡开来。
广阳县,云里乡。
“孩他爹,今日莫忘了去城里换点醋布。”
一处泥垒的草屋里传来呼喊。
“放心,俺忘不了。”
王义提着石磨的短锄,背着沉甸甸的搭袋出了门。
到了自己家宝贵的地里后,他脱下草鞋,搁下搭袋压住,又转身找了块石头封住袋口。
拿起锄头就扎进地里,弯腰翻弄了起来,直到接近晌午,才将这薄薄的五亩地翻完。
“唉,今年家里添了人口,不知以后这地还够不够种咯。”
“要是再多几亩地出来,娃也不用饿着肚子长大了。”
王义直起酸痛的腰身,捏着拳头用力锤弄了一会儿。
将短锄别在腰间的麻绳上,从磨损不堪的搭袋里摸出半块干饼。
囫囵将饼子吞下后,又摘了几个酸涩的野果塞进嘴里,顺顺嗓子。
随后提起袋子里的粟米,跂上草鞋,寻摸了路引,就往城里走去。
城外。
王义没去上前让城外守卒盘查路引,反倒是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告栏吸引了过去。
当当当。
只见县吏穿着体面的皂衣,敲响了铜锣。
“各位父老乡亲们,且听某言说。”
县吏拿起锣槌,指着木栏上张贴的告示。
“这杀跑了广阳贼寇,平定了南边黄巾的蓟侯又回咱们广阳了!”
“他这次回来,不仅要当咱们的太守,还颁布一道政令!”
“蓟侯?!”
“蓟侯来给咱当太守了?!”
天子在祀礼上册封刘骥三人为县侯时,曾下诏令咸示天下。
广阳郡全郡上下早就在前段时间的告示上得知以前在广阳屯兵,与民无犯的昌平亭侯成了蓟侯。
围着告栏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俱是讨论这新太守是个怎么样的人,每个人都说的头头是道。
“肃静,肃静!”
眼见场面开始哄乱起来,县吏只得敲了几下铜锣,清了清嗓子,喊道:
“君侯回广阳后,念及咱们地少人薄,已经下了政令,要烧山开荒,参与者记分功而授田地!”
“要开荒了?”
“真的假的?”
百姓围在告栏前瞬间哄闹起来,听着县吏念叨着告示上的内容怎么也不敢相信,毕竟上次广阳郡扩田,已经是太爷爷辈的事情了。
王义废了半天劲挤到靠前些的位置,听完县吏说的话更是呆在原地。
“开荒,开荒,要开荒了!”
开荒扩田就需要有人耕地,就需要有人把地里种上东西,虽然要交赋税,但土地还是多了。
“俺儿不用饿肚子了!”
王义怪叫一声,撒着腿丫子往家里跑去,经他这么一喊,围观的农户也反应了过来,急忙跑回家中。
“俺要的醋布呢?”
草屋里。
面容粗糙的妇人皱起了眉头。
“俺忘了。”
“忘了?你不是说你不会忘吗?”
王义经这么一质问,心里一急,准备卖关子的话脱口而出。
“郡里要开荒扩田了,谁去开荒,就能授田!”
“什么?!”
“真的假的,你莫不是又忘了买醋布,在这打谎?”
“俺咋会扯谎呢,你随便拉一个人问问都知道。”
“先别管醋布了,先刮点糟根用着,赶紧把锄头磨好才是正事!”
瞧着丈夫激动的神色,妇人也是将醋布的事抛在脑后,急忙寻摸锄头、短铲跟王义一起在屋外就着磨石打磨了起来。
这一幕幕在广阳郡乡里挨家挨户上演,摩擦声整夜响起,盖住了布谷鸟报春的鸣叫。
而诸县大族,也开始私聚在一起商议。
“周翁,使君此举是何意啊。”
周全端坐主座,放下淡黄的纸张,望着席中焦急的众人。
“政令上不是说的很明白了吗?
广阳郡农事疲敝,需要开垦田地为用。”
“可这不是便宜了咱们?”
“是啊,那些泥腿子能有多少劳力?”
“要论开荒,不是谁出人多谁授的田多吗?”
周全打断嘈杂的众人,反问道:“这不是好事吗?”
“这......若是再来一次去岁坞堡之事该当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现在他们的坞堡还被黄原带兵占着,真是赶也赶不走,留下来看着还糟心,只得灰溜溜住回城中宅院了。
他们已经领教过刘骥的手段了,有些事情,看似利己,但递到自己嘴边,可就成裹了蜜饯的砒霜了!
……
第79章 授田
“那你们想如何?”
周全捋着胡须,将众人脸色收进眼底。
“我们想由周翁出面,再请拜一次使君。”
“呵。”
周全闻言忍不住嗤笑出声,望着出言的陈氏家主陈宴。
“怎么见?以什么身份见?”
陈宴面皮略薄,张嘴反驳:“我等俱是一地豪族。”
“何有兖州羊、胡清贵?”
“这......”
原本还有不忿的众人冷静了下来。
是啊!他们顶多算豪强,跟那些官宦之家怎么比?连官宦世家蓟侯都不给面子,现在指望给他们面子?
周全摇了摇头,在随从的搀扶下起身。
“要么遵令行事,要么就当不知道开荒之事,其他的心思,就收起来吧,日子想要过下去,就得稀里糊涂的。”
走到陈宴的身边时,周全低声道:“你养的那些门客,趁早放走吧。”
“周翁......”
周全抬手止住他的话语,环顾众人,缓缓道: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无非是我与蓟侯的弟弟结亲,在蓟侯那里有些薄面,甚至就干脆是蓟侯的人。”
众人眼神飘忽不定,看来看去,似乎是要等案上的酒杯开口。
“呵呵。”
周全瞧着他们这副模样轻笑,继而道:
“他还未成杂号将军、广阳太守时,我也许还有些薄面,但现在......”
“雄兵在手,大权在握,他在广阳,哪怕放一个屁出来,我都得奉若圭臬。”
周全抬了抬鹊杖,重重敲在地上:
“在他眼里,我什么都不是,你们更是什么都不是,记住老夫一句话,莫要自误。”
“诸位且回吧。”
“告辞!”
陈宴拂袖而走,余下众人也是相视一眼后结伴离去。
待人都走完后,周全支走随从,拄着拐杖趋步来到一墙之隔的后堂,瞧了一眼侍立在侧的刘骏后,深深向拿着杯子轻笑的年轻人行礼:
“老朽劝告无果,还望君侯恕罪。”
刘骥放下手中杯盏,走到老人跟前,轻轻将他扶起:
“周翁,我本意是不想大动干戈,将田地和人口整理好就行,你今天这么一劝,可是把他们都劝死了啊。”
“周氏不才,愿献上全部隐田匿户,为君侯分忧。”
周全又放低了姿态。
他的想法很简单,广阳就这么大一块地盘,蓟侯跟本地豪族总有一争
不争?那蓟侯的亲信吃什么喝什么?只靠发下来的俸禄吗?
所以他早早就做好了决定,带着周氏投靠兵强马壮的蓟侯。
这样好歹能保留有用之身,说不定还能享一份情谊,让周氏这个豪强,也能开始朝官宦之家靠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