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的一批农户伏地高呼,其余人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刘骥也将情况尽收眼底,他所作的,其实不过是依律行事而已。
劝农令自有章程:凡新扩之田,可募流民,赠谷种,酌情免赋,以期后获。
但现在的郡中长吏让他们苛捐杂税是很擅长的。
若是让他们扩田减赋,与民让利,那是万万不行的。
劝农令是文帝时期颁布的,意在悯农。
光武帝兴汉后延袭农事旧制,但自和帝之后,已经很多年没有人以劝农令为准去对待农户了。
反而是赋税一而再、再而三地相加。
若遇到了灾荒之年,土地颗粒无收,他们就要卖田卖身,躲在豪族中当家奴、佃户才能吃上一口饭。
刘骥此举无疑让众人心生振奋,让他们知道了新太守是悯农长吏。
在他治下,只要出力,一家人总能生活下去,不至于抛田弃姓,跑到别家去当奴客。
他这道政令一出,后来的农户眼神中纷纷多了些许光彩,但是有限,哀色始终拢聚在他们眉宇之间,与欢庆的众人格格不入。
刘骥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原本兴致高昂的农户也察觉到了不对,朝那些身子佝偻,手脚变形的老农望去。
“你们是匿户?”
刘骥走到他们跟前,轻声询问。
“禀...禀使君,草民是因赋税太重,家中人口算赋太多,又遇到了灾年,一家老小活不下去了,这才弃了田地,去给人当奴客。”
“那现在呢?你们开荒造册是不是填了籍贯吗?”
刘骥望着声泪俱下的老农,目露怜悯。
“那是主家扣了我一家老小,才放籍归还。”
说到此处,后来的佃户们开始默默落泪。
“我明白了。”
刘骥拍了拍他的肩膀,对身后亲随吩咐道:“去告诉甄参军,不用等了。”
“喏!”
他也未再与佃户们多说,而是让士卒先看好他们,等尘埃落定后再作安排。
本来刘骥还打算用和平一点的方式解决问题。
但现在看来,是那些豪强不愿意配合自己,既然不愿意,那他也就不废话了。
“没想到广阳郡本地豪强,除了周全,还有颇有心计之人。”
不过现在耍什么心计都没用了,因为刘骥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对于这些奴客跟豪族之间的恩怨,他没有兴趣深究。
无非是遇见灾年,赋税交不上,借了豪族的钱粮,最后还不上利息,沦为奴仆罢了。
亦或者豪族大户威逼利诱,兼并了他们土地,诓骗以租代耕来将他们缓缓变成没有土地的佃户。
这些是非对刘骥来说都不重要,他想要的是消失在郡廨户册上的人口,还有隐没在田册上的土地。
只要结果不变,过程怎么横生枝节都不重要。
......
第81章 抄家
“田尤,你来我宅中多久了?”
陈宴揣起袖子,狭长的眼睛直直盯着眼前面黑木讷的男子。
可别小瞧他这副貌不惊人的模样,陈宴可是亲眼看到他一个人连杀七位壮汉,还能全身而退的场面,是个不折不扣的猛士。
“禀主君,自从为父报仇后,小人便躲在主君宅中,至今已有七年。”
“那这七年我可曾亏待你?”
陈宴负手走到汉子跟前,宽袖曳在身后摆动,配合他那颧骨奇高的面容,活脱脱像只披了羊皮的老豺。
“尤衣食所给,妻儿所有,皆为主君所赐。”
“主君待尤,恩重如山!”
“唉。”
“七年时间转瞬即逝。”
“我本想继续照料你妻儿,留你在宅中安养,但奈何蓟侯不给我活路,欲要褫夺我家产啊!”
陈宴抬起袖子掩面而泣。
田尤跪伏在地,叩道:
“请为主君分忧!”
“这如何使得?”
陈宴急忙扶起田尤,面露关切。
“尤虽草莽,但亦知大丈夫在世,一饭之恩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今得偿主君七年深恩,虽死而无憾!”
田尤俯身长拜,双手厚乎乎的茧子暴露在陈宴眼前。
陈宴强忍着不适,搭上田尤粗糙的黑手。
粗粝的触感让他掌心生出不适,只好轻轻抚上田尤的手。
“如今之事,还远未到如此地步,只是若将来事有不豫,还望君能效专诸、要离之举,诛灭酷吏,来日青史,必能留你姓名。”
“那我妻子……”
“汝妻子吾养之,汝无虑也!”
“多谢……嗬…嗬。”
田尤话语刚到嘴边,可怎么也说不出来,他低头一看。
哦,原来是一根箭矢穿喉而出。
他双腿一软,倒伏在地,眼神最后停留在陈宴惊恐的脸上,渐渐失去神采。
“来人,救命!”
陈宴面色大骇,连滚带爬的向后跑去,边跑边呼救。
但是回应他的只有士卒从高墙一跃而下,刀剑出鞘的摩擦声。
“往哪跑!”
数名士卒提矛追上吓破胆的陈宴,好一通拳脚落在他身上,然后揪着他来到中院门前。
吱呀。
沉黄色的木门被推开,一位身材消瘦,眼神锐利的长衫文士推门而入。
墙上还同时跳下来一位弯弓搭箭、猿臂奇长的将领。
“孙…孙长史,黄校尉。”
“我……”
啪!
陈宴哆哆嗦嗦,话还未说完。
孙澄反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别看他消瘦,他亦习练过武艺,如今经过近一个月的修养,沉疴消去,手脚都轻快了起来。
这一巴掌打的陈宴眼冒金星,脸颊高高肿起。
“孙长史,都是误会,误会。”
陈宴此时也顾不得体面了,跪伏在地不断求饶。
盖因内院此时已经响起了哭喊声,住在前院的护卫却没个丝毫动静。
反而周围士卒的剑上都挂着血迹,正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
孙澄眼睛半眯,脸色泛出冷意,让人望而生畏。
“给他牙打碎,再把舌头割下来。”
“喏。”
士卒按住陈宴抖动的身体,寻来碗口粗的木棍开始往他嘴上招呼。
“长史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饶…啊啊啊啊!”
破空声扑面而来,如雨点般密集。
陈宴此时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此时此刻,什么筹谋,什么计策都没用了,巨痛在他嘴上炸开,血水迸出。
他想跪地求饶,但却被士卒紧紧钳住,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呜咽的惨叫,令人闻之瘆寒。
但抡起棍子的士卒听见了,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手上加的力气更大了。
“孙长史,陈氏家小已尽数拿下。”
内院方向跑过来一名士卒禀报。
孙澄回道:“先看押好,待会等君侯发落。”
听闻‘君侯’二字,打陈宴的士卒胳膊抡得更快了,生怕动作慢了,待会君侯来了能看清棍影。
......
“都理清楚了吗?”
刘骥站在陈宅中堂,望着堂外众人。
孙澄递过来厚厚的一摞文册,身侧还跟着一个颤颤巍巍的陈氏族老。
“禀君侯,尽在此处。”
刘骥随意翻开一本田册,看着上面的数目,眉头一跳,打量须发皆白的老人一眼。
“陈氏这么多田地,是供养了一位县侯?”
“草民不敢僭越。”
“呵。”
刘骥嗤笑一声,将册子合起。
眼下诸族隐匿的佃户大部分都钓出来了,现在都在东山待着,留着陈氏也许只能给其他豪强打个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