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探子回报,盘踞北地郡的先零羌共有五部,前天夜袭富平县的胡骑便是他们的精锐,眼下占据北地郡诸县的羌胡,兵力难有两万之数。”
他又拿来炭笔在舆图上标注道:“溃逃的羌胡,多数是骑卒,胡人不善攻城,亦不善守城,眼下他们骑兵大损,难以野战袭营,正是我等夺城复地之机。”
他话音刚落,戏志才还未言语。
侍立在一旁的袁范却沉吟数声,说道:
“某窃以为不可强攻。”
“哦?为何?”
刘骥好奇地看向袁范,疑惑他是否另有妙计。
袁范斟酌道:“某以为,当围而不攻,空耗羌胡余粮为上策,如此还能观望长安战况,向朝廷待沽问赏。”
话音刚落,刘骥哑然失笑,拍了拍袁范的胳臂。
“我兴仁义之兵也,北地郡诸县百姓沦落胡尘,朝不保夕。
我岂能因一己之私而置苍生黎庶于不顾?”
……
第98章 八面威风杀气飘(6.2k)
刘骥一言说罢,帐中落叶可闻。
戏志才、郭嘉面色如常,不自觉轻轻颔首。
审配则是深吸一口气,眼神止不住的向刘骥看去,又意识到有些失礼,旋即时而垂眸时而忍不住凝望。
唯有袁范脸颊发烫,涨红了面皮,掩面长拜:
“君侯仁德,范实愧也。”
刘骥揽着他的胳膊将他扶起,瞧着这世家子弟脸上残余的结痂,笑道:
“我还以为懿达入帐后打算一言不发,一计不献,没成想是我妄度袁氏心胸了。”
袁范闻言,脸色又红了几分,连带着皮肤上的结痂都开始微微发痒,他双手不自觉拢起袖子,面露矜笑:
“能为君侯分忧,范与有荣焉。”
刘骥唇角勾起,面露温和,宽慰完袁范后,环视在场众人,言道:
“算算时间,彭脱应该已驰至戈居县。
传我令,整备可战之卒,磨刀擦枪,明日北上戈居,破城摧胡!”
“遵命!”
戈居城外十里地。
呜呜呜。
风声呜咽凄厉,卷起满天飞沙。
彭脱揉了揉眼睛,风沙鼓起了新扎的营帐,让结实的麻布欻欻作响。
他抿了抿泛起白皮的嘴唇,黝黑的脸庞对上了身侧眉头紧皱的张飞:
“西北少木多尘,无有遮挡,眼下新起狂风,戈居县又水源不丰,若驻营攻城,恐大军到时天气更加恶劣。
届时风沙弥漫,水源缺失,岂不是令主公兵临险地?”
张飞挠了挠下颔的胡须,灰尘接连落下。
“趁现在刚刚起风,速攻戈居如何?”
彭脱回道:“不妥,眼下你我之军有近万之众,若强攻城池而损,更不利接下来的兵事。”
张飞粗中有细,望着彭脱坚毅的神色,试探着问道:“你想分兵夜袭戈居?”
“然也!”
“那某与你同去。”
“不可。”
“你莫不是以为某是那贪生怕死之徒?”
张飞横眉竖立,圆眼猛地瞪向彭脱。
谁知彭脱却并未立即回他,而是挺身而立,拱手向南,铿锵道:
“某乃黄巾降将,蒙主公之殊遇,擢列为都尉,独领一军,从不相疑。
既至此时,又委我以先锋大任,信重如山。
眼下天时不利,风沙无端,而主公大军又将至,脱岂能坐视主公亲临险地而不理?”
张飞闻言咧着牙笑道:“那某更要与你同去,焉能让你出这般风头?”
彭脱摇摇头道:“翼德兄且听我一言。”
“你且说来!”
张飞对这个悍勇忠义的降将也是多了几分欣赏。
彭脱眼神锐利,看向远处隐于黄沙之中的城郭。
“先锋军多为主公旧部,又兼有百战骑卒,决不容失。
翼德乃主公之弟,此时更应坐镇军中,稳定大局为用,不可亲身犯险。”
“是以,今夜我要亲率七百悍卒,夜攻戈居。
若见城头火光大作,赤旗而出,则是城门已夺,翼德可率先锋军入城。
可若事有不虞,城门不破,则有死而已,届时大军无失,某亦能心安。”
先秦古籍《燕丹子》曰:“血勇之人,怒而面赤;骨勇之人,怒而面青;脉勇之人,怒而面白;神勇之人,怒而色不改,真狂徒也!”
此时的彭脱就是后者,只见他一番慷慨陈词后,面不改色,从容如初,俨然是置之生死于度外之人,亦是神勇之人。
张飞见此状豪迈大笑:“汝真狂徒也!”
旋即他伸出手掌展至彭脱跟前,言道:
“大哥妾弟鲍子略亦在军中,他喜交友,好畅谈,无论贵贱,都能交之,是以军中宿将都识得他,亦知晓他身份。”
“我之勇力,万夫难当,若你先登不成,折身胡手,某必让子略引军撤退,然后只身登城摧胡,负汝尸而返!”
此言宛若金铁,掷地有声。
而张飞说完此言后亦是面色不改,从容如初。
啪!
彭脱与他击掌而鸣,二人双手紧紧握住。
“某亦有万夫不当之勇也,君且整军备兵,待我夺城后,倾力而出,一扫戈居!”
“好!”
张飞大声叫好,松开彭脱手掌,拱手抱拳。
彭脱亦是抱拳回应,随后转身而去。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响起,驱散了稍许凄厉的风声。
众士卒在屯长的带领下临兵列阵,持矛陈于彭脱身前。
彭脱看着眼前的士卒,高呼道:“闻鼓则血沸,虽万刃在前而目不瞬者向前一步!”
飒飒飒。
甲片厮磨之音响起,阶下士卒尽向前迈出一步,沉默不语。
彭脱面露尬色,瞟了一眼面色古怪的张飞。
这些都是随君侯历战三州的旧部,是精锐中的精锐,若论闻鼓而沸,恐怕场中众人无人不符合。
彭脱意识到了失言,清了清嗓子,又高呼道:
“负甲疾趋可追奔马,逾堑攀堞如履平地者向前三步!”
这下倒不是所有人符合条件了,大部分士卒原地不动,少部分人持矛连走三步。
彭脱粗略估了一下人数,随后道:
“非家中独子者继续上前三步!”
又有一部分士卒留在原地,但来到彭脱跟前的士卒还是有些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喊道:
“此次选卒,志在搏命,不求生还,若惧死者可后退!”
一息两息,直至十息过后,军容依旧肃穆,无人后退,眼前的士卒只是静静看着彭脱。
彭脱释然一笑,仰天大吼:
“枚卜掣签,抽七百人随我夜战戈居,为君侯平胡!”
“喏!”
震啸之音乍起,打破了肃穆的军容,但肃杀之气迸出军阵,卷沙绕云,八面威风。
是夜。
彭脱率七百死士纵马离营,闯进呜声大作的风中。
距戈居县五里时他让随队而来的斥候返回报信,然后马裹蹄、人衔枚,继续向前进发。
此时已月落中天,犹如鬼泣的夜风竟戛然而止,彭脱耳边顿时清净了下来。
他乃冀州人士,不了解西北风候,见此情形面色一震,解下裹面的麻布,环顾众人道:
“我等披风冒沙,奔袭羌胡,临近戈居时竟然风止沙息,有如神助,此乃天佑君侯也!”
众卒闻言又是士气大震,眼神灼热,向彭脱看来。
彭脱会心一笑,刀指前路。
“随我走。”
......
“随我走!”
军帐中。
张飞听完斥候汇报行程,当机立断,率兵而动,缀在彭脱军身后。
“报!”
“彭都尉已至戈居城三里!”
离营不久,又有斥候回来通报,张飞继续率军前行,不过他改阵换列,两侧骑兵合拢至军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