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些许忧虑:“大哥多半觉得这是个收复东都的天赐良机,想趁着李密立足未稳,哪怕是偏师也要去咬上一口,赌一把大的。”
“可他也不想想,李密是何等人物?先跟杨玄感造反,事败后能全身而退,隐忍数年,又在短时间内迅速壮大瓦岗,席卷河南之地,这样的人岂能不做任何准备?”
“大哥多半是想立威。”
李智云神情平静,轻轻抿了一口酒:“二哥你在五丈原大破薛仁杲,威震陇右,大哥身为世子,协理政务虽然稳妥勤勉,但终究少了些能拿得出手的战功,他心里着急也是难免的。”
“急就是大忌啊!”
李世民愁眉不展,猛地一拍大腿:“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为了自己的名声威望去轻敌冒进,那是拿将士的命在填!可咱们李家满打满算才多少本钱,怎能如此行事呢?”
“五郎,你向来清醒,看得明白,若是有机会得帮我想法劝劝大哥,万万不可假戏真做,把偏师演成了孤军深入!”
李智云苦笑了一下,放下酒杯:“二哥太高看我了,大哥那边有王圭他们出谋划策,哪里听得进我的话,不过这次阿耶既然只让陕州做出姿态,想必大哥纵然心急,也不敢违逆真的军令,关键还在阿耶的态度。”
“唉,但愿如此吧。”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目光开始无意识地游移,最终落在案头那几卷有关山南道的文书上,不禁扬了扬下巴:“怎么,开始琢磨起南边的事了?”
李智云耸了耸肩,坦然拿起最上面那卷文书,说道:“阿耶前日点了我的名,让我多留意山南道的情势,我总不能两眼一抹黑,所以就让褚亮帮我搜罗了不少关于淅阳、南阳的消息,现在正看着呢。”
“看出什么名堂了?”李世民明显来了兴致。
“这淅阳郡北接上洛,南临汉水,西扼武关道东端,东连南阳盆地,简直就是一把插在南北要冲的钥匙啊。”
李智云将酒杯放下,用手指在案几上虚画着:“如今盘踞在那里的吕怀义,虽然名义上依附朱粲,但朱粲本人在南阳一带流窜劫掠,穷于应付各路隋军残部与地头蛇,根本无力遥控淅阳。”
“吕怀义不过是据城自守的土霸王,麾下多是乌合之众,只要咱们能拿下淅阳,就等于在汉水中游稳稳钉下了一颗钉子。”
“到时向北可保障武关道侧翼,向东可威胁南阳,向南则可俯瞰汉水航道,将来无论是图谋荆襄还是策应东线,都进退自如。”
李智云看着李世民,压低了几分声音:“为此,我已让褚亮安排了一支商队伪装成晋商,年前就会设法进入淅阳,明面上是贩卖铁器布匹,实际上是去摸清吕怀义的虚实,顺便联络当地的豪强。”
李世民听得很认真,同时伸手拿过那卷文书,仔细地从头看到尾,不时微微颔首。
“商队探路,贩铁诱之。”李世民笑了笑,“五郎,你的手笔越来越有章法了,这铁器送过去,怕不仅仅是为了赚钱吧?”
“给他们铁,是为了让他们相信我是正经商贾,将来若是真打起来,我自然有法子让他们吐出来这些铁器。”
“好一个未雨绸缪!”
李世民赞许地点点头,将文书卷好放回案上,神情彻底舒展开来,他主动端起酒壶,亲手给李智云面前的空杯斟满。
“五郎,你这步棋看得远,走得稳,是对的。”
随后,他放下酒壶,凑近了些,低声道:“昨夜阿耶召见我,询问禁军整训和北边突厥动向,虽然没明说,但话里话外,也问及我对山南诸郡的看法,若是我所料不错,或许等不到过年,朝廷就可能要对山南方向有所动作了。”
李智云虽然早有推测,但此刻从李世民口中得到近乎证实的信息,意义还是完全不同。
他原以为李渊至少要等过完年,彻底消化了关中西部的战果,才会考虑南向。
“若是真动兵,领兵的会是谁?”
李智云试探着问了一句,毕竟李渊只让他打探情报,并未亲口许诺任何事,结果如何尚未可知。
李世民用手指,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大吉殿的方向,最后缓缓摇了摇头,意思不言而喻。
“大哥要盯着东边,我要整顿禁军防备突厥,南边这差事,多半会落在其他人头上,以阿耶的性格,十有八九会是咱们的某个亲戚做行军总管。”
他看着李智云,忽然伸手,按住了李智云的手背。
“五郎,若是日后真有南向之任,不管最终是你领兵,还是做副将、监军,切记二哥的一句话。”
李智云不免神色一肃,坐直了身体:“二哥请讲。”
“南边不比北地,更不同于关中。”
李世民收敛笑容,沉声道:“北地作战,利在骑兵奔袭,胜负往往在这一冲一杀之间,但山南地形破碎,山川阻隔,骑兵施展不开,在那种地方打仗,打的是粮道,打的是耐性。”
“稳扎稳打,粮道为重。”
“万万不可贪功冒进,哪怕一天只走二十里,也要把身后的粮道铺平了,只要粮道不断,哪怕前面是座大山,咱们也能把它给磨穿,可若是粮道断了,大军在那种地方就是瓮中之鳖,前进不得,后退无路,只会不战自溃。”
李智云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李世民的手腕,用力紧了紧:“二哥教诲,弟铭记于心。”
李世民感受到手腕上的力道,脸上重新露出了爽朗而真挚的笑容,驱散了先前眉间的郁气:“行了,别搞得这么严肃。”
他抽回手,再次端起酒杯:“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咱们先喝酒,对了,听说你那修文馆搞得有声有色,连我也想去凑凑热闹,看看能不能淘换两本兵书孤本。”
“二哥若要,我让人将馆中与兵事相关的书目整理一份,直接送到承庆殿去,二哥看中哪些,随时派人来取便是。”
“那感情好,我可就不客气了。”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轻响。
第120章 山南诸郡风土物产略
两日后,修德坊,褚亮府邸。
东厢的一间书房被临时辟了出来,充作修文馆筹备的临时公廨,屋内炭火烧得正旺,几张长案并排而列,上面堆满了新旧不一的卷宗和书籍。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跪坐在案前,手中执笔,专注地书写着什么,他身形偏瘦,一双眼睛极为有神,即便长时间伏案,也不见半分疲惫。
“登善,国公到了。”
褚亮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身玄色常服的李智云。
褚遂良闻声,立刻搁下笔,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袍,旋即长揖及地:“下官参见国公。”
“不必多礼。”
李智云摆摆手,看向他案头那叠文稿,问道:“这就是你连日赶工出来,要呈给我的东西?”
“回国公,正是。”褚遂良双手捧起那册文稿,趋前几步,稳稳呈上,“《山南诸郡风土物产略》已初步编撰完毕,请国公斧正。”
李智云接过册子,入手感觉与常见的朝廷黄卷迥异,是用质地上乘的细麻纸装订成的便携本,颇为轻便。
封皮上用工整楷书写着书名,字迹骨肉停匀,锋芒内敛,已显出不俗的功底。
他信手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眼中便是一亮。
这绝非一份简单的地理志抄录。
“淅阳郡,治所淅川。产铁、漆、桑蚕。民俗劲悍,好私斗。丹水自北向南贯穿全境,水流湍急多滩,然枯水期可通百石漕船,丰水期达五百石。宜种稻麦,兼产柑橘。”
“南阳郡,地处盆地,四野开阔,宜种稻麦。地方豪强多聚族而居,筑城池自守,城墙多以夯土构筑,非强弩不可轻破……”
可谓是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更难得的是,褚遂良并非机械抄录,他在每一条地理、物产信息之后,都用朱笔以小字做了批注,点明其潜在的军事或经济价值。
何处道路利于转运粮秣,哪座山岭盛产可用于疗伤止血的药材,哪个地方大族可能暗中掌控着关键渡口或矿点,皆一一标明。
“好!”
李智云忍不住低声赞叹,抬头看向一旁的褚遂良,眼中满是欣赏:“登善,这册中所载许多细节,尤其是朱批之论,你是从何处访来的?”
褚遂良微微欠身,神色恭谨:“回禀国公,下官这几日除查阅旧档外,多次走访西市,与三十余家常年往来山南的商号掌柜、伙计交谈,后又设法调阅了刑部存档中,近十年因案流配山南诸郡的犯人名录及案卷。”
“商贾之言,趋利而发,信息虽新却庞杂难辨真伪,刑部旧卷时过境迁,却详录了各地民风好讼或盗匪出没情况,两者相互比对印证,去芜存菁,方得此粗略之概,其中臆测之处,还请国公指正。”
“刑部卷宗?亏你想得到。”李智云确实有些惊讶。
这就是真正的人才,无需事无巨细地吩咐,他自己便能主动探寻各种渠道,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甚至比上位者预想的更为周全。
“此书编撰得甚合我意,大有所用。”
李智云将册子郑重放回案头,转头对门外的刘保运吩咐道:“去府库,取我那方未曾用过的新端砚交给登善,再备些上好的松烟墨锭,一并送来。”
褚遂良脸上掠过一抹喜色,再次长揖:“遂良拜谢国公厚赐!”
对于他这样的读书人而言,一方名砚、数锭好墨,其意义远胜金银财帛。
恰在此时,褚亮去而复返,手里拿着几张才收到的公文,面色较之前稍显凝重。
褚亮先向李智云行礼,随即瞥了儿子一眼。
褚遂良立刻会意,抱起自己案上其余文书,利落地退出了书房,并轻掩上门。
“先生去而复返,是有要事?”李智云反客为主,指了指对面的坐席。
“修文馆章程一事,世子那边已有正式回音了。”
褚亮坐下,将手中公文递来:“昨日我们将拟定的《修文馆章程》草案呈送大吉殿,今日一早,王圭便遣人送回了他们的批复意见。”
他指着其中一处,说道:“他们对草案中的广纳寒俊、唯才是举这八字,颇有异议。”
李智云接过,直接翻到相关条文处。
果然,在关于招募标准的那一页,“寒俊”二字被王圭用朱红笔触重重圈起,旁边则被其批注道:
“修文乃彰明教化之盛事,入馆者当身家清白,品行端方,通晓经义大略。寒门子弟,良莠不齐,来历难明。若无郡望名宦担保举荐,恐有奸猾宵小混入其中,非但有辱斯文,更恐滋生事端。宜增设品核一关,非五品以上京官或著姓世家举荐者,不得入选为馆中学士、校书。”
李智云看完,不由得眼皮一跳,将公文轻放到案上。
这是要将寒门士子彻底堵在外面,把修文馆变作世家子弟镀金扬名的私人花园了。
典型的门阀思维,李智云无话可说。
不过要是真这样执行,他想借修文馆广泛搜罗寒门才俊的计划,必会大打折扣。
“国公还请息怒。”
褚亮显然早有预料,他捋了捋颌下胡须,平静道:“王圭此举,在于争夺人事遴选之权,他们忌惮国公借此培植班底,所以才作如此姿态。若我们此时强硬顶回,徒然激化矛盾,反而容易让唐王觉着国公与世子不睦,于大局不利。”
“那依先生之见,当如何应对?”
“让。”褚亮轻轻吐出一字。
“他们要这掌控名分的面子,我们不妨大方些,就给他们这个面子,学士、校书郎这些清贵官,尽管让他们去品核。”
他伸出手指,点在公文末尾一处空白,低声道:“但是我们可以在章程中提议增设一类馆员,不称学士,就叫书手、典谒,名目上专司典籍抄录、编目整理、库藏修缮、洒扫支应等诸多杂务。”
“王圭他们总不至于连招募几个抄书、理货、看管库房的下属吏员,都要严查其三代谱牒吧?”
李智云闻言,瞬间明白了褚亮的深意。
将有清望的显要职位让给李建成去做人情,以安其心,全其颜面,那么李智云再想要些无足轻重的小吏员,李建成就没法像现在这般直接打回来了。
“先生此计,深谙虚实之道,甚妙!”
李智云微微颔首:“只要人能够进来,日久天长,谁是真才实学,谁是滥竽充数,何人可用,何人需防,还不是我们说了算?届时如何差遣任用,主动权仍在咱们手中。”
“国公明鉴,正是此理。”
褚亮抚须微笑,继续讲道:“况且,修文馆一应钱粮用度、日常支应,其核拨与调度之权,依制仍在国公掌管之中。那些凭着家世进来的入了此门,日常用度、笔墨供给,乃至考评升迁的参考,多少也得看咱们的脸色,若有那不识趣的……”
褚亮话未说尽,但其意已然明朗,掌握财权与事权,便是扼住了关键,足以让许多事情顺遂起来。
“善!就依先生之策来办。”
李智云当即拍板:“回复大吉殿,便说楚国公府深以为然,为保修文馆清誉和纳士严谨,同意增设品核之关,不过为了尽快开展典籍整理,馆中亦需招募一批粗通文墨、工于抄缮的吏员,此类杂役琐事,就不必再劳大吉殿费心审验了,由咱们依据章程自行招募考选即可。”
“诺,下官明白如何措辞。”
褚亮躬身领命,随即又想起一事:“还有一事需禀报国公,房玄龄日前推荐来两名文吏,皆是积年老吏,笔头硬,口风也紧,某已安排他们专职整理历年积存的经籍目录。”
“如此安排妥当。”李智云点点头,“那是二哥的一番好意,举荐的也必是干才,人既来了自然要用,但核心机要之处还需缓一步再看。”
“下官省得,自会把握分寸。”褚亮拱手,退步离去。
书房内重归安静,李智云重新拿起那本《山南诸郡风土物产略》,指腹抚过封面上工整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