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头借着火光看了看,见只是一条汉子,手里也没兵器,只有酒坛,紧绷的肩膀便松弛下来。
“算你们那主事懂事。”老刘头站起身,目光紧盯着那两坛酒,“怎么就你一个?这酒够分吗?”
“够,够,这是关中的烈酒,劲儿大。”
窦琮一边说着,一边笑呵呵地往前走,脚步有些虚浮,像是不胜酒力。
就在他距离老刘头还有三四步远的时候,城门洞的阴影里,那个年轻兵卒忽然耸了耸鼻子。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酒香,而是一股铁锈味,那是长期保养甲胄留下的油脂味。
“不对!他衣服底下有甲!”
年轻兵卒一声惊呼,刚要张嘴大喊,窦琮脸上的憨笑瞬间凝固成狰狞。
“啪!”
手中的酒坛被猛地掷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在那个年轻兵卒的面门上。
陶片炸裂,烈酒泼洒,那兵卒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砸得仰面便倒。
与此同时,窦琮脚下一蹬,身形暴起,老刘头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来得及提起长矛,一只粗糙的大手已经死死卡住了他的喉咙。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窦琮的手腕发力,直接捏碎了老刘头的喉骨,老刘头的眼珠子猛地凸出来,嘴巴张大,随后身子一软,瘫了下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城门洞两侧,十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扑出。
另外两个刚要起身的守卒还没站稳,就被捂住口鼻,几把短刃从肋下的缝隙狠狠捅了进去。
那个被酒坛砸倒的年轻兵卒还在地上抽搐,一只穿着毡靴的大脚重重踩在他的胸口,随后一抹寒光闪过,割断了他的脖颈。
从窦琮掷出酒坛到最后一人倒下,不过是两次呼吸的功夫。
除了酒坛碎裂的声音,再无多余的声响。
“快!”
窦琮一把甩掉身上的羊皮袄子,露出里面的皮甲,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直接冲向城门一侧的绞盘。
“老张,带人去把门闩弄开!二队上城楼,别让上面的敲锣!”
十几名汉子迅速分工。
老张带着四个人冲向那根足有大腿粗细的门闩,这东西是用榆木制成,两头卡在石槽里,因为年久失修,早已和槽口的积尘冻在了一起。
“起!”
老张低喝一声,几人合力去抬,那门闩却纹丝不动。
“他娘的,冻住了!”老张骂了一句,从腰间抽出手斧,“直接砍!”
“笃!笃!笃!”
沉闷的伐木声在门洞里回荡,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城楼上,两名正在打盹的瞭望哨被惊醒了。
“下面什么动静?”一名哨兵揉着眼睛,扒着女墙往下看。
还没等他看清,黑暗中突然响起“崩、崩”两声弦响。
两支弩箭带着破空声袭来,一支正中那哨兵的咽喉,箭头从后颈穿出,带起一蓬血雾。
另一支钉在旁边同伴的胸甲上,箭头虽未透甲,但这股巨大的冲击力将那人撞得一个趔趄。
那同伴刚张开嘴,还没等呼喊出声,三个黑影已经顺着马道冲了上来。
为首一人飞身跃起,手中横刀借着下落势头,一刀劈在他的肩颈处,直接将那声呼喊憋回了肚子里。
城下,窦琮正带着六个兄弟推那个巨大的绞盘。
这绞盘不知多少年没上过油了,铁链上锈迹斑斑,就像是焊死了一样。
“用力!没吃饭吗!”
窦琮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他把整个肩膀都顶在绞盘的推杆上,毡靴在泥地上蹭出一道深沟。
“吱——嘎——”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绞盘终于转动了半圈,紧绷的铁链开始缓缓收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另一边,老张手中的手斧已经砍断了门闩的一半,木屑纷飞。
“头儿,这木头太硬,还得几下!”老张抹了一把脸上的木屑和汗水,手中的斧头抡得飞快。
这边的动静终于还是传了出去。
距离南门最近的一处街坊里,几声狗吠突兀地响起,紧接着,远处的巡防营方向亮起了几盏灯笼,隐约传来喝问声。
“什么人?!南门那边在干什么!”
窦琮没有理会,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个缓缓升起的铁闸,每一寸的提升都在消耗着他和兄弟们的力气。
“再加把劲!门闩要断了!”
“咔嚓!”
随着老张最后一斧头落下,那根榆木门闩终于不堪重负,断成两截,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没有了门闩阻挡,两扇厚重城门在绞盘的拉扯下,缓缓向内敞开。
一股寒风顺着门缝倒灌进来,吹得门洞里的篝火忽明忽暗。
“开了!”
老张兴奋地低吼一声,扔掉手斧,带着人扑上去用力推门。
窦琮松开绞盘,他大口喘着粗气,扶着城墙道:“点火。”
有人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扔向堆在门口的一堆干草和破布。
“呼——”
火焰瞬间腾起,顺着城门边的木栅栏向上攀爬,不过片刻功夫,一股黑烟夹杂着火舌便冲上了城楼。
这就足够了。
窦琮退到门洞的一侧,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油污,重新握紧了那柄横刀。
“列阵!”
他低喝一声。
剩下的二十名汉子迅速在门洞两侧排开,而远处街坊里的喊杀声近了,那是被惊动的巡防营正往这边赶来。
但窦琮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笑意,因为城墙的砖石正在轻轻震动。
这震动起初很轻,转瞬间便变得清晰可见,震得墙上尘土飘落。
那是马蹄声。
成百上千的马蹄敲击着冻土,正从城外席卷而来。
窦琮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混杂着火油燃烧的焦糊味涌入肺叶,让他整个人都战栗起来。
“兄弟们!”
“客人们到了,准备迎客!”
第128章 夺城
孙华一马当先,冲进了洞开的南门。
这位曾经的关中悍匪,手中那杆马槊被磨得雪亮,胯下的青骢马喷着白气,几乎是擦着窦琮肩膀掠过。
“来了!”
孙华只来得及吼出这两个字,马槊便借着马力,狠狠抽在一名试图从侧面冲上来的巡防营兵卒头盔上。
那兵卒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就像烂西瓜一样歪向一边,身子飞出几步远,撞在墙根的积雪里。
“骑兵入城!闲杂人等退避!降者免死!”
身后的四百骑兵如同一道黑色的铁流,顺着南门大街汹涌而入。
这些人都是韩世谔调教出来的精锐,并没有像流寇那样见着铺子就抢,而是三人一组,马头紧挨着马尾,保持着紧密的冲锋队形,直接将宽阔的主街塞得满满当当。
此时,城内的巡防营终于反应过来了。
那个被称作“硬茬子”的赵都尉,正衣衫不整地带着百十号人从街角冲出来。他手里提着把横刀,显然是从温柔乡里被惊醒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宿醉的红晕。
“挡住!给老子挡住!是哪来的贼人……”
赵都尉的话还没喊完,就被眼前的景象噎了回去。
火光映照下,迎面冲来的不是什么毛贼,而是成建制的骑兵。
长矛林立,铁蹄翻飞,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根本不是他手下这些拿着哨棒和铁刀的兵丁能抵挡的。
“是隋军!”有人尖叫了一声,丢下兵器转身就跑。
“不许退!谁退老子砍了谁!”赵都尉怒吼着挥刀砍翻一名逃兵,试图稳住阵脚。
但下一刻,孙华已经到了。
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孙华只是压低了马身,手中的马槊平举,借着战马冲力,直接撞进了人群。
“噗!”
槊锋轻易地刺穿了赵都尉那身单薄皮甲,将他整个人挑在了半空。
孙华双臂发力,猛地一甩,赵都尉的尸体便像个破布袋一样飞了出去,砸倒了后面一片兵卒。
“杀!”
四百骑兵紧随其后,铁蹄践踏而过。
原本还试图抵抗的巡防营瞬间崩溃,骨头断裂的声音、惨叫声、兵器落地的叮当声混杂在一起。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这支被吕怀义寄予厚望的巡防营便不复存在,地上只留下一滩滩在寒夜里冒着热气的血泥。
“分兵!”
孙华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
“一队去东门,二队去北门,把城门都给老子堵死了!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与此同时,窦琮带着他的二十名部下,正沿着巷道向太守府狂奔。
他们不用马,靠的是腿和那股子没发泄完的杀气。
太守府内,丝竹声依旧。
吕怀义喝得有些高了,正搂着一名舞姬,满脸通红地划着拳,外面的嘈杂声传进来,被他当成了是过年的爆竹声。
“喝!接着喝!今儿个高兴!”吕怀义大着舌头,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等过了年,那唐军把吕子臧收拾了,咱们淅阳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