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好得很啊!”
朱粲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像是破风箱在拉扯,听得人头皮发麻。
“李智云,孙华……这是在教某怎么杀人啊。”
他伸手抓起交椅旁边的厚背鬼头刀,倏地一刀,劈在面前的红木桌案上。
伴随咔嚓一声,红木从中间裂开。
“传黑面阎罗来!”
片刻之后,一个身高八尺、面黑如炭的巨汉大步走进堂内,他没穿甲胄,只在胸口护心处绑了一块铁板,手里提着两把板斧,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汗臭味。
此人便是朱粲麾下的头号先锋,本名韩金,绰号黑面阎罗。
“大王,您这回要砍谁?”韩金嗓门极大,震得边上人耳朵直嗡嗡。
“带上你的本部五千人,再去流民营里给老子抓五千个壮丁填进去。”朱粲指着西边,“去均阳,那个叫孙华的既然喜欢筑京观,你就去把他给平了。”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笑道:“马上就要开春了,营里的存粮所剩不多,这均阳城里的人,就是咱们开春的军粮。尤其是那个孙华,某要活的,到时把他剁零碎了下酒喝。”
韩金把两把板斧碰得咣咣响,咧嘴一笑:“大王放心,我不把那孙华的皮剥下来做鼓面,我就不回来见你!”
“范文超呢?”旁边的儒生小心翼翼地问,“内乡那边……”
“不用管他。”
朱粲重新坐回椅子上,抓起另一块骨头:“李小儿既然在内乡,那就让他先替某把地种好,等某吃饱喝足,收拾完均阳,再去内乡收庄稼也不迟。”
“这南阳之地是某的,谁也抢不走。”
……
二月初九,均阳县。
孙华穿着一身明光铠,站在张家寨的寨墙上。
这寨子现在经过半个多月的加固,已经勉强成了一座小型的军事堡垒。
外围挖了两道深壕,里面插满了削尖的竹刺。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黄土。
老张裹着羊皮袄子,手里拄着一杆长枪,站在孙华身边说道:“这天儿,看着是要下雪啊。”
“下雪好。”
孙华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官道,说道:“雪大了,马儿跑不起来,攻城也困难,朱粲那帮流寇就更难受了。”
“将军,斥候回报说,南阳那边最近安静得有些过分。”
一名队正走过来,给孙华递上一碗热酒:“自从上次那个张献被咱们砍了之后,朱粲连个屁都没放,这不合常理啊。”
“三岁小儿都知道的道理,咬人的狗不叫。”
孙华接过酒碗灌了一口,酒水顺着喉咙流下去,驱散了些许寒意:“国公在内乡搞那么大动静,朱粲不可能看不见,他之所以不动内乡,是怕一口啃不动罢了,要是换做我,肯定也挑好打的下手。”
正说着,远处突然腾起一股黄色烟尘。
起初只是一线,很快就扩散开来,像是要把天空都给遮住。
“来了!”
孙华猛地把酒碗扔给亲兵,双手撑住寨墙的垛口,身子前探眺望。
那烟尘滚滚而来,伴随着沉闷的轰鸣声。
那并非马蹄踏过地面的动静,而是无数双脚反复落下抬起,以极快的速度朝着这边狂奔而来。
“警戒!全员上墙!”
孙华一声怒吼,张家寨内的铜锣声骤然敲响。
原本在寨子里休息的士卒们抓起兵器,冲上寨墙,弩手就位,滚木大石被搬到了预定位置。
随着那股烟尘越来越近,寨墙上的众人终于看清了敌人的真面目。
老张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多少人?”
走在最前面的,确实是打着黑旗的朱粲本部兵马,约莫五千人上下,个个面目狰狞,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但在他们身后,却跟着一片望不到边的人潮。
那是衣衫褴褛的流民,是瘦骨嶙峋的百姓。
他们手里拿着木棍、锄头,甚至只有石块。在他们身后,是一排排手持横刀的督战队。
这哪里是军队,更像是一群被驱赶的牲口。
“一万……不,至少一万五千人。”
孙华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打过仗,自然知道朱粲这招的恶毒。
这帮流民根本不是来打仗的,而是用来填壕沟、耗箭矢的炮灰。
“应该不是朱粲来了……”
孙华盯着那面黑色战旗,上面画着一个骷髅头,旗下一个巨汉骑在马上,手里提着两把板斧,正指着张家寨狂笑。
“将军,咱们只有两千人。”旁边的队正的声音不免有些发颤,“这要是让他们填上来……”
“怕个鸟!”
孙华啐了一口唾沫,狠狠拍了下垛口:“他有人肉,老子有硬弩!传令下去,不管前面是谁,只要进了射程,就给老子射!谁要是敢手软,老子先砍了他!”
这时候绝不能有妇人之仁。
一旦让那些流民冲到寨墙下,后面的精锐就会踩着他们的尸体爬上来,到时可就全完了。
“轰——!”
对面的军阵中,传来一阵号角声。
没有废话,没有劝降。
韩金举起手中的板斧:“弟兄们!只要平了这寨子,拿下均阳就是易如反掌!那里有粮!有女人!谁先冲进去,我让大王赏他几个漂亮的!”
随着这声高喊,那黑压压的人潮开始涌动。
后排的督战队挥舞横刀,砍翻了几个动作稍慢的流民,鲜血刺激了剩下的人,他们发出一声绝望而疯狂的嘶吼,向着张家寨发起了冲锋。
“放箭!”
孙华冷着脸,大手一挥。
数百支箭矢破空而出,瞬间在人潮中割倒了一片。
惨叫声响彻云霄,但后面的人根本停不下来,被督战队逼着踩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
老张拉开一张强弓,射翻了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流寇,但他看着那漫山遍野涌来的人头,心里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
这不是打仗。
这是在往磨盘里填肉啊。
“将军!”老张大喊,“实在太多了!这帮畜生疯了!照这么个填法,咱们的箭矢撑不了几天!”
孙华没有回头,他死死盯着远处那个骑在马上看戏的黑面巨汉。
形势比他预想的要严峻得多。
朱粲这是铁了心要拿均阳开刀,而且是一上来就下了死手。
“撑不过也要撑!”
孙华拔出横刀,站在最显眼的位置:“告诉弟兄们,咱们身后就是均阳县城,而朱粲杀俘是出了名的!如今拼死一搏尚有生机,投降却是自寻死路!再派人从后山小路突围,去向国公求援!”
“告诉国公,朱粲的主力虽然没动,但这黑面阎罗带来的人,比咱们预计的多了五成!”
战场上,第一波流民已经冲到了壕沟边。
他们没有工具,直接被身后的人挤进沟里,竹刺穿透身体,一片接着一片,很快就用尸体将第一道壕沟给填平了。
黑面阎罗韩金坐在马上,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填吧,填吧,等填平了这沟,耶耶就该进去快活了。”
此时,天空真的飘起了雪花。
雪花落在温热的血泊里,瞬间融化,变成了一滩滩污浊的红泥。
孙华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
这一仗实在不好打,人数差距太大。
如果局势再糟一些,自己可能就要死在这了。
第141章 恶战
这场雪下得邪乎,鹅毛大的雪片子往人脖子里钻,落到地上却积不起来,全被热腾腾的血水化成了泥浆。
张家寨的寨墙并不高,平日里防防流寇还行,真要是遇上大军攻城,自然显得有些单薄。
可现在,这寨墙硬是被两千多汉子给撑住了。
寨墙下,尸体已经堆到了墙根的一半。
宾菲夸张,是实实在在的人肉梯子。
黑面阎罗韩金根本没把人当人。
他驱赶着那些抓来的流民,一人背一袋土,或者干脆空着手往寨墙下冲。
冲到了,就把土袋子扔进壕沟,冲不到被射死的,尸体就成了填壕沟的材料。
“这帮畜生!”
老张手里的长枪已经换了两杆,枪杆子上滑腻腻的,全是冻住的血浆。
他狠狠地把一个刚攀上墙头的贼兵捅下去,那贼兵惨叫着摔在下面的人堆里,手脚还在抽搐。
“省着点力气!”
孙华提着横刀过来,一脚踹在正在发呆的士卒屁股上:“发什么愣!把那锅金汁泼下去!趁热!”
那新兵如梦方醒,和另一个同伴抬起一口大铁锅,锅里煮的是粪水,兑着滚油。
“哗啦——”
半锅滚烫秽物顺着寨墙倒下去,底下瞬间炸了锅。
那种皮肉被烫熟的滋滋声,夹杂着凄厉的哀嚎,听得人头皮发麻。
正在攀爬的一串贼兵像是被开水烫了的蚂蚁,噼里啪啦往下掉。
“好!就这样干!”
孙华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转头看向另一侧的角楼:“孝常!你那边的弩机怎么停了?”
角楼上,李孝常没戴兜鍪,头发有些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