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166节

李世民由于喝得太急,水渍顺着下巴渗进领口,在青色的布料上晕开了一大片深色。

“万医师,请自重。”

两名秦王亲卫见状,立刻横步挡在了万安身前,其中一人手掌按在刀柄上,向前推了一寸。

“殿下理政辛苦,渴了饮水是常情,楚王的方子我们会照看,但这里是中军,不是楚王府的账房,还请万大夫回偏账去煎药,不要在这儿惊扰秦王。”

亲卫脚下的步子踏得极稳,直接将万安往帐篷门口挤。

万安被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逼得连退两步,差点被帐帘的系绳绊倒。

他看着李世民那副虚弱却又倔强的样子,想起李智云临行前的重托,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没敢再开口,只能在那股带着腥气的雨风里,抱着布包退了出去。

帐内,李世民放下空碗,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强行把体内的虚弱压下去。

“殷将军。”

李世民终于开了口,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的折墌城位置用力按了按:“薛举不是宗罗睺,这老匹夫狡诈得很。他在城外修了矮墙,就是在等咱们心急。”

他缓缓撑着案几站起身,身形晃了一下,但他很快就站稳了,宽大的袖口遮住了他微微颤抖的手指。

“军令如山,不得出战,粮道的事有五郎在长安盯着,四郎也去了永寿,只要粮食不断,咱们就跟他耗着,此事不必再论。”

殷开山恨恨地跺了下脚,官靴在地上踩出一个泥坑,他没敢顶撞秦王,只是拧着头,大步冲出了营帐,消失在灰蒙蒙的雨中。

李世民看着殷开山离去的背影,眼前的重影越来越重。

他重新坐回胡床上,只觉得骨头缝里都渗着一股钻心的冷,可胸口却偏偏像有一团火在烧。

与此同时,长安城。

皇宫外的雨势同样不减,朱雀大街上的青砖被雨水刷得发亮,连巡城的金吾卫都披上了油绸蓑衣。

李智云站在尚书省的回廊下,双手反剪在背后,正看着天井里积水的深度。

他在心里算着日子,从第一场雨落下到现在,已经过了好几天。

“殿下,马备好了。”

韩从敬从回廊转角处快步走来,手里拎着两件簇新的油纸衣。

“走,进宫。”

李智云接过纸衣披上,官靴踏在水里,溅起一圈圈波纹。

两仪殿内,檀香的味道被湿气压得很低,李渊正斜靠在胡床上,手里拿着一卷古籍,身旁跪着两名宫女,正轻柔地替他捶着腿。

听到脚步声,李渊翻了一页书,眼皮都没抬一下。

“五郎,这么大的雨,你不在尚书省盯着粮册,跑朕这儿来做什么?”

李智云也没顾得上抖落身上的水汽,直接走到李渊面前,躬身行了一礼。

“阿耶,儿臣想请命,亲自去一趟高墌坡。”

李渊停下手里动作,缓缓坐直了身子,他将那卷书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去高墌坡?那是前线,是刀剑无眼的地方,你一个管钱粮的皇子,去那儿做什么?”

“这雨下得邪乎。”

“前线送回来的捷报太顺了,顺得让儿臣害怕,二哥虽然骁勇,但他身边那些将领,大多是些受不得气的杀才,所以儿臣想去替二哥看看粮草的消耗,顺便安抚一下士卒。”

李渊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开国君主特有的自信,也带着一份对次子的盲目信任。

“你啊,还是年轻,心思重。”

李渊招了招手,示意内侍递上一碗温热的羊乳。

“二郎带兵从来没出过岔子,他手里有刘文静和殷开山辅佐,还有六位总管督军,这可是整整八个总管,哪一个不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将?薛举那点本钱,在他们面前翻不起风浪。”

他喝了一口羊乳,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你现在的任务是把长安的物价给朕稳住了,裴寂说得对,大后方要是乱了,前方打再多胜仗也没用。至于高墌坡,有二郎在那儿守着,朕很放心,你去了反而会让二郎觉得朕不信他,这会坏了军心的。”

“可阿耶……”

李智云还想再争取一下,却见李渊摆了摆手,重新捡起了那卷书。

“行了,回尚书省去吧,你四哥不是已经在永寿镇着了吗?有他那个恶人在,粮食出不了大乱子,你就安安稳稳地在长安待着,等大捷的消息传回来,朕还要你来筹划这庆功宴的开支呢。”

李智云张了张嘴,看着李渊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最后只能将到了喉咙口的话给咽了下去。

“儿臣,遵旨。”

李智云退后三步,再次行礼。

第197章 抑价

七月中旬,长安城的雨终于是停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日子变得好过,积水在烈日的曝晒下迅速蒸发,整座长安就像是被扣在了一个蒸笼里,潮气卷着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腐臭味,死死地粘在每一个人的皮肤上。

李智云坐在尚书省的公房,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碗早就放凉了的酸浆水,他没动那碗水,而是死死地盯着万家那几个账房刚刚呈递上来的条子。

“再念一遍。”

李智云把手中的朱笔往砚台边一搁。

账房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沾湿了领口。他抖着手里的纸片,声音发颤:“回殿下,西市的斗米……今儿一早,已经蹦到了四百五十文,有的铺子挂了‘售罄’的木牌,私下里却在后院开小门,没六百文不落袋。”

李智云冷笑一声。

半个月前,斗米最多也才三百文而已。

薛举还没打进关中,长安城的这些粮商倒是先要把刀子捅进百姓的脖子里了。

“谁家带的头?”

“这……”

账房犹豫了一下,飞快地扫了一眼屋门的方向,压低嗓音道:“带头的是聚谷斋的东家,名叫苏大荣,他家在京畿有良田万顷,明面上是做正经粮食买卖,实则……实则跟民部、工部的几位大臣走得很近,听说他家的一位外甥女,还在齐王府里当差。”

又是齐王府。

李智云没说话,回头看了一眼那柄靠在墙角的天子剑。

“韩从敬,备马。”

李智云一边系着腰带,一边跨步往外走,官靴踩在还没彻底干透的木地板上,发出沉响。

“叫上刑部的两班衙役,再从尚书省点十个拿算盘的,咱们去西市见见这位苏大荣。”

西市,聚谷斋。

这里的铺面极大,三开间的门脸儿,清一色的黑漆招牌,烫金的大字在日头下晃得人眼晕。

以往这时候,这里应该是排队买粮的人潮,但现在门廊下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叉着腰守在那儿。

苏大荣正坐在内厅里,手里摇着一把名贵的湘妃团扇,屁股下的胡凳垫着厚厚的凉席。

他生得白胖,像是一尊被油浸过的发面馒头,此时正对着面前的一个账本嘿嘿冷笑。

“东家,楚王府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急匆匆跑进来。

“慌什么?”

苏大荣合上扇子,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刚沏好的绿茶:“这位楚王殿下如今在尚书省忙着理账,想必是缺钱缺疯了解他手里的天子剑是用来对付薛举的,不是用来砍咱这正经买卖人的。再说了,咱家那仓库里的米是交足了捐税的,秦王在前线打仗,咱后方加点运费,天经地义嘛。”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马蹄声。

李智云没下马,直接带着韩从敬和一众差役来到了聚谷斋的台阶下。

苏大荣见状,这才磨磨蹭蹭地站起身,堆起笑跨出门槛,还没来得及拱手行礼,就被李智云接下来的动作给堵了回去。

李智云翻身下马,没看苏大荣一眼,反手一挥:“封门。”

哗啦啦一阵响,刑部的差役像是早就排演好了一样,铁链子直接绕在了聚谷斋的大门拉环上。

“殿下!殿下这又是何苦?”

苏大荣脸上的肥肉抖了抖,赶紧抢上几步:“小人这买卖可是过了文书的,这市价涨跌,那是老天爷的意思,雨大路滑,粮食运不进来,小人也是亏着本在接济乡里啊!”

李智云停住脚,在苏大荣面前站定。

由于常年在山南奔波,李智云的身材还算魁梧,明明才十五岁,却像是青年般健壮,此刻光是看着苏大荣,就压得他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接济乡里?”

李智云扯了扯嘴角:“本王不跟你谈粮价,这长安城的粮价,那是民部衙门的事,本王今天来,是跟苏大荣你,谈谈尚书省的账。”

他招了招手,身后那十个拎着算盘的账房齐刷刷地上前一步。

“苏大荣,武德元年五月,你往陇西运了一批盐,报的是三百石,可过路关文上写的是五百石,这漏掉的两百石物税,你打算怎么结?”

苏大荣一愣,原本准备好的那套“粮荒理由”瞬间卡在了嗓子眼。

“这……这是陈年旧账,殿下莫不是记错了?”

“六月,你接了齐王府的一桩买卖,往山南倒腾桑丝,走的是官道的车队,却没有交纳过路费,那一笔账算下来也是不少钱。”

李智云步步紧逼,官靴的尖头几乎顶到了苏大荣的绣花鞋。

“你这种人,觉得朝廷现在乱,觉得本王手里只有账本,没有剑,对吗?”

李智云回身,从韩从敬手里接过天子剑,那剑未出鞘,金错纹路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直刺苏大荣的眼睛。

“你以为你背后站着齐王,站着民部的郎中,本王就动不了你?你以为你囤着粮食,等前线败了再拿出来卖个天价,本王就得求着你?”

“殿下!您这是欲加之罪!”苏大荣急了,嗓门也尖了起来,“某是正经商人,即便是有丁点账目出入,那也该由大理寺审理,您这是坏了规矩!”

“规矩?”

李智云突然拔剑。

“锵——”

剑身如秋水,瞬间横在了苏大荣的脖颈边。

周围原本议论纷纷的闲人瞬间没了声音,只有远处的马嘶声在空气中回荡。

“本王现在告诉你的,就是长安城最新的规矩。”

李智云握剑的手很稳,没有丝毫颤抖:“前线将士在吃陈米,你在这儿数着带血的铜钱,苏大荣,你这种人死在战场上是浪费粮食,死在法场上是浪费草席。”

“殿下!您不能杀我!我是齐王的人!我是……”

李智云没等他把话说完,手腕一转,长剑划过一道弧线。

苏大荣那颗白胖的头颅滚落在青砖地上,带起一串暗红色的血珠,他的尸身甚至还在原地晃了晃,才沉重地砸进了积水的泥里。

李智云接过韩从敬递来的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身上的血迹。

他看着周围那些已经看呆了的商人,还有那几个原本蠢蠢欲动的粮行大户,语气平淡:“苏大荣偷税漏税,数额巨大,且勾结官吏,意图动摇国本,按律抄没家产,家眷流放。”

他把擦完血的布巾扔在尸首上。

“你们几位,谁家的账也想让本王的账房去对一对?”

西市的集市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打算下午再把粮价往上抬五十文的粮商们,此刻一个个垂着手,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打摆子。

“既然都没话说了,那今天这米价,是不是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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