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动核桃的手指停了下来,那对玉核桃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朱红色。
裴寂看着那座已经彻底陷入火海的公房,又看了看浑身漆黑、坐在地上喘粗气的李智云。
“楚王殿下,这火没烧到您吧?”
裴寂快步来到李智云身边,蹲下身将他扶起来,一边拍打着他的后背,一边询问着。
李智云闻言,顺势站起身,但还是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态。
他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结果这一抹反倒让黑灰糊得更匀了,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
“裴公,我尽力了。”
李智云摊开双手,手掌心是一片被火燎出来的红肿水泡——这是他刚才故意在滚烫的门栓上按出来的。
“我本想连夜把西市那些漏税的账目给御史台对齐,谁知这灯台年久失修,一不小心失了火,而这尚书省的房舍又一着即燃。”
他凄然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在黑乎乎的脸上显得极其突兀。
“账本没了,我罪该万死,就请二位奏禀陛下,由陛下治罪。”
裴寂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在官场混了一辈子,什么样的滚刀肉没见过?
可像李智云这种,前脚还在西市杀人,后脚就能把尚书省烧了,顺带还把自己弄得这般凄惨的皇子,他还是第一次见。
“楚王说笑了,这火场凶险,殿下能保住性命已是大幸。”
裴寂转过头,看向正带着人拼命救火的长孙顺德:“长孙将军,既然账本都没了,那明日御史台的查验,怕是要延后了吧?”
长孙顺德撇撇嘴,没说话。
第201章 来人
尚书省那场大火烧到后半夜,火势虽然被控住了,但那股子浓烟却在长安城的上空绕了几个圈,迟迟不肯散去。
李智云没去请罪,而是回到了千秋殿,他走到回廊下的水缸旁,弯腰舀了一瓢凉水,仔细洗了洗脸。
“殿下,万家的人都聚在后厅了。”韩从敬悄稍稍弯腰,低声说着。
李智云点了点头,迈步往里走。
后厅里没点太多的灯,只有案几上的两盏油灯在穿堂风里左右摇摆。
万贵带着其他几个人缩在席位上,每个人的脸色都比这灯火还难看。
尤其是万贵,两只手在膝盖上反复揉搓,瞧见李智云进门,他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行礼,却因为腿软,屁股在胡凳上滑了一下。
“坐着吧。”
李智云自己扯过一张凳子,大大咧咧地坐在了主位。
案几上摆着的东西很简单,几大碗白米饭,一盆热腾腾的蒸羊肉,旁边放着两碟子粗盐和一壶浑酒。
“都饿了吧?吃。”
李智云伸手抓起一块羊排,也不嫌烫,直接在盐碟里蘸了蘸,塞进嘴里大口嚼着。
万贵看了看窗外那还没散尽的烟柱,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似的:“殿下……尚书省那火,当真是意外?”
李智云把嘴里的羊骨头吐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意外不意外已经无所谓了。”他拎起酒壶,往众人面前的碗里倒了一满碗,“倒是你们,这些日子都辛苦了,现在账本烧了,你们留在长安也没什么意思,这长安城接下来不怎么太平,还是回各回各家吧。”
李智云说着,从桌子下面提出几个布包扔在了案几上。
布包砸在木头上,发出闷响,那是铜钱和金银互相撞击的动静。
“待会儿我让韩从敬派人把你们送出去,回去安心过日子。”李智云盯着万贵的眼睛,“只要我还在一日,他们就不敢为难你们,所以不必担心。”
万贵颤抖着手去摸那个布包,指尖刚碰到,却猛地缩了回来。
“殿下,您这是……要撵我们走?”
“不是撵,是保命,大伙快吃吧,吃完这顿就走。”
这顿饭吃得极快,除了李智云嚼骨头的声音,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的噼啪声。
万贵等人草草塞了几口,便在韩从敬的催促下,背起包袱,从小门钻进了夜幕里。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两仪殿内的灯火也并未熄灭。
李渊盘腿坐在御座上,面前摆着一张刚送来的急报,落款是左候卫将军长孙顺德。
裴寂就坐在一侧的胡凳上,依旧在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手中的玉核桃。
“玄真,你说说,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急呢?”李渊把那张被炭黑弄脏了的急报往案几上一拍,语气里听不出是愤怒还是感慨。
裴寂停下核桃,低声道:“楚王殿下怕是觉得这满朝文武的口水,比西秦薛举的铁骑还要烫人,烧了账本便是死无对证,虽然显得鲁莽了些,却也确实是最干净的法子。”
“干净?”
李渊晃了晃脖子,说道:“他在朕面前装了一次疯,烧了尚书省的库房,御史台现在就在外面跪着,说楚王‘毁尸灭迹’,藐视国法,朕若是不处理,怕是群臣就要在朕的面前喊了。”
裴寂抿了口茶,没有接话,他知道李渊心里早就有谱,这种时候,多说一个字都是逾矩。
“传朕旨意。”
李渊抚摸着长须,沉声道:“尚书省左仆射、楚王李智云,理政不明,致使官署起火,即刻革除尚书省一切职务。令其归府思过,无朕亲命,不许迈出千秋殿半步。”
“陛下英明。”裴寂起身行礼。
李渊叹了口气:“这猴子跳得太高了,朕得把他压在山下歇两天。至于泾州……希望二郎能尽快破敌吧。”
在李渊看来,只要把李智云关在千秋殿,切断他和外界的联系,这场弹劾就会暂时停下。
但他忘了,李智云在山南待了太久,那里的野草从来不是养在盆里的。
有了李渊的禁令,千秋殿外就多了一队右候卫站岗,虽然带头的将领对楚王还算客气,但那长枪上的寒芒却一点也不含糊。
李智云盘腿坐在西暖阁的地板上,案几上平铺着一张空白的黄绢。
他右手握着笔,左手按着那方尚书省还没来得及交还的私印。
笔尖在半空中悬了很久,一滴墨水不经意间滴落在绢帛上,瞬间晕染成一个漆黑的圆点。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些说话声,不像是右后卫的人。
能在这时候来找他,多半不会是生人,许是褚亮也说不定。
李智云抬起头,对守在门口的韩从敬说道:“去看看什么情况。”
韩从敬早就好奇了,扶着横刀快步走向殿门口。
他刚走到殿门前,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压低嗓音的争执声。
他推开半扇门,只见昏黄的灯笼光下,一个身着风尘仆仆的青年官员正被右候卫的队长横臂拦住。
那官员身材清瘦,面有疲色,不是别人,连韩从敬都认得,竟然是刘保运。
“某有要事,必须面见楚王殿下。”刘保运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透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
右候卫队长面露难色,语气倒还算客气:“刘主簿,非是末将为难,陛下有明旨,楚王殿下归府思过,无诏不得见外臣,您若为尚书省公务而来,依规矩当往裴相府禀报。”
刘保运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份牒文,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微卷:“非为尚书省公务,楚王殿下虽暂卸左仆射之职,仍是陛下钦命的山南东道行台尚书令。”
“某奉殿下此前令谕,巡察山南各州仓廪、民情,今特返京向行台尚书令覆命,此乃行台内部事务,按制不归尚书省与裴相管辖,将军若不信,可验看印信。”
他将牒文向前一递,上面赫然盖着山南东道行台的朱红大印,以及李智云的楚王私章。
队长就着灯笼光仔细验看,又抬头看了看刘保运沉稳而坚持的神色,眉头紧锁,心下权衡。
陛下旨意是禁足楚王,切断其与朝臣联系,但这山南行台的事务,确属另一套体系。
楚王这行台尚书令的职位并未被免,刘保运以行台属官身份回禀本职,于法理上似乎挑不出大错。
硬拦着,万一这刘人闹将起来,扣上个“阻断行台军国要务”的帽子,自己也吃罪不起。
队长沉吟片刻,终于侧身让开一步,低声道:“刘主簿请快些,莫要令末将难做。”
“多谢将军通融。”
刘保运拱手,随即快步踏上台阶。
第202章 心意
“殿下,您瞧瞧是谁来了!”
韩从敬的声音从门边挤进来,压着惊喜,也压着嗓。
门被推开半扇,漏进一股夜风的凉意。
李智云正坐在胡床边,就着烛火,用一条浸过凉水的白布缠裹手掌。
他在布带上飞快地打了个活结,像是在野外包扎刀伤。
听到韩从敬的动静,李智云停住手上动作,抬起头看去,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已侧身闪入,带进一股子秋夜旷野的寒气。
是刘保运。
他的脸比离开时更清瘦了,眼窝陷着,袍角鞋边沾着泥点,他就站在烛火旁边,先深揖才开口:“殿下。”
“保运?”李智云眉头先是一紧,随即松开,“你这时候不在山南盯着粮食入库,跑回长安做什么?吕子臧若是连这点事都办不明白,回头我非得削了他的职。”
“殿下,吕公在那儿盯着出不了乱子。”
刘保运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语速平稳:“韩将军之前得了您的密令,已经带着三千劲卒分批过了商洛,我在内乡跟吕公合计了一宿,都觉得山南那边的大局已定,我在那儿蹲着也就是对对账,没甚意思,不如回来服侍您,所以就跟着韩将军的先锋一道儿北上了。”
他说话时,目光快速扫过李智云裹了一半的手,扫过屋内陈设,最后落回李智云脸上。
在场三人都极为熟络,自然不会有所拘谨。
“韩将军一直在蓝田附近躲着,我没敢跟着进山,就先抄小路进了城,但是一路上没得着殿下的新话,我心里觉得不踏实,索性借着回禀山南民情的名头,来找您讨句话。”
李智云听着,掌心那点细微的刺痛变得清晰。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刘保运。
灯火偶尔爆个芯,噼啪轻响。
“你胆子倒是不小。”
半晌,李智云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这时候闯进来,若是被长孙顺德抓住了把柄,你这颗脑袋怕是要挂在西市跟苏大荣作伴了。”
刘保运嘿嘿一笑,笑意在他脸上漾开,竟有几分洒脱:“有您在我就死不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殿下,今日这局面倒让我想起郑县了,何其相似啊。”
听到郑县二字,李智云眼角动了动,想起两人当时一同逃向华阴,心底那股子紧绷的劲儿,被这一抹熟悉感给化开了不少。
他哑然失笑,顺手扯过旁边的一卷公文砸了过去。
“在那儿废什么话,郑县哪能有长安凶险?”
刘保运接住公文,随手搁在膝盖上,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殿下,我看外头的人守得死,您打算怎么出去?韩将军可不能等太久,没您的印信和指挥,他们在山谷里待久了,没准会被当成流寇剿了的。”
李智云闻言,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向外头巡夜灯笼那朦朦胧胧的光芒。
“窦师纶这几日要进宫送新制的云肩托样品,所以我之前就给他那边递了话,让他过来的时候带着箱子,这样等箱子一到我就钻进去,自然就能被抬出宫去了。”
韩从敬在一旁皱了皱眉,接话道:“这法子倒是使得,但后头怎么办?殿下,您这一走殿里就空了,内侍每日三次来送饭,您前脚走,后脚只要没人应声,那些兵丁一准儿得闯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