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182节

“三十棍一下没少。”郑珏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白绫柏木都被扔进护城河了。”

李世民和李智云站在一旁,长孙无忌坐在案边,已经铺好了纸笔。

李世民点了点头,转向长孙无忌说道:“记下来——西秦太子薛仁杲,父危在榻,不思侍疾,反备白棺寿木,闭城阻医。大唐遣使问疾,携礼以表关切,薛仁杲不纳忠言,不念孝道,殴辱使者,掷礼于河。其行悖逆,其心叵测,迹同逼宫夺位,人神共愤。”

他一字一句说,长孙无忌一字一句记。

说完,李世民看向李智云:“五郎觉得如何?”

李智云走到案边,看了眼刚写好的檄文,拿起笔,在“逼宫夺位”后面加了八个字。

“天厌其德,地弃其秽。”

李世民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天厌其德,地弃其秽!”

他接过笔,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又盖了秦王印。

“抄三百份,一百份射入泾州城,一百份射入析墌城,剩下一百份让降卒带着,散到陇西各城去,今夜就办。”

长孙无忌躬身领命,捧着檄文出了大帐。

他一走,李世民便蹲在郑珏面前,握住他的手,正色道:“你今日受苦了,此次出使乃大功一件,我会如实报给朝廷,定不让你这番委屈白受。”

第218章 萧墙

泾州城的午后,街巷比往日安静。

卖胡饼的老刘头蹲在炉子后面,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两个穿短褐的汉子凑在饼摊前,一个递过三文钱,老刘头拿出饼时,那汉子压低嗓子。

“听说了么?陛下那边……”

“不是说病着么?”

“何止是病。”先开口的汉子左右看看,咬了口饼才接着说,“我表兄在府衙当差,说前日夜里陛下醒过一次,指着榻边的人,嘴唇动了好几下。”

另一人凑近些:“说什么了?”

“听不真切,就听见李字,还有什么异心……说完就吐血了。”

老刘头手里的蒲扇停了停,又继续扇起来,炭火噼啪响了两声。

那两人拿了饼走了,拐进巷子时还在嘀咕。

老刘头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压得低,像是要下雨。

这样的闲话,这两日在泾州城里已经传了七八个版本。

有说薛举临终前抓着郝瑗的手,连说了三个“李”字才断气。

有说陛下其实早就醒了,看见榻边站着李姓校尉,当场就要拔剑,结果力气不济又昏了过去。

还有更玄的,说是薛举在梦里喊“陇西李,夺我基业”,醒来后对着空屋子发了一夜呆,反复念叨和“李”有关的话。

总之话越传越细,细节越编越真。

府衙后堂,薛仁杲坐在胡床上,手指一下下抠着坐垫的锦缎。

赵元楷垂手站在三步外,已经禀报了一刻钟。

“……城里现在都在传,说陛下指的‘李’,是宗罗将军麾下的李姓校尉,还有人说是陇西那几个李姓大族。”

薛仁杲没抬头:“郝瑗呢?”

“郝公最近闭门不出,说是旧疾复发。”

“旧疾?”薛仁杲冷笑一声,“他前两天还能骑马巡营,这会儿就有旧疾了?”

赵元楷没敢接话。

薛仁杲站起来,在堂里踱了两圈。

半晌,他忽然停步,转头盯着赵元楷:“你觉得父皇说的‘李’,到底是指谁?”

赵元楷腰弯得更低:“臣不敢妄测圣意,只是如今流言纷起,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说下去。”

“郝公虽不姓李,但其名‘瑗’音近‘怨’,陛下若真觉得身边有人心怀怨望,也说得通,宗将军更不必说,他麾下李琰、李通文都是能带兵的,还有陇西李氏、金城李氏,这几家这些年虽表面归顺,私下未必没有二心。”

薛仁杲走回胡床坐下,双手按在膝盖上。

他想起前日羌钟利俗送来的密报,言及宗罗睺的旧部这几日走动频繁,又想起今早亲卫禀报,说半夜有生面孔进出郝瑗府上。

“薛大。”薛仁杲突然朝门外喊了一声。

亲卫统领薛大听到动静,立刻推门进来。

“你带二十个人盯着郝瑗的府邸,前门后门都看住,什么人进出,什么时候进出,都要一一记下。”

“诺。”

薛仁杲又看向赵元楷:“你亲自去一趟析墌城。”

赵元楷一愣:“殿下?我吗?”

“羌钟利俗一个人,我怕他镇不住。”

薛仁杲从案上抽出一份空白令书,提笔写了几个字,盖上皇帝印:“你拿这个去,就说奉令协理析墌防务,盯死宗罗睺还有他手下所有姓李的将领,他们每日见谁,说什么做什么,我都要知道。”

赵元楷双手接过令书,掌心出了汗:“那……若是宗将军问起?”

“你就说是防唐军细作。”

薛仁杲把笔扔回笔架,沉声道:“他若识相,就该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而在析墌城里,宗罗睺住的宅子比前些日子更冷清了。

飞骑军调走后,每日来往的将领少了大半。

门口站岗的兵卒也换成了羌钟利俗的人,说是加强护卫,可那些生面孔的眼神,总让宗罗睺觉得像刀子。

这日午后,副将张掖从营里回来,脸上明显带着怒气。

“将军,羌钟利俗那厮!今日又盘问咱们营里的队正!”

宗罗睺正在磨刀,闻言手停了一下:“问什么?”

“问他们平日与将军来往可多,问将军有没有私下交代过什么事,还问……”张掖咬了咬牙,“还问营里有没有李姓的军官与唐军暗通书信。”

磨刀石发出刺啦一声。

宗罗睺放下刀,用布擦了擦手:“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没有,可那厮不信,说要亲自查营中往来文书,将军,再这么下去,弟兄们的心可就都要寒了。”

宗罗睺叹了口气,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两个羌钟利俗派来的护卫正站在廊下,眼睛直勾勾盯着这边。

“你先回去吧。”

宗罗睺背对着张掖,说道:“该做什么做什么,别让人抓住把柄。”

张掖还想说什么,终究咽了回去,拱手退下。

门关上,屋里只剩宗罗睺一个人。

他来到案边坐下,案上摊着一卷地图,上面是析墌城的布防。

可如今,那些标记大多没用了。

飞骑军调走,城门换了防,粮仓守将也换了人。

宗罗睺伸手在地图上抚过,指尖停在西城门的位置。

这里本该是他的兵。

入夜后,突然有人敲门。

宗罗睺过去打开门,外面站着李琰,他披着件斗篷,手里拎着个酒壶。

“将军,喝两杯?”

宗罗睺侧身让他进来,两人在案边坐下。

李琰倒了酒,先干了一碗,酒是劣酒,呛得他咳嗽两声。

李琰放下碗,从怀里掏出卷东西:“将军,这是今日从城外射进来的。”

正是一份唐军的檄文,写在黄麻纸上,字迹工整。

宗罗睺接过来,就着油灯细看。

檄文不长,通篇都在骂薛仁杲,说他不孝不义,父危在床却备下白棺,说他暴虐无道,杖责问疾使,掷礼于河,最后八个字最狠——天厌其德,地弃其秽。

宗罗睺看完,把檄文放在案上。

李琰又倒了一碗酒,这次没喝,端着碗说:“将军,有些话属下憋了很久。”

“说吧。”

“太子这些日子做的事,您也都看见了,调走飞骑军还派人监视,如今又让羌钟利俗查咱们营中书信,这完全是把咱们当贼防啊。”

“陛下若真……真有不测,咱们难道要跟着这样的君主吗?”

宗罗睺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将军。”李琰往前倾了倾身子,“唐军檄文上写得明白,只诛薛氏,咱们这些当兵的给谁卖命不是卖?何必为了一个猜忌之主,把命丢在这孤城里?”

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

宗罗睺盯着那簇火苗,看了很久。

“李琰,你跟了我多久了?”

“三年,从您当年当贼的时候就跟着了。”

“是啊,都三年了。”宗罗睺重复一遍,“我身上有两处刀伤是替你挡的。”

李琰眼眶红了:“属下记得。”

“我记得薛举当年分我胡饼,也记得他把我从马贼提拔成将军。”

宗罗睺把酒碗放下,碗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可我也记得,那些死在浅水原和五丈原的兄弟,记得王四,也记得赵瘸子,他们不是战死的,而是被自己人砍了头,挂在城门上的。”

李琰没接这话茬,只是低头看着酒碗。

宗罗睺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摘下挂着的马槊。

他用手抚过槊杆,从尾摸到头。

“这杆槊,是陛下赐给我的。”

“他说好槊配好将,让我替他打天下。”

李琰也站起来:“将军……”

“你先回去。”宗罗睺打断他,“让我再想想。”

首节 上一节 182/460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