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李建成和李元吉不在,李智云想怎么编都行,重点是能唬住对方。
刘保运微微点头,觉得在理。
“只是在某些人的眼里,却容不得这份喜爱。”
李智云眼中划过一丝悲伤,轻声道:“我四哥元吉的性情,想必刘兄也略有耳闻,他见阿耶待我如此,心中自然不忿。”
“此次阿耶晋阳聚义,消息传至河东,他与我那大哥急于脱身,又岂会愿意带上我这个碍眼的弟弟?巴不得我留在河东自生自灭才好。”
“至于为何无人通知我,不也正合他们的心意吗?河东郡的官吏得知我阿耶起兵,惶恐之余自然要擒拿我这逆臣之子,押送大兴以求脱罪或是邀功。”
“刘兄,你细想此间关节,可有一处说不通?”
刘保运顺着他的思路一想,只觉得丝丝入扣,严丝合缝,这高门大族里的争斗,他虽未亲见,却也听过不少。
而李智云这番剖析,将李建成、李元吉的私心与河东官吏的公事公办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套子,就等着他钻进来。
“原来如此。”
刘保运喃喃自语,看向李智云的眼神里不免掺入了些许同情。
李智云见他信了,便将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正因如此,刘兄你眼下要考虑的不是如何抵达大兴,而是抵达大兴之后,你和你姐姐的性命!”
刘保运心头一凛:“公子何出此言?”
“刘兄觉得,我阿耶起兵,首要目标是哪儿?”
“是……是西京大兴?”刘保运不确定地答道。
“不错!”李智云点了点头。
“晋阳精兵骁勇善战,而我阿耶乃是久经沙场的宿将,大兴城中承平日久的守军,那些只知吟风弄月的文官如何能挡?必然是一路摧枯拉朽,用不了多久,这大兴城头便要变换王旗!”
他缓了口气,也是让刘保运能消化其中利害,随后继续道:“即便这辆囚车能抢在义军破城之前进入大兴,我阿耶也不会因我一人之生死而罢兵休战!”
讲到这里,李智云话锋一转:“刘兄可知,现在大兴城里执掌刑部的是谁?”
刘保运茫然摇头。
“阴世师!”
李智云一字一顿,又说道:“此人深受杨广恩惠,素以忠耿自诩,得知我阿耶起兵,他必誓死效忠杨广,届时义军兵临城下,为提振士气,为表明与逆贼不共戴天之志,他会怎么做?”
刘保运呼吸愈发急促,心里似乎猜到了那个答案。
李智云不等他应声,抢先说道:“他会杀了我!一定会!用我的人头祭旗,昭告他守卫大兴的决心!”
“而我一旦身死,阿耶痛失爱子,盛怒之下会如何追究?从你们这些押送我的人,到河东郡抓捕我的官吏,有一个算一个谁能活命?刘兄,等到了那时,可就不只是你们自己要遭难了……”
他刻意停在这里,让刘保运自己去联想未说完的话语。
刘保运脸色苍白,霎时间冷汗直冒,连嘴唇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他原先只道是趟苦差,只盼着早日交差回家,何曾想过背后会牵扯出灭顶之灾,要是只有自己也就罢了,但万一祸及远在河东的姐姐一家怎么办?
以后唐国公得了天下,便是新皇帝!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他们这些间接害死其爱子的蝼蚁,连同家小,岂有活路可言?
“我……我……”
刘保运面无人色,一把抓住木栏,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急切道:“公子!我一介小吏也是奉命办事啊!我……我这……”
见他这副模样,李智云就知道火候到了。
李智云先将水囊递还给他,同时放缓声音,安抚道:“刘兄莫慌,我能和你说这些,又岂会眼睁睁看你,还有你那无辜的姐姐一家,因我的事情而遭逢大难呢?”
刘保运连连点头,正是此理啊!
“只要能保全家人,我刘保运但凭公子驱使!”
“刘兄放心,我这里确实有一条妙计,可保性命无忧。”
李智云说完,看向前面那几个对此处动静浑然未觉的差役,沉声道:“你我二人想要摆脱此等死局,关键在于绝不能进入大兴城。”
“对!对!不能去大兴!”刘保运猛猛点头。
“只是此地距离大兴已经不远,强行逃脱目标太大,你一人也不是他们的对手,贸然硬抗并非良策,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绝佳的机会。”
“机会在何处?”
李智云抬起手,指向前方:“就在前面的郑县中。”
“郑县?”
刘保运循着他的手势望去,城池轮廓已隐约可见。
“不错。”李智云表面成竹在胸,心中却有些忐忑。
在他看来,郑县城是最后能尝试逃脱的地方,毕竟只要今天一过,队伍再提提速,入夜前怎么都进大业城了。
到了那时可就什么都晚了,自己岂不是白来一趟?
李智云舔了舔嘴唇,说道:“队伍连夜赶路,人困马乏,肯定会在郑县城休息一晚,那里人多眼杂,便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刘兄,你且沉住气,一切听我安排,等到了郑县依计行事,我自有办法让咱们脱困,也可保你家人无恙。”
“好!我都听公子的!”
刘保运用力点头,将希望全都系于这位的国公之子身上。
囚车在官道上吱呀前行。
车上的少年靠着木栏,仿佛是在养精蓄锐。
而车旁的年轻差役则握紧着横刀,眼神不再迷茫惶恐,反而透着股狠辣。
第3章 鱼入大海
日头西沉时,队伍驶入郑县城。
县城不大,守门的兵丁也是无精打采,查验过领头老吏递上的公文,又随意瞥了几眼那辆盖着肮脏黑布的马车,便挥手放行。
黑布是在进城前盖上的,说是免得招摇,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一行人寻了家离城门不远的客栈,名唤悦来。
这客栈有些年头,门脸斑驳,进出的多是小商贩和脚夫。
领头的老吏姓张,在河东郡衙里混了大半辈子,是个谨慎人,他指挥着众人,将囚车赶进一处僻静的别院。
这别院与主楼隔着一道矮墙,仅有一扇小门相通,平日里应是堆放杂物之用,现在正好用来关押李智云。
“保运。”
张老吏揉了揉酸痛的腰腿,吩咐道:“你年轻,精神头足,就在这儿盯着一会,我们先去前面弄些吃食,歇歇脚,晚些再来换你。”
刘保运面色如常,抱拳应道:“张头放心,我省得。”
其他几个差役本就疲乏不堪,闻言如蒙大赦,跟着张老吏往前院去了,有人还拍了拍刘保运的肩膀,算是承了他这份情。
伴随着吱呀一声,别院的木门被带上,李智云靠在囚车木栏上,静静听着前院传来的喧嚣声。
过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他才动了动被缚在身前的手,从贴身内衬的衣角里抠出一小块银子,轻声唤道:“刘兄。”
刘保运听到动静,立刻凑近囚车。
“拿着。”李智云将银子抛给他,“去找人换些好酒好肉送到前面,就说这趟差事辛苦,全仗几位前辈操持方能如此顺利,小弟无以为报,以此聊表心意。”
刘保运重重点头,将银子攥在手心,低声道:“我明白,公子稍待。”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公服,转身推开小门往前院去了。
李智云听着脚步声远去,缓缓闭上眼睛。
成败,在此一举。
前院客栈大堂内,张老吏几人正围坐一桌,就着几碟素菜和薄酒解乏,见到刘保运过来,几人都有些意外。
刘保运脸上挤出笑容,声音放得恭敬:“张头,几位哥哥,这一路多蒙照顾,小弟心下感激,眼看差事将毕,小弟已做东让店家去准备些好酒好肉,还请几位哥哥莫要推辞,定要尽兴。”
张老吏闻言,难得露出笑意:“保运啊,你小子倒是会来事,懂得孝敬前辈。”
其他差役也纷纷笑了起来,气氛热络不少。
不多时,店家伙计端上大盆羊肉,提来几坛当地产的浊酒,香气扑鼻。
几人连日赶路,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如今见到这种美酒佳肴,哪里还忍得住,当即推杯换盏,大口吃肉起来。
刘保运陪着喝了两碗,见几人酒兴正酣,便起身道:“几位哥哥慢用,后面那位的饭食还没有着落,小弟先失陪片刻,免得那边出了纰漏。”
一个满面红光的差役挥挥手,含糊不清道:“去…去罢!有酒有肉,谁还顾得上那囚攮的,保运兄弟辛苦,替哥哥们多担待……”
张老吏也喝得上了头,只嘱咐一句:“机灵点。”
“省得。”
刘保运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一回到别院,他快步走到囚车前:“公子,事成了!酒肉都送去了,他们正喝得高兴,未曾起疑。”
李智云睁开眼,活动了一下手脚:“好,咱们再等等。”
两人不再多言。
刘保运在院中来回踱步,不时侧耳倾听前院的动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
前院的喧闹声,开始变成醉醺醺的划拳和叫嚷,夹杂着杯盘落地的脆响。
估摸时候差不多了,刘保运看向囚车。
李智云微微颔首。
刘保运得到示意,再次推开小门,往客栈大堂走去。
只见桌边已是一片狼藉,酒气熏天,张老吏趴在桌上,鼾声如雷。
另外三人也是东倒西歪,眼神迷离,兀自举着酒碗往嘴里灌。
看管钥匙的差役老赵是个嗜酒如命的,此刻正搂着酒坛,满脸通红地吹嘘着自己当年如何如何。
刘保运快步走到老赵身边,俯身道:“赵哥,后面那小子闹着要出恭,憋得不行了,你看……”
老赵正喝到兴头上,被人打断很是不爽,挥着手道:“屁事真多!拉……拉车里不就完了嘛!”
“赵哥,毕竟是国公之子,真要在车里拉了,气味难闻不说,到了大兴万一上面怪罪下来咋办,反正就是开个锁的事情,有我看着他也跑不了。”
老赵被他说得心烦,又舍不得放下酒碗,迷迷糊糊在腰间摸了摸,拽下一串钥匙,看也不看就塞到刘保运手里:“滚蛋!别扰了老子的酒兴!”
“诶!多谢赵哥!”
刘保运握紧钥匙,心脏几乎都快要跳出胸腔了,赶紧快步离开大堂。
他几乎是冲到囚车前,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试了几次才将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囚车的锁被打开。
刘保运用力拉开沉重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