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臣摆摆手:“某在草原上风里来雪里去惯了,这点冷算什么?”
宇文歆闻言,只得点头道:“既如此,某这就回去禀报殿下,请尊使先回去等候消息吧。”
总管府后堂,炭火烧得正旺。
李智云坐在案后,手里捏着茶碗,茶汤的热气往上冒,扑打在脸上热热的。
宇文歆站在案前,把使臣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茶汤的热气渐渐淡了,李智云低头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他既然想看,那就让他看吧。”
宇文歆问:“殿下的意思是——”
李智云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郝瑗那边安排的人该派上用场了。”
日头偏西时,一队粮车从晋阳北门出来,往忻口方向而去。
车上装着粮袋,粮袋鼓鼓囊囊的,压得车轴吱呀呀响。
押车的除了二十来个唐军,还有使臣的两个随从,眼睛一直没闲着。
车队沿着官道往北走,走了差不多两个时辰,忻口寨的轮廓从灰蒙蒙的暮色里浮出来。
寨墙蹲在山坡上,墙头插着几面旗,旗子被风吹得啪啪响。
寨门大开,门口站着两个枪兵,身子缩在皮袄里,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盹。
粮车到寨门口,打盹的兵一个激灵醒过来,攥着枪迎上来。
押车的校尉递过去一块木牌,那兵凑到眼前看了两眼,挥挥手让车队进去。
寨里头比外头还破。
几排低矮的营房挤在寨墙根下,房顶上的茅草被风吹得东一块西一块,露出里头黑乎乎的梁木。
空地上堆着几堆柴火,柴火旁边蹲着几个兵,正捧着碗喝粥,见有人进来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随后又低下头去。
一个穿着青袍的汉人迎上来,冲押车的校尉拱了拱手。
这人四十来岁,瘦长脸,胡须乱糟糟的,袍子上沾着灰,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
“粮可算来了!弟兄们饿得眼都绿了!”
校尉跳下车,指了指后头那两个突厥人:“这俩是突厥使臣的随从,替使臣来看看边寨的。”
那汉人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冲突厥人拱了拱手:“两位远来辛苦!里边请!里边请!”
“寨里就这些人?”一个突厥人问。
那汉人搓着手,干笑两声:“怎可能呢,还有不少人在营房里没出来,而且今儿还有几十个人去山里砍柴了,现在还没回来。”
突厥人点点头,走到寨墙根下,伸手在墙上抠了抠,露出里头新糊的泥皮。
他盯着那层新泥看了半晌,又抬头看看墙头插着的旗子,旗杆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要倒。
“这寨墙新修的?”他问。
“怎么会呢,这是前些日子下雨塌了一段,所以才临时糊上的,还没来得及夯实。”
两个突厥人没再细问,转身往回走,来到寨门口翻身上马,马蹄扬起一溜尘烟,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晋阳城,总管府正堂。
李智云坐在案后,郝瑗坐在下首,端着茶碗一口一口抿着。
韩世谔从外头进来,在门口跺了跺脚,靴子上沾的泥块簌簌往下掉。
他走到案前,叉手道:“殿下,军营那边都收拾干净了,使臣再想看,只能看到咱们让他看的。”
李智云点点头。
孙华跟在韩世谔后头进来,进门就嚷嚷:“殿下!某刚从北门回来,那两个突厥人已经进城了,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估摸着是被忻口那破寨子惊着了。”
李智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孙华被这一眼看得一愣,挠挠后脑勺:“某……某说错话了?”
“没说错,坐下说话。”
众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坐下,李智云才开口道:“使臣这两日多半就要走了,他看了军营,看了边寨,该看的都看了,再留着也没意思。”
韩世谔点头:“他走之前,会不会再闹什么幺蛾子?”
“最多再要些赏赐,肯定会比李元吉那时候要多。”
郝瑗问道:“殿下打算给不给?”
“为什么不给呢?”李智云往椅背上一靠,“让他觉得我软弱可欺难道不好吗?他要是聪明,反而觉得我能隐忍,那岂不是更好?”
他扫过屋里几个人:“等他走了,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韩世谔练兵,杨师道去查隐户,孙华把边寨的破洞补上,这回要真补,不是糊弄人。”
孙华一拍大腿:“殿下放心!某保证让忻口那寨墙,明年开春连只鸟都飞不进来!”
杨师道皱着眉:“殿下,隐户这边怕是不太好动,太原王氏暂且不论,郭氏、温氏那边更是难缠,没有十足的好处根本不愿意放手。”
李智云没接话,扭头看向窗外。
窗纸上透进来一片月光,白惨惨的落在案上。
“今夜就到这儿,诸位辛苦,回去歇着吧。”
众人起身行礼,一个一个退出正堂。
……
十月二十三,日头刚爬上城头,使臣阿史那博吉就来了。
这回他没让人通传,直接走到总管府门口,冲里头喊了一声:“楚王殿下!某来辞行!”
李智云从正堂出来,站在阶上冲他拱了拱手。
使臣抚了抚胸,腰板挺得比前两日直:“这两日多谢殿下款待,某回去一定禀报可汗,让可汗知道大唐的诚意。”
李智云笑道:“尊使客气了,本王让人备了些薄礼,尊使带回草原,就当是本王的一点心意。”
他拍了拍手,后头走出几个亲兵,抬着两口箱子,搁在使臣跟前。
箱子打开,一箱是绢帛,叠得整整齐齐,一箱是茶饼,摞得老高。
使臣看了一眼,脸上笑意更浓,又抚了抚胸:“殿下厚赐,某愧领了。”
他挥手,身后的随从上前把箱子抬起来,绑在马车上。
使臣翻身上马,勒着缰绳,这个高度才堪堪能和李智云平视。
阿史那博吉盯着李智云的脸,脑子里突然又冒出郝瑗那晚的话。
“楚王并非表面那般简单,其本人更是万夫不当之勇”。
他想起军营里那些兵的眼神,想起忻口寨墙下那层新糊的泥皮,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殿下。”使臣突然开口,“草原有一句话广为流传——看起来越是温顺的狼,咬起人来越狠。”
李智云闻言,笑着摇摇头:“尊使说笑了,本王又不是狼,何况真要说起来的话,用龙子来比喻本王更恰当。”
使臣也笑了:“殿下说的是。”
随后他一夹马腹,往北门方向去了。
韩从敬从门后面转出来,低声道:“殿下,他走的时候那眼神不对劲,不如路上给他使点绊子。”
“为人要大度,君子不与牛置气,去把人都叫来,咱们该干活了。”
日头升到半空,正堂里又坐满了人。
李智云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卷册子,里面是杨师道粗略统计的隐户情况。
他把册子往案上一撂,抬起头说道:“突厥人走了,接下来,咱们该办自己的事了。”
“韩世谔,练兵的事交给你,一个月后我要看到八千晋阳军,是要能拉出去打仗的。”
并州虽然有四万兵额,但并不集中在晋阳,而是分散在各地。
韩世谔站起身,叉手道:“诺!”
“杨师道,继续查隐户和粮草,缺口有多大,该怎么补,你帮我拿出个章程来。”
杨师道抱拳:“诺。”
“孙华,边寨的事还是交给你,忻口、雁门,一处一处修,该加固加固,该添兵添兵。”
孙华咧嘴一笑,拍着胸脯:“殿下放心!某把命搁那儿也把寨子修好!”
李智云点点头,目光落在宇文歆身上。
“宇文长史,这几日你跟着本王应付突厥人也辛苦了,城里的事还需要你多盯着,豪强那边有什么动静,及时报来。”
宇文歆拱手:“某明白。”
最后,李智云看向郝瑗。
郝瑗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见他看过来,微微欠了欠身。
“郝先生,那晚的事你办得不错,突厥那边还得有人盯着,你的人能潜进去就潜进去,潜不进去就在边上看着,有什么风吹草动也要及时报回来。”
郝瑗点头:“某这就去安排。”
第239章 边寨行
晨光从条山背后漫过来时,晋阳城的北门刚开了一条缝。
李智云骑在马上,身后跟着韩从敬、侯君集、宗罗睺,还有二十来个亲卫。
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像是有谁在远处敲梆子。
宗罗睺裹着件厚皮袄,整个人鼓鼓囊囊的,脸被冷风灌得通红,瓮声瓮气道:“殿下,咱这是去忻口?”
李智云点点头。
官道两旁的地里光秃秃的,庄稼早就收了,只剩一茬一茬的秸秆茬子,在上头挂了一层白霜。
马队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一座烽燧才从灰蒙蒙的晨霭里浮现出来。
李智云勒住马,抬头往上瞅。
烽燧顶上站着个兵,正往这边张望,看见这一队人马的架势,急忙往下跑,到了近前叉手行礼。
李智云没下马,问道:“这几日可曾有动静?”
那兵摇头,说话时嘴里哈出白气:“回殿下,北边安静得很,连只野狼都没见着。”
“柴草备足了?”
“备足了,够烧两个月。”
李智云点点头,一夹马腹继续往前走。
日头升到半空时,忻口寨的轮廓从山坳里露出来。
远远就能看见寨墙上头有人影在动,有的蹲着有的站着,像是在忙活着什么,墙根底下堆着新土,黄澄澄的,和周围的冻土颜色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