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智云听完也没吭声。
恰好郝瑗从外头进来,他在边上坐下,慢悠悠道:“殿下,这是个机会。”
“说说。”
郝瑗把茶碗放下,说道:“突厥人向来是谁强跟谁,可汗要是压得住,他们就是狼群,可汗要是压不住,他们就是一群疯狗,自己先咬个你死我活,始毕这一病,正好是咱们下手的时机。”
李智云看着他:“怎么下手?”
“可以派些细作进去,带上金帛结交那几个跟颉利不对付的小可汗,也不用真做什么,就告诉他们大唐愿意跟他们互市,也愿意给他们赏赐,只要他们不跟着颉利南下。”
“顺便再散布些谣言,就说颉利早就想吞了他们的部落,等他夺了大可汗的位子,下一个就轮到他们。”
李智云摩挲着手指,稍稍思忖了一会,转头问道:“保运,咱们还有人手可用吗?”
刘保运拱手:“殿下放心,某早就挑好了十来个精干的,只要殿下您一句话,今晚就能走。”
“那就今晚就走,金帛不必带太多,聊表心意就好。”
刘保运叉手应了,转身就往外走。
郝瑗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再说话。
连日奔波,倦意此刻才缓缓涌上来。
李智云斜靠在椅背上,让郝瑗在一旁帮着批阅公文。
屋里渐渐静了,只剩狼毫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月光透过窗纸,在案上铺了一层清霜,照得人骨子里都泛出懒意。
不多时,韩从敬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个帖子。
“殿下,太原王氏送来的。”
李智云正在打瞌睡,接过帖子粗略看了两眼,便随手撂在案上。
郝瑗撂下笔,问道:“殿下,莫非是王孝远?”
“嗯。”
“殿下见不见?”
李智云靠在椅背上,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让他——等着吧。”
郝瑗愣了愣,随即笑了:“殿下这等着,得等多久?”
李智云的视线落在案上那帖子上:“等到他觉得该来了,自然就来了。”
帖子上头,王孝远的名字端端正正写着,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恭敬。
他想起杨师道那天的皱眉,想起宇文歆那句“豪强难缠”,想起隐户册子上那些还没填满的格子。
太原王氏是这里最大的地头蛇。
他们想见自己,是真的想低头,还是想再看看风向?
李智云扶着额头,手指不自觉地在案面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第240章 整军
十一月初五,日头爬到总管府屋脊上时,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正好落在正堂门槛前头,短短一截像是被谁拿刀裁过。
李智云坐在台阶上,手里握着半块胡饼,一边嚼一边盯着那截影子。
韩从敬从廊下转出来,低声道:“殿下,人都齐了。”
李智云将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转身往正堂走去。
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左边一溜是并州文武,宇文歆坐在最前头,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窦诞挨着他,正悄悄抻着袖子上的线头,崔善为捻着胡须,眼睛半闭像是打瞌睡,但那捻须的手一直没停,赵元楷、刘世让几个靠后坐着,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右边一溜是李智云自己带来的人,韩世谔抱着胳膊靠在椅子上,宗罗睺左看看右看看,孙华正望着屋顶的房梁,也不知在想什么,侯君集则站在门边,腰间挎着刀,郝瑗坐在宗罗睺下首,手里捧着茶碗。
李智云跨进门槛,走到主位坐下。
堂里气氛为之一肃。
他抬起头,视线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缓缓扫回左边,被他看到的人要么垂下眼皮,要么挺直了脊背。
“如今突厥人走了,边寨也看过了,满不满意暂且不论,但咱们是时候该做点正事了。”
李智云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往案上一撂,纸张散开露出一行行字迹。
“这是韩将军拟的整军章程,诸位都看看。”
韩世谔起身,把纸卷捧起来递给宇文歆。
宇文歆接过来扫了两眼,又递给杨师道。
杨师道看了,眉头皱起来,随后递给下一位。
纸卷在人群里传了一圈,最后回到李智云手上。
没人敢开口说话。
窦诞手里还攥着那根扯下来的线头,不知道该往哪扔,宗罗睺扭头去看韩世谔,韩世谔抱着胳膊没动,孙华也不望房梁了,目光落在地上某块砖上,像是要把那砖看出个窟窿。
李智云把纸卷往案上一拍:“首先是第一件事,裁撤空额,宇文长史,并州账面有四万兵额,实际有多少?”
宇文歆起身,拱手道:“回殿下,经过某这段时间的查验,并州诸州府兵合计两万八千余,缺额一万二千。”
“那么缺的这一万二去哪儿了?”
宇文歆这回就回答不上来了。
李智云也没有为难他,接着说道:“这件事我暂且不追究,但从今天起各营重新点验,三天之内把名单报上来。而且话说在前头,我没太多时间盘算这些,谁要是给我使绊子,我就砍谁脑袋。”
崔善为捻胡须的手停了。
宗罗睺咽了口唾沫,声音在正堂内显得格外响,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脖子,又觉得这动作不妥,赶紧把手放下来。
李智云看向韩世谔:“第二件事,汰弱留强。韩将军,你拟的章程里老弱怎么处置?”
韩世谔起身,声音低沉:“回殿下,年过五十、有伤病、不堪战者,发给路费遣返归农,精壮留营重新整编。”
“路费从哪出?”
“自然是并州府库。”
李智云点点头,又看向杨师道:“杨长史,你算过没有,裁撤空额和汰弱留强之后,并州能剩下多少兵?”
杨师道翻开手里的簿子,念道:“回殿下,若按实额两万八千计,汰去老弱约三千,剩两万五千,其中分驻各州及边寨约一万五千,晋阳驻军约一万。”
“一万够吗?”
没人回答他。
李智云向上扯了扯嘴角:“所以还有第三件事,招募新军。”
“在晋阳、太原、榆次张榜,招募蕃汉骁勇。韩将军那边继续练他的八千晋阳军,平时种地,农闲操练,战时征发。”
“孙华。”李智云又点了他的名。
孙华腾地站起来,叉手道:“请殿下吩咐!”
“你另领两千人,这些人的家中免除劳役,每个月发粮饷,入伍时预支半年,并且这支人马不必务农,我要他们一年四季都在马上,风雪无阻,刀和弓也不能离手,专门用来对付突厥。”
“殿下,这支人马叫什么?”
李智云想了想,走到案前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撕下来递给孙华。
孙华接过来,凑到眼前看,嘴唇翕动着念出声:“赤翎军?”
念完,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是点了灯。
宗罗睺捅捅他的胳膊肘:“让某也看看。”
孙华把纸往他那边偏了偏,宗罗睺歪着脑袋瞅了半天,嘀咕道:“这字写得……挺俊。”
李智云没理他们,回到案后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人一激灵——正适合让人清醒。
杨师道站起身,拱手道:“殿下,某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殿下这三件事,裁撤空额、汰弱留强、招募新军,都是正理。但某斗胆问一句,钱粮从哪出?”
他把簿子翻开,往前递了递:“并州府库的底子,殿下是知道的。齐王留下的窟窿还没填上,边寨修葺要钱,新军兵械要钱,如今每月都往外出钱,只怕……”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就两个字——缺钱。
宇文歆忽然开口道:“杨长史说的在理。殿下若要练新军,光是那两千赤翎军,一年下来就得……少说也得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宗罗睺倒吸一口冷气:“三千贯?”
“三万贯,这还不算装备、马匹、营房。”
宗罗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在西秦可没见过这种架势,当时打仗,兵是自己带的,粮是自己筹的,哪有人给你算这么细。
孙华脸上的笑也淡了些,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纸角被他捻得卷起来。
刘世让在后面轻轻咳了一声,又憋回去了。
赵元楷看了杨师道一眼,很快把目光移开。
窦诞手里的线头不知什么时候掉地上了,他弯腰去捡,捡起来又不知道该拿着还是该扔掉。
李智云摇摇头,站起身走到杨师道跟前,从他手里抽出那本簿子,翻了两页又合上,重新塞回他手里。
“钱的事情不必担心,我不用朝廷一枚铜板,光是我自己的买卖就够养活这两千赤翎军了。”
宇文歆愣住了。
崔善为捻胡须的手又停了。
窦诞张着嘴,下巴都快掉下来,半天冒出一句:“殿下,你……你还做生意啊?”
李智云看了窦诞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刚睡醒还没清醒的人。
他没答话,自顾自走回案后坐下,窦诞讪讪地闭上嘴。
“杨长史,还有一件事。”
杨师道回过神来,拱手道:“殿下请说。”
“并州府库不是有粮吗?放着也是放着,先拿出来用,等明年屯田收上来再填回去。”
杨师道皱眉:“殿下,那是军粮和……”
“新军就不是军了?”李智云打断他,“如今并州是我做主,这些粮食要是再不拿出来用用,再过段时间就该发霉了。”
他说完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响。
“这事就这么定了。谁有意见可以提出来,咱们畅所欲言。”
话虽如此,但是没人敢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