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兆光沉声道:“开门!”
校尉看了看他背后的白布,那造型越看越不对劲,犹豫道:“将军,这……”
“怎么?”张兆光目光一冷,“你要违抗某的命令?”
校尉被他看得浑身一颤,连忙道:“某不敢!只是城外可能有贼军的游骑……”
“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张兆光打断他,“速速开门!”
校尉不敢再阻拦,挥手示意士兵打开城门。
张兆光一夹马腹,率先冲出城门,其余亲兵紧随其后,鱼贯而出。
守城士卒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脸上写满了迷茫和不安。
直到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郑县的东门在一阵吱呀声中,逐渐被从里面被推开。
郑县的县令身着素服,率领着城内一众幸存的文官胥吏,手中捧着户籍册、粮仓钥匙以及官印等物,垂首躬身,徒步走了出来。
他们的身后,再无一兵一卒持械跟随。
县令命人在城门前摆好香案,然后派出一名使者,前往唐军营寨。
“郑县上下,愿降唐公!”
使者跪在唐军营门前,高声喊道:“请五公子入城!”
第26章 入主郑县
郑县城门已然洞开,门内是忐忑不安的郑县官吏,门外则是肃然列阵的唐军将士。
李智云没有选择大军入城。
他只点了韩世谔麾下一百个精锐健儿,又示意新归附的李孝常,带着几名亲随一同踏入这座兵不血刃得来的城池。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回响,有百姓从门缝里、窗棂后偷偷张望,看到的并非预想中凶神恶煞的征服者,而是一个身着青色布袍的俊朗少年。
而骨仪又并未压榨城中百姓,自然也不会出现什么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戏码。
县衙大堂内,原本属于骨仪的位置空置着。
以郑县县令为首,城中幸存的县丞、主簿、各级胥吏,以及数位被请来的本地士绅代表,还有两名被指定前来的军中校尉,皆已垂手恭立。
李智云步入大堂,并未立刻走向主位,而是在堂中站定,韩世谔与李孝常一左一右,立于他身后半步。
“都到齐了?”
县令连忙上前一步,答道:“回五公子,城中能主事者皆在此处。”
李智云这才走到主位前,却没有坐下,转身面向众人,开门见山道:“郑县既归义军所有,自然也要推行义军善政,今日在此,某有三件事要宣告。”
堂中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静静等待李智云的话语。
“其一,政令人事。”
“箭书所言的‘只诛首恶骨仪一人,余者不究’,今日依旧作数,所有大隋旧吏只要愿为义军效力,皆可留任原职,各安其位。”
“城中郡兵、壮丁,愿归家者发放口粮遣返,愿留下者,经韩将军遴选编入我军,待遇一视同仁,有功则赏,有过必罚。”
此言一出,堂中不少官吏明显松了口气,原本紧绷着的肩膀跟着松弛下来。
“其二,赋税钱粮。”
“杨广无道,苛政如虎,从今日起郑县境内,前隋所有加征的捐税徭役一概废除,赋税标准暂依我在华阴所行新制,具体细则稍后会张榜公布。”
一些士绅打扮的人开始交换眼神,这消息对他们而言需要权衡利弊,但于普通胥吏和那几位军汉代表,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其三,民生救济。”
“城中百姓连日困守,必有缺粮断炊者,我已下令从永丰仓调拨粟米一百石,于县衙前设点,公开赈济贫户与城中缺粮之家。
“此事由县衙胥吏负责登记分发,义军负责监督,务必使粮食落到真正需要的人手中,若有克扣贪墨者,以军法处置。”
最后四个字带着一股子寒意,让几名负责仓廪的胥吏浑身一颤,连忙低头称是。
李智云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也不再多言,挥挥手道:“既如此,诸位都去忙吧,县令留下。”
众人如蒙大赦,又带着各自心思,躬身退出大堂。
李智云这才走到主位坐下,看向垂手侍立的县令:“还未请教县令姓名。”
“下官……某周文举。”县令连忙答道,姿态放得极低。
“周县令。”李智云语气缓和了些,“华阴失陷后,你能在骨仪麾下维持郑县运转,未生大乱,足见能力。”
周文举没想到会听到称赞,怔了一下,才谨慎回道:“公子谬赞,某只是尽了本分。”
“本分二字说来容易,做到却难。”
李智云拄着脸,难得有些轻松:“如今郑县新附,百废待兴,诸多事务还需倚仗周县令这样的干才啊。”
“某定当竭尽全力,为公子效劳。”周文举立刻表忠心。
“眼下确实还有一件事需要你来办。”李智云顺势接过话头,“大军粮饷耗用巨大,我准备仿照华阴旧例,向城中富户劝捐家资四成以充军用。”
“此事便交由周县令你了,如何劝,劝哪些人家,你应该比我这外来人清楚,记住要是劝捐,要让他们自愿为义军出力,明白吗?”
周文举心头一跳。
这哪里是劝啊,分明是摊派,而且是将这得罪人的差事,完全压在了自己肩上。
但他更明白,这是投名状,他若办得漂亮,才能让人觉得有价值,日后才有机会往上爬。
“某明白!”
周文举躬身应道:“请公子放心,某必当妥善办理,尽快将捐输钱粮筹措到位。”
这人比杨汪上道多了,李智云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周县令且去忙吧。”
周文举再行一礼,倒退着出了大堂,脚步匆匆而去。
待到他离开,李智云才想起来一件事,便转头望向旁边的韩世谔,随口问道:“韩将军,入城后可有骨仪和张兆光的消息?”
韩世谔闻言,点头应道:“末将已派人查问过了,就在一个时辰前,张兆光率领四五十个亲兵,背着用白布裹着的长物从西门逃了,声称是奉骨招讨之命前往大兴求援。”
李智云摩挲着下巴,以骨仪那文官秉性,在刚愎自用下连遭挫败,方才又得知永丰仓易主,大概率是觉得没脸见人,所以自尽了。
而那白布之下,八成便是骨仪自己的遗体,这位大隋忠臣,最终选择以这种方式,为他效忠的王朝殉葬。
李智云不免对骨仪生出些微同情。
韩世谔见他一言不发,便抱拳说道:“公子,末将先去安排城防交接与降兵整编事宜了。”
“有劳将军。”
韩世谔转身离去,堂内这回只剩下李智云,还有始终安静旁观的李孝常。
也是直到此时,李孝常才找到个合适的机会,凑近了些,低声问道:“五公子,先前杨师道所说的那件事……”
李智云看到他脸上的不安神情,忽然笑了起来,笑容轻松而笃定。
“李将军,就把你那颗心,安安稳稳地放回肚子里去。”
他站起身,走到李孝常面前,拍了拍这位献仓功臣的肩膀:“你献出永丰仓,助我兵不血刃拿下郑县,这可是双份的大功。”
“等到这边事务稍定,我便亲笔修书给阿耶,向他详陈你的功劳,一个宗室谱牒、一个郡王爵位,肯定是跑不了你的。”
李孝常听到这话,总算是松了口气,这事只有李智云亲口说出来,他才能放心。
随后,李孝常后退一步,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大礼:“多谢公子!某此后必竭诚效力,以报公子大恩!”
“好了,起来吧。”李智云虚扶一下,“日后用你之处还多,好好做事便是。”
“唯公子之命是从!”
第27章 喜报频频
晋南黄土道上,一支轻骑沿着汾水河谷向南而行。
在霍邑大破宋老生后,晋阳大军士气如虹,兵锋直指绛郡。
沿途郡县慑于唐公李渊兵威,或开城归附,或望风而走,大军行进颇为顺利。
而大军前锋,由年仅十八岁的李世民统领。
此刻,他正勒马于一处高坡之上,眺望着前方蜿蜒的道路。
李世民身着明光铠,未戴兜鍪,只用一根玉簪束着发髻,连日以来的征战并未掩盖他的锐气,反而平添了几分沉稳。
自晋阳誓师以来,他已率前锋连破数县,而前方探马来报,汾郡守军已有动摇之象,若能趁势而下,大军便可轻易渡过黄河,使直入关中的道路畅通无阻。
“驾!”
李世民轻喝一声,战马再次提速,将身后亲卫稍稍拉开些许距离。
他喜欢这种风驰电掣的感觉,仿佛能将一切烦忧抛在身后。
不多时,前方官道拐角处有数骑逆向奔来,看装束是己方派出的斥候。
李世民勒住战马,抬手示意身后骑兵止步,队伍立即由极动转为极静,只余下战马粗重的喘息声。
“二公子!”
斥候队正滚鞍下马,快步上前行礼:“属下在龙门遇到从关中回来的兄弟,特引来相见。”
李世民认得此人,是其父李渊麾下的得力子弟,专门在晋阳与关中之间传递消息。
“出什么事了?”
“禀二公子,三娘子与唐公族弟李神通在关中举兵,与胡商何潘仁合兵一处,日前已攻克鄠县,声势大振!”
“好!”李世民闻言,脸上绽开笑容,用力一拍大腿,“阿姊和堂叔果非常人!这鄠县一下,大兴西面门户已开!只要阿耶大军入关,形成东西夹击之势,大兴城便是瓮中之鳖了!”
只要鄠县在手,西进可图扶风,东向则直接威胁京兆腹地。
阿姊竟能在敌后掀起如此波澜,着实令他高兴。
他忍不住又笑了两声,仿佛看到唐字大旗插上大兴城头的那一刻了。
李世民正准备细问鄠县情况,却见斥候队正面露迟疑,似乎还有话未说完。
“还有何事?”
队正略一犹豫,还是抱拳道:“二公子,其实确实有一件事,可能关乎五公子。”
“五弟?”李世民下意识蹙起眉头,“你说智云?他不是已在……”
当初父亲起兵消息走漏,李元吉找不到外出玩耍的李智云,仓促间只能和大哥李建成只身逃出,而五弟后来不幸被执,被县丞派人押往大兴城,多半已被处死。
为此,李世民还曾暗自神伤,惋惜那个聪颖善射的五弟,在军中独自垂泪良久。
队正抬起头,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二公子,河东传来的消息恐怕有误。”
“我等在关中探听得知,月前有一少年,自称唐公第五子李智云,不知从何处寻到了韩擒虎之子韩世谔,说动其以迅雷之势袭取了华阴城,并打出了唐字旗号。”
“什么?”李世民怔在原地,一时竟未能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
队正继续禀报道:“听说此人在夺取华阴后并未固守,反而主动出击,先破郑县隋军,迫使招讨使骨仪落荒而逃,后又兵不血刃迫降永丰仓守将李孝常!”
“如今其部已控扼华阴、郑县,手握永丰仓巨万粮秣,威震关中东部!不少流民、豪杰争相投奔,声势直追三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