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这么肯定?”
李智云转过身,看着他:“五百头牛、两千石粮,换一个盐池三年的开采权,郭君胄要是不算这个账,他就白当这个族长了。”
“可他要是拿不出来呢?”
“那就让他想办法。”李智云走回案后坐下,“办法总比困难多,他可以跟族里凑,可以跟亲戚借,可以把别的庄子上的牛调过来,办法多的是,就看他想不想。”
韩从敬挠挠头:“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两人正说着话,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亲兵跑到门口,叉手道:“殿下!郭家派人传话了!”
“怎么说?”
“郭君胄愿出三百头牛、一千石粮,求参与盐池,他说五百头实在凑不齐,但三百头保证开春前送到晋阳,粮也一粒不少,问殿下这三百头能包几年?”
三百头牛、一千石粮,数目确实比之前提的少,但郭家能把话递回来,说明他们是真的想干这件事,只是家底确实有限。
“你让人回话,三百头牛、一千石粮,只给他包两年,要是这两年表现好,往后只要本王在并州,就可以再续。”
亲兵应了一声。
“再告诉郭君胄,牛送到以后先在城外统一喂养,等开春屯田时统一调配,他要是想派人来看也行,但是不能插手官府分配。”
亲兵点点头,快步出去了。
李智云靠回椅背,望着窗外。
窗纸上透进来一点月光,白惨惨的,把窗格的影子印在地上。
韩从敬办完事,又窜了回来。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李智云没说话就凑过来,说道:“殿下,今儿个温大宜和郭君胄都来了,王家那边会不会……”
“王家已经拿了两样东西,吃不着亏,郭家拿盐池,温家走互市,三家各得各的,谁也不碍着谁。”
“可三家要是凑一块儿……”
“凑一块儿才好。”李智云笑了笑,“这三家凑一块儿,并州豪强就都拴在本王这条船上了,这难道是坏事?”
韩从敬想了想,咧嘴笑了:“殿下这么一说,好像是好事。”
言罢,他从怀里取出一卷纸,双手递过来:“殿下,这是刘保运刚差人送来的,说是塞外有动静。”
李智云接过纸卷,展开一看。
上头只有几行字,写得很潦草,像是赶着写的,他看完以后,把纸卷折起来,放在案上。
韩从敬忍不住问道:“殿下,什么消息?”
“契苾那边松口了,薛延陀也收了东西,说开春互市,他们第一个来。”
韩从敬咧开嘴笑了:“大好事啊!”
李智云没接话。他盯着案上的油灯看了一会儿,说道:“去把郝瑗叫来。”
韩从敬一愣:“现在?”
“就现在。”
韩从敬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脚步声在院里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屋里只剩下李智云一个人。
他重新拿起那卷纸,借着灯光又看了一遍,上头那几行潦草的字,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些。
契苾松口,薛延陀答应来互市。
这确实是好事,但好事背后,是突厥内部越来越乱的局面。
始毕可汗病重,俟利弗设和咄苾争位,各部都在选边站,这时候契苾和薛延陀有意倒向大唐,突厥那边会怎么想?
他把纸卷放下,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窗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智云抬起头,盯着门帘。
今夜,还有得聊。
第245章 牛入晋阳
十二月初七,天还没亮透。
城北门外的官道上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守城的老兵缩在门洞里,手里攥着半个馒头,咬一口嚼两下,伸着脖子往外瞅。
远处传来接连不断的牛哞声。
老兵赶紧把馒头往怀里一塞,回头冲里头喊:“来了来了!牛来了!”
城门洞里顿时乱起来。
几个小吏从里头跑出来,手里捧着簿子,站在门边跺脚。
天亮前那阵子最冷,脚趾头冻得发木,跺几下才有点知觉。
杨师道站在最前头,他昨儿一宿没睡,把城外几个安置点的牛棚又跑了一遍。
半夜躺下,脑子里全是牛,一头一头从眼前过,数来数去数不清,索性爬起来,又去牛棚转了一圈。
“杨长史,您先喝口热汤?”身后的小吏捧着碗凑过来。
杨师道没理会,眼睛还盯着远处。
官道尽头,牛群终于露出真容。
三百头牛挤成一团往前走,牛角碰着牛角,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像谁在远处敲木鱼。
有牛走得慢,后头的牛挤上来,用角顶前头的屁股,前头的牛回过头来哞一声,又继续往前走。
赶牛的人散在两边,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手里的鞭子甩得啪啪响,鞭梢掠过牛背上方,但没真抽下去,这些牛赶了几天路,再抽就抽坏了。
郭君胄骑马走在最前头。
他披着件厚皮袄,骑在马上,身子一晃一晃,像是随时都会栽下来。
从榆次到晋阳,两百多里路,走了四天,头两天还好,后两天牛群开始闹毛病,有几头拉稀,有几头不肯走,他急得嘴角起了燎泡,夜里不敢合眼,生怕牛丢了一头。
等到牛群走近了,一股难闻的味道也飘过来了。
牛粪、干草、还有牲口身上那股子膻腥气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直往鼻子里钻。
守门的兵往后退了两步,有人抬起袖子掩住口鼻。
郭君胄勒住马,翻身下来。
他腿有些软,踩在地上踉跄了一下,往前抢了两步才站稳,跟着的族人想去扶,被他抬手挡开。
郭君胄站在原地喘了口气,整了整衣襟,这才走到杨师道跟前。
“杨长史,牛……送到了。”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都是这几天在路上喊哑的。
杨师道还礼,眼睛往他身后扫。
牛群挤在城门外头,有的低着头啃地上的枯草,有的仰着脖子哞哞叫,还有几头挤在路边,伸出舌头舔着地上未化的雪。
“三百头?”
“三百头,一头不少。”郭君胄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双手递过来,“路上病了五头,某在榆次换了五头壮的,耽误了一天工夫,这是数目,请杨长史点点。”
杨师道接过,展开看了一眼。上头写着牛的数目、毛色、大概年岁,还有几头病牛换掉的事情,字迹略显潦草。
他把纸卷塞进袖子里,眼睛还盯着牛群:“粮呢?”
“在后头,十二辆大车,走得慢些。某先赶着牛来,粮车午时准到。”
杨师道点点头,转身往牛棚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郭君胄。
“郭翁,殿下还在牛棚等着呢。”
郭君胄愣了愣。
脸上那点疲惫瞬间没了,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回头冲后头的族人挥了挥手,让他们看好牛,自己跟着杨师道离开。
牛棚搭在城北三里外的一片空地上,是用木桩和草帘子围成的大圈,圈里头用木杆隔成一间一间。
草帘子挡风,但挡不住冷,棚子里头跟外头差不多,只是没风。
李智云披着玄色大氅,蹲在棚子外头,他手里攥着半块胡饼正往嘴里送,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眯着眼往远处望。
日头还没完全升起来,东边天际泛着鱼肚白,官道尽头影影绰绰的,看不太清。
韩从敬站在他身侧,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
“殿下,这牛可真不少啊。”
李智云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身,蹲久了腿有些麻,他在原地跺了两下,才迈步往牛群走去。
“去把兽医叫来,让他带上家伙,看看这些牛有没有病。”
韩从敬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郭君胄远远看见李智云,脚步又快了几分,走到近前叉手行礼,腰弯得比上次还低。
“殿下,郭某幸不辱命!”
李智云伸手虚扶,眼睛却没看他,而是盯着后头那些牛。
牛一头一头从跟前走过。
有黄牛,有黑牛,还有几头花的,毛色杂得很,但看着都壮实,肋骨不显,脊背平直,蹄子踏在地上稳稳当当,有几头走得慢了,后头的牛拱它们,也不恼,只是甩甩尾巴。
“都验过了?”李智云问道。
杨师道从后头跟上来,喘着气:“回殿下,某刚才粗略看了几头。这些牛牙口都还行,三四岁的壮牛居多,能干活,有两头看着老些,牙磨得差不多了,但还能用两年。”
李智云点点头,走到一头牛跟前。
这头牛是黄牛,毛色发亮,脊背宽厚,正低着头啃地上的枯草,李智云伸手在牛背上按了按,牛背上的毛硬邦邦的,有些扎手心。
那牛扭过头来,湿漉漉的鼻子往他袖子上拱了两下,喷出一股热气,带着股草料味儿。
李智云笑了笑,拍了拍牛脖子,黄牛甩了甩耳朵,又低下头去啃草。
“郭翁,你这一路辛苦了。”
郭君胄笑得眼角皱纹都堆了起来:“殿下言重了,这是某分内的事。”
“牛棚都准备好了,草料也备足了,先让牛歇两天,等粮到了再统一调配。”
郭君胄连连点头,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蜷起来又松开。
李智云看他那样子,嘴角扯了扯:“郭翁有话直说。”
郭君胄干咳一声,往前凑了半步:“殿下,那盐池的事……”
“契书已经拟好了。”
李智云冲杨师道扬了扬下巴。
杨师道从袖子里掏出几张纸,纸是昨夜刚誊好的,凑近了能闻到墨香,他把纸展开,递到郭君胄眼前。
“郭翁请看,这是某昨晚拟的,殿下过目了,说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