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智云扯了扯嘴角,指着他说道:“你是说,刘武周?是那头狼?”
“殿下,某想说的是别小看装瘸的,刘武周,能活到现在靠的可不是运气,他现在缩在马邑不动,应该不是因为怕,而是在突厥那边分出胜负。”
李智云靠回椅背,盯着屋顶的房梁看了半晌。
“那就让他等吧,等到他觉得机会来了,再让他看看等来的是什么。”
郝瑗微微欠身,没再接话。
屋里静下来,炭火偶尔噼啪一声,之外再没别的响动。
就在这时候,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却不是平常那种不紧不慢的动静。
李智云和郝瑗对视一眼。
门帘被掀开,韩从敬探进头来,脸冻得通红,嘴里哈出的一团白气,把脸都遮住了半边。
“殿下!孙华派人来了!”
韩从敬侧身让开,后头钻进来一个人,这人浑身是雪,眉毛上挂着冰碴,站在那儿喘了几口粗气,喘匀了才叉手行礼。
“殿下!某是赤翎军的人!孙将军让某来报——忻口那边出事了!”
李智云站起身,走到他跟前。
“说来听听。”
“今儿傍晚,有一伙人摸到寨子外头,想趁着天黑偷袭,被巡逻的弟兄撞上了,孙将军带着人追出去,砍了七八个,抓了三个活口。”
“对方是什么人?”
“是个突厥的小部落,雪灾让他们的牛羊冻死了大半,所以才想来碰碰运气。”
李智云没再问,转身走到案边,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让孙华把那三个活口看好了,别弄死,我这就过去问问。”
韩从敬一愣:“殿下,现在去?这都半夜了,路上还有雪呢,”
“无妨,这件事我亲自办才放心。”李智云已经走到门口,从架子上扯下大氅,往身上一披。
韩从敬不敢再劝,赶紧跟着出去,郝瑗也站起身,顺手把案上的纸张收拢折好,揣进袖子里,掀帘出去。
从晋阳到忻口,快马加鞭要走两个时辰。
路上堆着雪,马腿深一脚浅一脚,李智云一路没停,韩从敬跟在后面,几次想开口让他歇歇,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到忻口寨时,天还黑着。
火把插在墙头,将寨墙照得忽明忽暗,墙上那些新糊的泥皮被火光一映,泛着诡异的橘红色。
墙根底下还堆着新土,是白天夯墙留下的,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都硌脚。
李智云骑马到寨门口时,孙华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穿着皮毛大氅,眉骨的位置有一道口子,血虽然已经凝住了,但伤口翻着,还能看见里头的肉。
李智云翻身下马,走到他跟前。
“伤了?严不严重?”
孙华咧嘴一笑:“蹭破点皮,不碍事,那几个突厥崽子还想跑,某追出去的时候让树枝刮了一下。”
“军医看过没有?”
“看了看了。”孙华摆手,“说是过几天就能结痂,殿下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大半夜的——”
“人呢?”
孙华往寨子里指了指:“关在后头柴房,三个,两个年轻点的,一个老的,老的那个会说几句汉话,磕磕巴巴的,但能听懂。”
李智云往寨子里走,孙华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说当时的情形。
“那帮人摸过来的时候天刚擦黑,躲在寨子外头的林子里,想等夜深了再动手,巡逻的弟兄眼尖,瞅见林子里有亮光,跑回来报信,某带着人从后头包过去,堵了个正着。”
“多少人?”
“三十来个,看着不像兵,穿的破破烂烂的,用的刀也是旧的。”
孙华往地上啐了一口:“估计是小部落的,活不下去了,才跑来拼命。”
“咱们伤了几个?”
“天太黑,有五个轻伤。”
李智云微微颔首,继续往前走。
柴房是寨子里最破的一间,门板歪着,关不严实,冷风从门缝往里灌,门口站着两个兵,见李智云过来,叉手行礼。
李智云推开门,低头钻进去。
屋里头点着一盏油灯,火光太小,照不出多远,只能看清那三个俘虏的轮廓。
两个年轻点的缩在墙角,浑身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老的那个盘腿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眼睛盯着门口,一动也不动。
李智云走到他跟前,蹲下来。
这人看着有五十来岁,胡子拉碴,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颧骨凸起,颧骨上还挂着冻伤的黑痂。
身上的皮袄破得不成样子,露出里头的羊毛,羊毛被血染成暗红色,已经干了。
“会说汉话?”李智云问。
那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会。”
“哪来的?”
“北边。”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贵人不必问,某的部落没名字。”
“为什么要来抢?”
那人忽然笑了一下,笑容扯动脸上的冻伤,疼得他嘴角一抽。
“牛羊死了,人也要死了。”他抬起手,比划了一下,“雪有这么厚,不抢,都得死。”
李智云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把手放下来,又盯着他看。
“你是汉人的头领?”
“是。”
“我们死了八个,你们死了几个?”
李智云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门外,冲边上的士卒说道:“给他一碗热汤,再拿件厚衣裳来。”
士卒愣了愣,叉手应了。
孙华跟在后头,忍不住问:“殿下,您这是——”
李智云摆摆手,走到寨墙根底下,靠着一根木桩站着。
他盯着远处那片黑黢黢的山林,看了许久,但是那里只有风刮过的声音。
孙华站在他身侧,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过了一会儿,李智云忽然开口:“俘虏里那两个年轻的,是什么来路?”
“年轻的那两个,一个是那老头的儿子,一个是侄子,都问过了,他们是一家人。”
“放两个回去。”
孙华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放两个回去。”
李智云转过身,看着他:“留一个,放两个,放那两个年轻的,让他们带话回去。”
“带什么话?”
“就说大唐愿意跟受灾的部落互市,他们拿牛羊来换粮食,换盐,换茶,没有牛羊拿皮子也行,什么都没有就出力,帮大唐的官府干活,干活就给粮。”
孙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想不通李智云这是要做什么,对方可是胡人,什么时候以工代赈还轮到这些家伙?
“还愣着干什么?”
李智云瞥他一眼:“去办。”
孙华只能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柴房里头,那老头还坐在地上,两个年轻的缩在墙角。
孙华走到老头跟前,蹲下来盯着他看了半天,老头也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运气好。”
孙华叹了口气,无奈道:“大唐的楚王殿下说,会放你的儿子和侄子走,至于你,要留在这。”
老头愣了一下。
“你不是要活命吗?那正好,楚王殿下有令,让你的儿子和侄子回去传话,大唐愿意帮助你们,你们拿牛羊来换粮食换盐,什么都没有,那也可以为大唐卖力气干活,干活也能换粮,听懂了没有?”
老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孙华冲那两个年轻的扬了扬下巴,往身后一指:“你们俩站起来,跟我走。”
两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看,又看向老头。
老头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他们这才爬起来,踉踉跄跄跟着孙华出去。
柴房里只剩老头一个人,他靠着墙,听着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忽然低下头,用袖子捂住脸。
寨门外,两个年轻人被押到李智云跟前。
他们站在雪地里,浑身发抖。
那个当儿子的看着年轻些,二十出头,另一个稍大,三十来岁,一脸横肉,但此刻也只剩恐惧。
两人的靴子都破了,脚趾露在外面,冻得发黑。
李智云背着双手,走到他们面前:“听懂了没有?”
那个年长的点了点头。
“那就走吧。”
李智云往北边指了指:“拿着大唐为你们准备的粮食,顺着那条路走两天就能回去,路上记得别停,停了就得冻死。”
两个年轻人闻言,拎起脚边的粮袋转身就跑。
跑出十几步,那个年轻的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李智云还站在那儿,大氅被风吹得啪啪响。
那个年长的见他停下,赶紧一把拽住他,拖着他继续跑。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孙华走到李智云身侧,往北边看了一眼:“殿下,他们能活着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