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215节

杨师道苦笑起来,笑得嘴角扯动嘴唇上的干皮,裂开一道小口子,渗出些许血丝,他拿手指抹了一下,也没在意。

“殿下,府库的粮是军粮,韩将军那边盯着呢,孙华的赤翎军天天要喂,边寨那些兵也等着开春发粮。”

“您上月拨了一批给流民,某已经补回去了,用的是郭家送来的那批,可那批粮是借的,秋收后要还。”

他手指点着簿子上那个数字,点得很用力:“郭家的粮要秋收后才还,温家的互市要开春后才见效,王家修渠还在出粮出人,殿下,钱粮之间有个时间差,这个差得想办法填上。”

李智云把腿从几上放下来,盯着门外那片亮光看了半晌,那片亮光不知什么时候移了位置,从门槛爬到正堂中央。

这时,褚亮从院里走过来,慢悠悠晃到李智云身边,捻着胡须开口:“殿下,杨长史说的是实话,两千石种子要是凑不齐,开春那三千亩就得荒一半。”

李智云转头看向杨师道:“温大宜那边的商队具体什么时候走?”

“殿下是说互市那支?”

“嗯。”

“温大宜说要是雪化得早,一月中旬就能启程。”

李智云手指在案上敲了敲:“那就让他提前走,正月十五之前必须出塞。”

杨师道听到这话,手里的簿子差点掉地上:“殿下,这是否太急了?雪还没化完,塞外的路不好走。万一商队陷在雪里……”

“雪没化完,突厥人也想不到咱们这时候会出去。”

李智云挥手打断他,说道:“温家不是有人走过冬天吗?那就让他们选几个不怕死的,带一批值钱的东西,直接找契苾和薛延陀,告诉他们大唐的互市现在就开,不等开春了。”

杨师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褚亮捻胡须的手停了,那几根须就那么悬在半空。

李智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啦响了几声。

“两千石种子从哪出?”

杨师道回过神,咽了口唾沫:“殿下,要是互市提前开,换回来的牛羊可以卖一批换粮,但一来一回至少一个月。”

“那就妥了。”

李智云转过身,耸耸肩道:“先用军粮填这两千石的空子,等温大宜那边回来,就将牛羊换成粮草补回缺口。”

褚亮沉吟道:“殿下,胡人那边未必肯同意。”

“他们肯的。”

李智云走回案边坐下,拿起一本簿子拍了拍案面:“契苾和薛延陀收了咱们的礼,如果互市能提前开,他们估摸比咱们还要乐意。”

杨师道站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本簿子,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叹了口气。

“殿下,某明白了,某这就去找温大宜,让他选人备货。”

他转身要走,李智云突然叫住他:“等等。”

杨师道回过头,神情略显疑惑。

李智云从案角那摞簿子里抽出郭家的那本,翻开看了两眼:“郭君胄那边既然将农具送来了,盐池也派人去了,那就让他再出点力。”

“盐池出的第一批盐先别卖,留着开春屯田,那三千亩地最好要用盐腌种。”

杨师道点头:“某记下了,腌种用的盐和吃的盐不一样,得跟他说清楚用量。”

他见李智云没别的话,便拱了拱手掀帘出去,帘子落下来,带进来一股冷风,吹得炭火上的灰烬飘起来。

这回,屋里只剩李智云和褚亮。

褚亮走到案边,把那几本簿子重新摞好,码得整整齐齐。

他抬起头,看着李智云问道:“殿下,您方才那几句话,某听着像是早就在心里盘算过。”

李智云重新将腿搭上矮几,探身去拿案上的茶碗,结果低头一看,茶碗已经空了,碗底只有几片茶叶贴着瓷壁。

“盘算什么,就是算账而已。”

褚亮笑了笑,没再说话。

十二月十九日,温大宜准时来了。

他进门时脸冻得通红,在门口跺了半天才跨进来,一进屋就冲李智云拱手,腰弯得比往常还低。

“殿下,某听杨长史说了,正月十五之前出塞,某回去就挑了人,一共十七个,都是走过冬天的。”

李智云伸手,示意他坐下讲话。

温大宜谢过后坐下,屁股只挨半边椅子,他搓了搓手,说道:“殿下,某斗胆问一句,您想走得这么急,莫非是塞外出事了?”

“塞外没事,这边有事。”

温大宜愣了一下,没敢再问。

李智云望着他,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那十七个人有把握吗?”

温大宜使劲点头:“有,里头有个老向导是某本家人,名叫温六,走过十二回塞外,哪条路冬天不冻,哪片戈壁能穿过去,哪个部落的草场在哪,他闭着眼都能走,有他在就出不了事。”

“货物备齐了?”

“也备齐了,茶饼、绢帛、盐,都是按殿下吩咐挑的上好的,还有几十斤糖,温六说草原上的人好这个,带点能开路,某还让人缝了几十顶皮帽子,也是给草原上准备的。不值什么钱,但那边缺这个,见了欢喜。”

李智云点点头。

温大宜坐着坐着,忽然又往前探了探,低声道:“殿下,其实某还有个想法。”

“说说看。”

“温六说这一趟要是走得顺,能不能顺道去一趟契丹那边?”他看了看李智云的脸色,“契丹这几年跟突厥也不对付,要是能把他们也拉进来……”

李智云听到契丹两个字,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温大宜见他这副表情,只得讪讪一笑:“某就是随口一提,殿下要是觉得不妥就算了。”

“并非不妥。”李智云摇摇头,“是时候不对,先把契苾和薛延陀稳住,让他们尝到甜头,往后的事往后再说,贪多嚼不烂。”

温大宜赶紧点头:“某懂了,回头就去交代温六,只管契苾和薛延陀,别的不管。”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迈着小碎步出了屋子。

李智云看着门帘落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一本《魏书》,翻到昨晚看的部分继续看起来。

这段时间说忙不忙,说闲不闲,他也只能看看史书来打发时间。

次日傍晚。

案上那摞簿子少了几本,杨师道下午来过一趟,抱走了郭家和流民那两本。

临走时说王家渠又挖了两里,已经挖到第七里了,种子的事正在想办法,让李智云别太忧心。

李智云当然不会因为这件事情上火,根本就没这个必要,所以就提醒杨师道不用太过操劳,还是要注意休息。

而韩从敬从门外进来时,手里攥着一封信,说道:“殿下,是刘保运送来的信,好像是塞外有动静。”

李智云从他手中接过信,撕开封口看了看,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得凑到灯下才能看清楚。

“始毕可汗已不能理事,咄苾与俟利弗设谈好条件,咄苾将受封突利设,俟利弗设或将继任突厥可汗。”

李智云咂巴两下嘴,将信折好,搁在案上。

不多时,郝瑗得到消息赶来,在他对面坐下,等着李智云主动开口。

李智云也不含糊,直接把信推过去:“郝先生,你猜得没错,突厥要分家了。”

郝瑗接过信,仔细看过一遍,他抬起头,眼睛在灯火下显得很亮。

“分家才好办事,殿下。”

李智云对此不置可否。

窗外飘起雪,雪花不大,稀稀落落的,落在窗纸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殿下,您说刘武周现在在干什么?”郝瑗忽然问道。

李智云盯着案上那封信,信纸被灯火照得泛黄。

“一个字,等。”他拿起信又看了一遍,“等突厥分家,等咱们开春屯田,等一个他觉得合适的时候。”

郝瑗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殿下,某有个问题憋了好几天了。”

“问吧。”

“您把王家、郭家、温家都拴在船上,就不怕他们哪天拧成一股绳,反过来跟您叫板?”

李智云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是他在并州这些日子里,听过最有意思的问题。

“他们拧成一股绳才好,绳越拧越紧,紧到一定程度就解不开了。”

郝瑗愣了愣,随即便笑了。

韩从敬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捧着个粗瓷碗,碗里热气腾腾的。

他看了一眼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又看了一眼李智云:“殿下,您要不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李智云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韩从敬见状,也没强求,自己端着碗喝了一口,这汤烫得很,他龇牙咧嘴地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李智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雪花扑进来,落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很快化成水。

今年这时候他能坐在正堂里,听杨师道报账,听温大宜说商队,听郝瑗问那些有的没的。

但是明年这时候呢?

他没继续往下想,往后的事情,没人能说得清楚。

第249章 又是窟窿

腊月廿三,小年夜。

晋阳城的灯火比往常亮些,家家户户门口都挂起了灯笼,把整条街照得暖烘烘的。

韩从敬在门口探头探脑,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搁着碗羊肉汤。

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热气往上冒,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殿下,今儿小年,厨房炖的羊肉,您尝尝?”他把托盘往前递了递。

李智云抬眼看了一眼那碗汤,又低下头去翻手里的簿子。

“搁那儿吧。”

韩从敬把碗搁在案角,站着等了一会儿,见李智云没有立刻要喝的意思,就端着托盘退出去。

片刻后,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韩从敬那种碎步小跑,而是更加沉稳的步调。

门帘一掀,杨师道走了进来。

他进门时带进来一股冷气,在炭盆边站了站,等身上的寒气散了些,才从怀里掏出几本簿子搁在案上。

簿子摞成一摞,最上头那本封皮被翻得起了毛边,边角都卷起来。

“殿下,某盘点岁末账目,又发现一笔旧账对不上。”

他清了清嗓子,把那本最旧的簿子翻开,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着上头的字。

李智云凑过去看了一眼。

首节 上一节 215/460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