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苾还好,往年存了些草料,薛延陀那边冻死得多,这次要不是大唐,可能撑不到开春。”
薛延陀宝雷使劲点头,这回开口了:“阿耶说,粮是救命粮,让我在这儿好好待着,大唐让干啥就干啥。”
李智云听完,将目光投向温大宜:“温翁,他俩的住处安排了?”
温大宜点头:“驿馆那边收拾好了,挑了两间向阳的,炭火被褥都备齐了。”
“那就先去歇着,晚上设宴接风。”李智云站起身,“杨师道。”
杨师道从门外进来,叉手行礼。
“你陪他俩去驿馆,安顿好了带他们在城里转转,买几身衣裳,想吃什么都记在账上。”
杨师道应了,冲两个年轻人招手,契苾何温和薛延陀宝雷站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契苾何温忽然回头,冲李智云拱了拱手,这回腰弯得比进门时低了些。
门帘落下,屋里静下来。
温大宜还坐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李智云坐回案后,把温六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推到他跟前。
温大宜看完,抬起头说道:“殿下,处罗可汗和咄苾这就算分了?”
“分了一半,咄苾将牙帐设在五原郡北边,摆明是冲着咱们来的。”
“殿下是说,咄苾要盯死并州?”
李智云耸耸肩,有些事情避不过去,这一个月的时间,他自认为做的可以了。
“温翁,你回去告诉温六,让他的人盯紧五原那边,但凡有动静,第一时间报回来。”
温大宜站起身,叉手道:“某这就去办。”
他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问:“殿下,晚上那宴……”
“你派人去作陪吧,好好喝一顿,告诉他们安心在晋阳住着,想学什么学什么,想回去随时可以走,也不拦着。”
温大宜应了,掀帘出去。
这回,屋里只剩下李智云一个人。
他思忖片刻,从抽屉里抽出一叠白纸,铺平以后提起笔。
不过墨已经干了,他拿过茶碗,往砚台里倒了些茶水,慢慢磨起来。
他把墨磨好,提笔蘸了蘸,在第一张纸上落笔:“臣李智云谨奏陛下,臣自受命镇守并州,夙夜匪懈,不敢稍怠……”
写到这儿,笔停了。
他想起刚才契苾何温说的那些话,想起温六信上那几个字。
始毕死了,俟利弗设继位。咄苾迁到五原北边。
突厥分家了。
他把这行字也写进奏疏里,写得仔细,生怕漏了一个字。
李智云写完又看了一遍,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恰好韩从敬从门外探进头来,问道:“殿下,厨房那边问,宴席摆在哪里?”
李智云把信封搁在案角,说道:“就在偏厅吧,让郝瑗陪着,我晚点过去。”
韩从敬缩回头,按照他的指示去办事。
李智云靠在椅背上,盯着屋顶的房梁看了半晌。
房梁上的漆皮被烟熏得发黄,有几道细小的裂纹。
他重新坐直身子,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纸,想了想,才开始写第二封信。
这一封比奏疏短得多,只有几行字:“二哥亲启,突厥内乱,始毕已死,俟利弗设继位,咄苾迁五原北。并州暂时无事,但开春恐有变数。弟一切安好,勿念。”
他把信折好,和奏疏搁在一起。
外头的爆竹声越来越密,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远处放枪。
李智云站起身,披上大氅,推门出去,院里雪扫得干净,门楼上那两盏新挂的灯笼已经被点亮,红光映在雪地上,把院子照得暖洋洋的。
韩从敬站在廊下,正往嘴里塞什么东西,见李智云出来,赶紧咽下去,用手抹了抹嘴。
“殿下,宴席摆好了。”
李智云点点头,往偏厅走去。
偏厅里炭火烧得很足,契苾何温和薛延陀宝雷坐在案边,已经换了新袍子,面前摆满了羊肉、胡饼、糕点。
郝瑗坐在主陪位置,正端着酒碗跟他们说话。
见李智云进来,几人要起身行礼,李智云摆摆手,走到主位坐下。
“都坐吧,马上就要过年了,咱们没那么多规矩。”
他端起酒碗,冲两个年轻人举了举:“头一回来晋阳,就当自己家,住够了再回去。”
契苾何温双手捧起酒碗,一饮而尽,薛延陀宝雷学着样,也干了。
酒过三巡,两个年轻人话多了起来,契苾何温说起草原上的事,说起冬天的大雪,说起那些冻死的牛羊。
薛延陀宝雷说起他阿耶,说起临行前阿耶嘱咐的话,说着说着眼眶泛红,又硬生生憋回去。
李智云听他们说着,偶尔插一两句,酒碗空了就添,添了再喝。
不知什么时候,宴席散了。
郝瑗送两个年轻人回驿馆,温大宜摇摇晃晃站起来告辞,被温家的人扶回去。
李智云坐在案边没动,手里还攥着酒碗。
韩从敬掀帘进来,看他那样子,低声道:“殿下,时候不早了,您也歇着吧。”
李智云把酒碗搁下,站起身。
外头的爆竹声渐渐稀了,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响动。
雪又飘起来,落在灯笼上,落在扫干净的院里。
李智云站在廊下,伸手接了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化成水。
第253章 长安春信
武德二年正月初五,长安城的年味还没散尽。
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上还挂着去年贴剩的红纸,被风吹得哗啦响,偶尔有半截飘下来,落在过往行人的肩头。
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巷口,拿竹竿挑着没响的爆竹,凑到火折子上点着,噼里啪啦一阵响,惹得路过的驴车直尥蹶子。
春明门守城的老兵缩在门洞里,手里捧着碗热粥,刚送到嘴边,就听见蹄声从远处响起。
他探出脑袋往外瞅去,一骑快马从官道上冲过来,骑手伏在马背上,怀里明显还抱着什么物件。
“让开!快让开!”
老兵听到动静,赶紧把碗往墙根一搁,拽着身边的百姓往两边推。
马匹从他跟前掠过,带起的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又是哪来的急报……”老兵嘟囔了一句,弯腰去捡那碗粥,粥已经洒了小半碗。
骑手穿过春明门,沿着朱雀大街往北狂奔,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
皇城门口的禁军远远看见那匹马来,早早就把拒马挪开,骑手到近前翻身滚下,被两个禁军架住。
“并州急报!呈陛下御览!”
御书房里。
李渊手里捏着份奏疏,正和裴寂聊着关中的春耕安排。
裴寂站在案边,袖口拢着,时不时点头。
这时,内侍在门外探头,李渊恰好瞥见,问道:“何事?”
“陛下,并州急报,楚王遣人送来奏疏。”
李渊闻言,把手里那份奏疏往案上一撂,冲内侍招手:“快呈上来。”
内侍小跑着进来,双手捧着黄绫裹的卷轴,搁在案上后退了出去。
李渊解开黄绫,第一页上就是李智云端正的楷书。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裁撤空额一万二千,汰弱留强,现剩两万五千精兵,另募蕃汉骁勇,组建“赤翎军”两千,不务农,专事骑兵。
李渊的眉头挑了挑,嘴里轻轻“嗯”了一声。
安置流民七千二百一十三人,设安置点九处,搭窝棚四百余间。收太原王氏隐户三百,解州盐池隐户若干,合计三千余口已入籍造册。
李渊翻到下一页。
太原王氏得香氛、云肩托销售权,七三分润,已在太原开铺。榆次郭氏出牛三百头、粮一千石,得解州盐池两年开采权,开春即可出盐。太原温氏出向导、护卫,筹备互市,已与契苾、薛延陀接洽,两部愿遣子弟入晋阳为质。
李渊看到“为质”二字,嘴角不禁往上扯了扯。
十二月,有小股突厥部落趁雪夜袭忻口,被赤翎军击退,斩八人,俘三人。审俘后放二人归,传话大唐愿互市、以工换粮。契苾、薛延陀已遣子弟至晋阳,总管府设宴款待,安排驿馆居住。
始毕可汗已于十二月底病逝,俟利弗设继位,号处罗可汗。咄苾受封贺咄设,牙帐迁至五原郡北边。
李渊把最后一页看完,将奏疏往案上一放,站起身绕过案几,在殿中来回踱步。
裴寂的目光跟着他转,直到李渊走至窗边,又转回来,手指点在奏疏上,说道:“五郎今年才十六岁。”
裴寂点头。
“朕让他去并州,是想让他历练历练,把四郎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干净就行。”
李渊的声音拔高了些:“他可倒好,三个月不到的时间,整军、抚民、联豪、安边,连突厥分家的事都摸得清清楚楚!”
裴寂这才凑过去,把奏疏拿起来细看。
他看得很慢,翻页时手指捻着纸角,生怕漏了一个字。
看完后,裴寂把奏疏放回案上,抬头道:“陛下,楚王不仅善战,更善治民,并州乃龙兴之地,有楚王镇守,社稷无忧矣。”
李渊背着手站在案前,盯着奏疏看了半晌,忽然开口:“玄真,朕想改封五郎为晋王。”
裴寂闻言一愣。
这个封号分量太重了。
大业年间,杨广就是晋王。
李唐建国后,这个封号一直空着,不是没人惦记,是李渊觉得不好封。
晋阳是李家起兵的地方,是龙兴之地,更是春秋霸主晋国的要地。
陛下这时候提改封,不只是赏功,秦王功高,太子位稳,但两人手下的人已经开始较劲。
楚王与秦王亲近,这是明摆着的事,若是再加一个晋王的封号……
裴寂抬眼看向李渊,李渊也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