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里静了一会。
韩世谔先开口:“殿下,某有七成把握守住晋阳,凭刘武周的三万人再加上两千突厥骑兵,如果想要啃下晋阳城,没半年时间想都别想。”
郝瑗把手里的纸往案上一撂:“韩将军说的是守城,可要是让刘武周占了周边,使晋阳成了孤城,到时候附近的豪强就得掂量掂量该站哪边,毕竟墙头草这东西,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
孙华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开口:“那就分兵,殿下带骑兵出去打游击,某跟着,保证把刘武周的后路搅得稀烂。”
宗罗睺抿了抿嘴:“搅烂后路?刘武周三万多人,怕是不容易。”
“打不过就跑,跑了再回来,他还能天天追着咱们跑?”
刘保运插嘴道:“突厥那两千骑兵可不傻,他们要是追着不放,跑都不好跑。”
李智云靠在椅背上,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
郝瑗把摊开的纸收拢,抬起头:“殿下,某有个想法。”
李智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下说。
“分兵游击是对的,但不能光打游击,得让刘武周摸不清咱们的主力在哪,殿下可以率精骑北上,今天出现在榆次,明天出现在平遥,后天又绕到他后头去,让他不知道该防哪儿。”
韩世谔皱起眉:“那晋阳呢?晋阳谁守?”
郝瑗看向李智云。
李智云把腿放下来,坐直身子:“晋阳你守,希明先生和杨师道辅佐你。”
韩世谔愣了一下:“殿下,某守晋阳,您带多少人出去?”
“五千精骑,赤翎军全带上,再从各营挑两千人。”
韩世谔正要开口,李智云摆摆手止住他:“你听我说完。”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的那张舆图跟前,手指点在榆次的位置:“刘武周肯定想先占榆次和平遥,这五千骑兵确实堵不住他三万人,但可以让他走不快。”
李智云的手指往中间移,点在太原的位置:“得让豪强知道咱们有准备,但不能让这些人出城打仗,先让他们把粮藏好,人撤进城,别被刘武周抢到东西。”
随后,他又往南划了一道:“马上派人去长安求援,陛下若是能派援兵来,两个月内必到,所以咱们得尽量将刘武周拖在并州,不能让他冲进河东。”
郝瑗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盯着看了半晌:“殿下,若是想这么个拖法,各地守军的伤亡不会小。”
李智云笑了笑:“伤亡再大也比让刘武周占了晋阳强,大唐的龙兴之地可丢不得。”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屋里几个人:“褚亮、韩世谔、杨师道留守晋阳,郝瑗随军参赞,孙华、宗罗睺、侯君集、刘保运跟着我,明日一早点兵出发。”
叉手行礼的声音响成一片。
当天下午,三匹快马从晋阳北门奔出,往太原方向去了。
一个时辰后,太原王氏的宅院里,王孝远坐在正堂,手里捏着那张刚送来的信笺。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冲门外喊了一声:“把老二老三叫来,还有管粮仓的那个账房,都叫来。”
榆次那边,郭君胄接到信时正在后院看人修农具。
他听完送信人的话,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扔,冲那几个族人挥手:“别修了,去把粮仓的账本拿来,还有各庄的庄头,叫他们半个时辰内到正堂。”
消息传得比马跑得还快。
第二天一早,李智云率军出北门时,路两边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送行的,是干活的人。
城外的官道上,几十辆大车排成一溜,车上堆满粮袋,旁边站着一群汉子,有的裹着破袄,有的光着膀子套件单衣,冻得直跺脚。
一个老汉挤到队伍边上,冲着李智云的方向喊:“殿下!草民们别的干不了,帮着运运粮还是行的!”
旁边的人跟着嚷嚷起来,喊什么的都有。
李智云勒住马,看了韩从敬一眼。
韩从敬拨马过去,没过一会儿又回来,脸上表情有些复杂:“殿下,那些人说不用官府派粮,自带干粮,就想帮殿下出把力。”
李智云没说话,催马走到那群人跟前。
站在最前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脸上沟壑纵横,手粗糙得像树皮,见李智云过来,膝盖一弯就要跪。
李智云翻身下马,一把托住他胳膊。
老汉跪不下去,只能那么半蹲着,抬起头看着李智云,眼眶发红:“殿下,去年冬天要不是您派人来修窝棚发冬衣,草民那几个孙子早就冻死了,这回刘武周打过来,草民帮不上别的忙,就这一把力气,殿下千万别嫌弃。”
李智云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嫌弃什么,有力气就是好汉。”
他转身上马,冲韩从敬扬了扬下巴:“把人收下,编进辎重队,粮草跟着大军走,一日两顿干的,顿顿管饱。”
人群里爆出一阵欢呼。
队伍继续往前走,李智云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路边的百姓还在那儿站着,有人冲他挥手,有人把手里攥着的干粮往队伍里扔。
韩从敬凑过来,低声道:“殿下,这些人去年冬天您发钱发粮的时候,也没见这么热乎。”
李智云没接话,毕竟有李元吉这个前车之鉴,和其相比,他在百姓心中还是有些好感的。
走出去十几里,官道旁又出现一群人。
这回是太原王氏的人,领头的是王孝远的大儿子王知勖,二十出头,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十几辆大车。
他见李智云过来,翻身下马,叉手行礼:“殿下,家父让某押第一批粮来,一共五百石,先给大军垫着。后头还有,陆续送到。”
李智云点了点头,说道:“让你们本宗的人扯进晋阳,别被一网打尽了。”
王知勖闻言,犹豫了一下,又开口:“殿下,家父还有句话让某带到——太原城里已经按殿下的吩咐,把粮藏好了,人都进城了,刘武周就是来了,也抢不到一粒粮。”
李智云嗯了一声,催马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没多远,前面又有人等着,这回是郭家的人,领头的是郭君胄的侄子,二十来岁,他身后也停着几辆大车,车上装着粮袋,还有几捆扎好的干草。
“殿下,郭家出三百石粮,还有两百捆草料,给大军的马吃。”
李智云看着那些大车,又看看路边那些站着的百姓。
王知勖拨马追上来,在他身侧放慢速度,低声道:“殿下,其实不光太原和榆次,温家那边也在准备,温大宜说商队暂时停一停,先把粮凑出来。”
李智云偏头看他一眼。
王知勖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一声:“某就是替家父传个话,没别的意思。”
李智云转回头,望着后头蜿蜒的队伍,五千骑兵,加上民夫、粮车,拉成一条长线,顺着官道往北延伸,望不到头。
远处,天边压过来一层灰云,看着似乎又要落雪。
第257章 代州告急
二月初一,代州城外三十里,刘武周的中军大帐扎在一片避风的土岗后头。
帐内,宋金刚蹲在舆图前头,手指在雁门郡的位置点了点:“陛下,代州城里撑死了五千守军,李高迁这家伙守城还行,但咱们三万人压过去,他肯定撑不了多长时间。”
刘武周没应声,这时帐帘被掀开,寻相走进来,拍打着身上的雪末子:“陛下,尉迟恭已经到了城下,问什么时候攻城。”
刘武周偏头看他一眼:“他带多少人去的?”
“七千,按您的吩咐先试探一下。”
“那就让他试试,李智云到哪了?”
寻相摇头:“斥候放出去五十里,没见着大股骑兵,倒是在南边山里发现过马蹄印,不多,也就几十骑的样子。”
宋金刚抬起头:“他会不会缩回晋阳了?”
刘武周摩挲着下巴,好一会儿才说道:“他缩回晋阳反倒好办,怕就怕他不缩。”
话音刚落,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亲兵的喝问声。
一个斥候冲进帐,单膝跪地:“陛下,往南八十里发现唐军骑兵,约莫四千骑,扎营在山里,没往代州城去。”
宋金刚腾地站起来:“有四千骑?李智云亲自带的?”
“旗号看不清,但斥候看到了不少灰白色的披风,边上一圈毛。”
刘武周把手收回袖子里,走到舆图前,盯着代州南边那片山地看了半晌。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下,从代州城往南,又往东,最后停在晋阳的位置。
宋金刚凑过来,说道:“陛下,他多半是想等咱们攻城的时候从后头捅刀子。”
寻相插嘴:“要不先派人把那四千骑赶走?”
刘武周摇摇头:“四千骑兵躲在山里,你派多少人去赶?去少了打不过,去多了攻城的人就不够,他算准了咱们得两头顾。”
帐里顿时静下来,炭火偶尔噼啪一声,之外再没别的响动。
刘武周忽然笑了一声:“好小子,传令尉迟恭,让他攻城,不必管后头,宋王带着五千人扎营城南,防着山里那四千骑冲出来,他们要是敢出来,你就咬住,等我派兵合围。”
宋金刚叉手领命,大步往外走,快到帐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回头问:“陛下,他们要是不出来呢?”
刘武周看着他:“那就让他们在山里蹲着,他们蹲一天,咱们攻一天城,蹲十天,咱们就攻十天城,等代州城破了,他们蹲不住也得出来。”
宋金刚点点头,掀帘出去。
代州城南五十里,一处背阴的山坳里,五千唐军骑兵正分散歇着。
马匹挤在一块儿,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雾,顺着风飘散。
士卒们裹着披风蹲在火堆边,烤着干饼,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很快又压下去。
李智云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地上画着代州城、刘武周大营、还有他们现在的位置。
郝瑗从后头走过来,在他身侧蹲下:“殿下,斥候回来了,刘武周在代州城外三十里扎营,尉迟恭已率七千人到城下。”
李智云嗯了一声,手里的树枝没停,把刘武周大营的位置又描了一遍。
郝瑗又说:“刘武周分兵了,宋金刚带五千人扎在城南,位置选得刁,正好卡在咱们往北去的道上,看来是防着咱们冲营。”
李智云用力把树枝往地上一插,抬起头问道:“他防得住吗?”
郝瑗愣了愣。
李智云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他想完全防住咱们这些人得派多少人?一万还是两万?可他派不出那么多人,所以只能派几千人盯着,但这些人盯不住五千骑兵,咱们想走就走想来就来,他的人马是死的,咱们是活的。”
侯君集从旁边凑过来,嘴里还嚼着半块饼,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殿下,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急什么?让刘武周先攻两天城,等他攻累了,士气就会往下掉,咱们再过去招呼。”
侯君集把饼咽下去:“那代州城里的人呢?李高迁撑得住吗?”
李智云没接话,朝郝瑗抬了抬下巴。
郝瑗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侯君集:“李高迁是太原元从,跟着陛下起兵的老人,守城有一套,武德元年那会儿,刘武周派人去招降他,他当场就把使者砍了,脑袋挂在城门口示众三天。”
侯君集接过纸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代州的兵力、粮草、守将底细。
“粮草够吃半个年?”
“够了。”郝瑗点头,“杨师道去年冬天往北边送了三批粮,代州是头一批,刘武周一时半会攻不下来的。”
李智云拍拍手上的土:“传令下去,让弟兄们轮着歇,马别卸鞍,随时准备走。”
侯君集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