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敢再往前,这就是下场!”
刘武周举着滴血的刀,声音压过了所有喧哗。
人群僵住了。
刘武周回到正堂,这是他镇压的第三起闹事了。
粮草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不敢抬头。
“陛下,真的没粮了,府衙的存粮昨日就分完了,百姓家里也收不上来,有的连种子都吃了……”
刘武周一脚踹翻面前的空筐,筐在地上滚了两圈。
“代州城的粮呢?守军的存粮呢?”
“守军……守军也没了。”粮草官的声音越来越小,“王将军那边把最后一批粗粮分给士卒,一人就一小把,还不够塞牙缝的……”
刘武周胸口起伏,转身走了出去。
街上,尉迟恭正蹲在一个快要饿晕的百姓身边,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粮塞进那人嘴里。
那是他省下来的口粮。
刘武周走过去,低头看着这一幕:“你倒大方。”
尉迟恭站起身,说道:“陛下,百姓实在撑不住了,不如放他们出城去唐军大营求食,留着他们在城里既耗粮草,又容易生乱……”
“放他们出城?”刘武周盯着他,“然后呢?唐军把粮食摆在他们面前,让他们喊‘唐军仁义’,让城上的士卒都看见?你想让朕的兵也跟着投降?”
尉迟恭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刘武周说得对,他看着那些饿死的人,心里像被人攥着,喘不上气。
“传令下去。”刘武周转身往府衙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关闭所有城门,擅闯者斩,百姓也好,士卒也好,谁敢靠近城门一步,格杀勿论。”
尉迟恭站在原地,看着刘武周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良久才低声说了句:“遵旨。”
午后,黄子英匆匆走进府衙,脸色难看。
“陛下,今日又有二百余人逃亡,东门的副将也没了踪影。”
刘武周猛地抬头:“副将?哪个副将?”
“赵敬臣,昨夜值夜时就不见了,连同他手下的十几个亲兵一起没了。”
刘武周一掌拍在案上,案几上的茶碗震得跳起来,滚到地上摔碎了。
“传令!从今日起各营每日点名三次,缺一人队正连坐!城门加双岗,凡靠近者不管是谁,先斩后奏!”
黄子英看见刘武周的脸色,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身后,刘武周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再撑几日……突厥的使者应该快到了……”
黄子英没回头。
突厥?突厥真要来,早就来了。
午后,寻相营帐的帐帘放下来,遮得严严实实。
寻相盘腿坐在榻上,面前坐着三个亲信将领,都是跟着他从马邑一路打过来的老人。
“不能再等了。”
寻相开门见山,说道:“粮草最多还能撑七八日,唐军围得铁桶一般,突厥那边连个屁都没放,苑君璋至今按兵不动,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一个将领面露难色:“将军,苑君璋是陛下的妹夫,他真能见死不救?”
“妹夫?”寻相摇摇头,“苑君璋有谋略,却并非屈居人下的性格,他或许就是在等代州破城,等刘武周死了,他好接手马邑的盘子。”
帐里沉默了一会儿。
另一个将领低声问:“将军的意思是……联络苑君璋?”
“不是联络,是探底。”寻相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上面用炭笔写了几个字,递给最年轻的那个将领,“你今夜从西门缒下去,绕开唐军哨卡直奔马邑。见到苑君璋就问一句话——他到底来不来,不来,咱们就自己想办法。”
“什么办法?”有人问。
寻相没应声,只是把那块布条折好,塞进将领的衣襟里。
“先探路再说后话,记住此事只有咱们四个知道,走漏了风声谁都活不成。”
三人点头。
帐帘掀开又落下,三人陆续出去。
寻相独自坐在帐里,手里攥着那枚令牌,是王虎前几日给他的那枚。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塞回怀里。
……
月色稀薄,照得城墙上一片灰白。
那个年轻将领带着两个亲兵,悄悄摸到西门内侧,正要往下缒绳,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喝:“站住!”
三人浑身一僵。
火把亮起来,照出尉迟恭的脸。
他站在几步外,身后跟着几个亲兵,刀已出鞘。
年轻将领脸色惨白,下意识往腰间摸刀,被尉迟恭一步上前按住手腕。
“别动。”尉迟恭的声音很轻,却让人不敢违抗。
他从将领身上搜出那块布条,凑到火把下看了一遍。
年轻将领的腿在抖,喉咙发干:“尉迟将军,我……”
“闭嘴。”
尉迟恭把布条折好塞进自己怀里,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低声道:“回去告诉寻相,就说人被拦了,东西被扣了,但人放回去了。”
年轻将领愣住了。
“今夜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
尉迟恭没再看他,转身就走。
亲兵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嘴。
次日一早。
刘武周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舆图。
堂下站着王虎、黄子英、寻相、尉迟恭。
寻相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尉迟恭眉眼低垂,谁也不看。
“突厥使者已经到了朔方。”刘武周开口,声音出奇的平静,“处罗可汗答应出兵,五千骑兵不日南下。只要再撑几日,唐军腹背受敌,代州之围自解。”
堂下一片死寂。
没人说话,没人应和,连咳嗽声都没有。
刘武周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像是在等什么。
王虎忽然笑了一声。
“陛下,突厥使者到了朔方?”
王虎抬起头,直直看着刘武周:“臣怎么听说,是唐军使者早就到了突厥王庭,处罗可汗已经答应与唐朝互市,咱们的使者连突厥大帐都没进去?”
刘武周的脸色变了。
“你从哪听来的?”
“唐军天天在城下喊话,陛下,您不会没听见吧?”
刘武周猛地站起身,手按上剑柄。
“王虎!你敢惑乱军心!”
“臣不敢。”王虎腰杆挺得笔直,“臣只是不明白,陛下嘴里说的援军到底在哪?苑君璋在哪?突厥又在哪?”
“够了!”
刘武周拔剑出鞘,剑尖直指王虎的咽喉。
堂下顿时乱了,黄子英扑上来抱住刘武周的胳膊,尉迟恭一步跨上前挡在王虎面前。
“陛下息怒!”黄子英的声音发颤,“王将军是激愤之言,并非有意冒犯!”
尉迟恭单膝跪地,低着头:“陛下,王将军说的是实情,臣恳请陛下,容臣出城与唐军决一死战,若能打通粮道——”
“你闭嘴!”刘武周甩开黄子英,剑锋一转指向尉迟恭,“你也想学他们?你也想劝朕投降?”
尉迟恭抬起头,眼眶发红:“臣从未想过投降,臣只是想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拼死一搏?”刘武周冷笑,“你身上还有伤,麾下士卒连路都走不稳,拿什么拼?”
尉迟恭说不出话。
刘武周把剑插回鞘里,转身背对众人,声音沙哑:“都下去,王虎,你先回去闭门思过,没有朕的令不许出府。”
王虎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黄子英和尉迟恭对视一眼,也陆续退出。
寻相走在最后,到了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刘武周站在案前,背影佝偻,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
夜深人静,府衙里只剩下巡逻士卒的脚步声。
刘武周的亲兵从后院墙角挖出一个坛子,坛子里装着半袋粗粮。
这是刘武周私下让他们藏的,谁都不知道。
亲兵把粗粮倒进碗里,端进里屋。
刘武周接过碗,正要往嘴里送,忽然听见门口有动静。
他猛地抬头,黄子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稀粥——那是他今日的口粮,一口没动。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黄子英看见刘武周手里的碗,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把粥放在门边的桌上,转身就走。
刘武周嘴唇微动,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黄子英走在廊下,脚步越来越快。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刘武周手里那碗粗粮,比他这几日分到的任何一顿都多。
第285章 内部分裂
夜幕降临时,韩世谔站在营寨的高台上,往代州城方向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