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251节

就像是决堤的水,再也挡不住。

刘武周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逃跑的百姓,看着城门洞里僵住的寻相,看着城外列阵的唐军,手里的剑慢慢垂下来。

城墙上,尉迟恭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

他站在垛口后面,没有下去阻拦,也没有帮任何一方。

黄子英站在府衙门口,背着一个包袱,叹了口气,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第286章 晋王临城

代州东门外,百姓还在往外涌。

逃难的人群里有抱孩子的,有背包袱的,还有个光着脚的,跑丢的鞋不知被谁踩进了泥里,即便碎石硌脚,步子却不敢慢下来。

一个半大小子拽着父亲的衣角跑,父亲怀里抱着个瓦罐,跑几步回头看一眼,生怕孩子跟丢,嘴里念叨着“跟上、跟上”,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谁。

城门内的汉军士卒已经放弃了阻拦,三三两两靠在城墙根底下,看着那些人从身边跑过去,像是在看一群不相干的人。

寻相站在城门洞里,手里的刀已经放下了。

他身后那几十个亲信还攥着兵器,但刀口冲着地,谁也不知道该往哪边举。

刘武周站在城门内侧的石阶上,剑尖抵着地面。

他的目光追着每一个往外跑的百姓,呼吸又重又急,胸膛起伏得像要炸开。

他的亲兵围在他身边,人不多,就二十几个,握着刀的手都在抖。

刚才还有人跟着他往东门赶,跑到半路就散了,瘫在路边喘气,喘着喘着就起不来了。

“陛下。”一个亲兵凑过来,低声道,“城门守不住了,先退回去吧。”

刘武周没理他,眼睛还盯着寻相的脸。

而韩世谔勒马立于阵前,身后三千骑兵列成方阵。

他没有下令进军,只是把队伍摆在那里。

韩世谔身后,一名队正低声问身旁的同袍:“将军怎么还不下令?城门都乱成这样了。”

同袍没答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回过头看看。

队正顺势望了一眼,没看见什么特别的,又转回来,嘴里嘟囔了一句:“神神秘秘的。”

韩世谔耳力好,听见了也只是淡淡说了句:“等着。”

这两个字声音不大,队正立刻闭嘴,连腰板都挺直了几分,再不敢多言。

很快,一匹快马从队伍后方疾驰而来,骑手急声道:“将军,晋王殿下已到十里外,仪仗即刻抵达。”

韩世谔拨马回头,冲身后的副将喊了一嗓子:“全军肃立,晋王殿下到了。”

命令传下去,骑兵们纷纷挺直腰板,长矛竖起来,盾牌收在身侧,队伍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马匹偶尔打个响鼻,蹄子刨两下地。

不多时,队伍后方出现了一面旗帜,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帅旗,就是一面寻常的唐军红旗,边上镶着一道白边,旗角被风卷起来,啪啪作响。

旗帜后面跟着几十骑,甲胄齐全,但没有那种耀武扬威的气势,走得稳当,明显是赶了很远的路。

李智云骑在队伍中间,只着了件寻常的锦袍,腰间挂着一柄横刀。

他从昨晚就没怎么合眼,脸上带着疲色,但眼神还算清明。

郝瑗跟在侧后,手里攥着卷文书,是昨夜草拟的受降章程。

韩从敬带着亲卫走在最前面,眼睛盯着城门口那些乱糟糟的人群,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护驾。

李智云策马从队伍中穿过,三千骑兵自动让开一条道,有人的马被队伍里突然的肃静惊着了,打了个响鼻往前蹿了一步,骑手勒住缰绳低声骂了一句,又赶紧噤声。

到了阵前,他没有急着往城门口去,就那么骑在马上,看着那些往外跑的百姓。

百姓们也看见了他。

有人停下来,愣愣地看着那面红旗,看着马上的年轻人,不知道该跪还是该跑。

一个老汉认出了旗帜上的标记,腿一软就跪下了,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太小也听不清,旁边的人见状跟着跪下,哗啦啦跪倒一片。

李智云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城门洞里那个人身上。

寻相也看见他了。

寻相身后那些亲信也在看,有人小声嘀咕:“那就是晋王?”

“看着挺年轻的……”

“年轻怎么了?刘武周不也年轻过?”

“嘘,小声点。”

韩世谔驱马上前几步,侧身对李智云低声道:“殿下,寻相已控制东门,城内守军大部已散,刘武周被困在城门内侧,身边只剩几十个亲兵。”

李智云翻身下马。

韩从敬连忙跟上,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没事。”

李智云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把缰绳扔给他,徒步往城门方向走。

郝瑗在后方扬声提醒:“殿下,城上仍有残兵,需防冷箭。”

李智云摆了摆手,脚步未曾停顿。

他一路走到跪着的百姓中间时,有人抬起头来看他,眼神里全是惊惧。

李智云未曾停留,径直穿过人群,继续向前。

城门口那几个汉军士卒看见他走过来,接连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长矛微微晃动,再无半分坚守的气势。

李智云在寻相十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

“寻将军,又见面了,上次在山谷里,你追得我可不轻啊。”

寻相喉间滚动,昔日兵戎相见的场景翻涌上来。

如今身处绝境,再无半分争锋的底气。

他想起那夜山谷里的火把,想起自己策马挥刀时的风声,也想起刘武周对着舆图沉默的背影——那时候帐外还有人在唱马邑的歌谣。

不过是一两个月前的事,如今想起来,竟像隔了一辈子。

他身后那些亲信,有人将刀横在身前,有人下意识往他身侧靠拢,目光死死盯着对面那个年轻人。

李智云并未逼迫,只是立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风从城门口灌进来,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片刻之后,寻相抬起手臂轻轻下压,制止了身后所有人的异动。

他俯身,将手中横刀放在地面。

亲信们见状,也纷纷效仿,长矛、横刀接连落地。

寻相单膝跪地,叉手道:“殿下,某愿降。”

话音刚落,那几个靠在城墙根的汉军士卒抬起头,有人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而李智云上前一步,没等他跪实,手已经托住了他的胳膊。

寻相一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刘武周之败,非你之过。”李智云的声音清晰,足以让周围的汉军士卒与百姓听清,“你率部归唐,保全代州百姓,功过相抵,既往不咎。”

寻相肩头一颤,没有说话,只是把头低下去几分。

他追随刘武周多年,从马邑起兵到割据代北,一路拼杀,并非贪恋权位,只是求一条生路。

如今刘武周众叛亲离,代州粮尽人绝,他若顽抗,确实只会让满城军民陪葬。

“殿下宽宏,寻相愧不敢当。”寻相躬身,语气里带着愧意,“城内守军尚有残部,百姓困守多日,寻相愿为前驱,安抚军民,听凭殿下调遣。”

李智云抬手,指了指城外唐军阵列旁的空场:“先令你的部属到城外集结,我命人分发粮食,先饱肚腹再论安置,城中百姓愿出城求生者,一律放行,不得阻拦。”

寻相应声,转身朝身后的亲信示意。

亲信们立刻散开,沿着城门洞两侧喊话,将李智云的命令传达到每一个汉军士卒耳中。

原本靠在城墙根的士卒们纷纷起身,将手中兵器放在地上,排着零散队伍跟着百姓一起往城外走。

饿了多日的身躯摇摇晃晃,人人眼中却燃起生机,只要能吃上一口粮食,便再也不愿为穷途末路的刘武周卖命。

城外,唐军士卒早已在空场上支起了几口大锅,粮袋拆开,粗粮倒进去,热气混着米香升腾起来。

一个年轻的唐军士卒端着碗站在分发点边上,看着一个老汉颤巍巍走过来,不知道该不该给。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正,队正点了点头,士卒这才把碗递过去。

老汉接过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汤洒出来大半,烫了士卒的手背。

士卒嘶了一声,缩回手甩了甩,又伸过去扶住碗底。

“老丈慢点吃,还有呢。”士卒说。

老汉嘴里塞满了粗粮,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来,滴进碗里。

没有人回头看城门内侧,那个还握着剑的人。

尉迟恭扶着垛口,重伤初愈的身躯依旧虚弱,目光遥遥望向东门外。

他看着城门洞前的一幕,看着寻相率部归降,看着百姓蜂拥出城,也看着唐军士卒抬出粮袋拆开封口,将粗粮分发给每一个饥民。

炊烟的气息从城外飘过来,混着粮食香气,钻进鼻腔。

城头的汉军士卒也看清了东门局势,纷纷放下手中的弓箭,再无半分战意。

有个年轻士卒把弓往地上一扔,靠着垛口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是三天前藏的,硬得像石头。

他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半天都咽不下去,最后还是吐出来,看着那团碎渣发呆。

有两个人干脆靠着墙坐下来,互相靠着闭着眼,像是在晒太阳,只是嘴唇干裂得厉害,眼眶也凹进去一块。

尉迟恭看了他们一眼,慢慢松开扶着垛口的手,转身往城墙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城外那面唐旗,这才继续往下走。

风灌进领口,扯动他重伤未愈的伤口,一阵阵发紧。

从刘武周抛弃老弱伤兵的那一夜起,这场仗就已经输了。

他忠于刘武周,却不愿再为一个残暴绝情、众叛亲离的君主,让麾下士卒白白送命。

尉迟恭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要费很大力气。

城门内侧,刘武周眼睁睁看着寻相和其部下投降,手背上的青筋暴了起来。

他握紧剑柄,想要提剑冲上前,却被身边的亲兵死死拉住。

“陛下!不可啊!”亲兵的声音带着哭腔,“寻相已经降了,我们就这二十几人,冲过去也是白白送死!”

“回城!快回城府衙!”另一个亲兵拽着刘武周的衣袖,拼命往城内拉拽。

刘武周挣扎着,剑尖在地面划出长长的痕迹,却终究抵不过亲兵的拉扯。

他回头看了一眼东门,东门外已经看不见寻相的身影了,只能看见唐军的旗帜在风里翻卷,还有黑压压的人头在移动,分不清是降兵还是百姓,都往同一个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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