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躬身行礼,声音有些发紧:“谢殿下,某定不辱命。”
李智云点了点头,转身对韩世谔吩咐道:“传令入城,各部有序入城,军纪从严,擅闯民宅、劫掠百姓者,斩!”
韩世谔应声,转身下去部署。
李智云又看向郝瑗:“即刻安排分粮,流民全部安置在城外空场,每日按时供应粮草,不得有误。”
郝瑗领命,按照早就拟好的章程开始行动。
唐军士卒列队入城,脚步不算整齐,但没有一人离开队列。
百姓站在街道两侧,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有人缩在门后,有人探出头来张望。
一个妇人端着碗水,犹豫了一下,递到路过的士卒面前。
毕竟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这种事情,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
那士卒愣了愣,摆摆手没有接。
不多时,尉迟恭带着十几名残部从西城方向走来。
他的甲胄上满是尘土,走路时微微有些跛。
尉迟恭走到李智云面前,卸下横刀,单膝跪地,声音低沉:“某尉迟恭,愿率部归降,听凭殿下调遣,若殿下不弃,某愿效犬马之劳,戴罪立功。”
李智云立即提起精神,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到这位猛将。
李智云赶紧将尉迟恭扶起来,笑道:“尉迟将军忠义过人,你归降大唐再好不过,只是你的伤势尚未痊愈,就请先下去休养,待伤势有所好转,再论任职不迟。”
尉迟恭心中一震,他实在没想到李智云会如此礼遇自己。
他再次躬身行礼:“谢殿下宽宏!某定不负殿下所托!”
李智云微微点头,示意他下去休养。
尉迟恭转身,带着残部走到一旁。
他站在那里,看着一队队唐军入城,看着百姓从巷子里涌出来。
有人捧着破碗,有人蹲在地上哭,尉迟恭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只是觉得肩膀上的伤疼得厉害。
王虎在前头领着路,陪同李智云走进代州城。
街道上,百姓们分到粮食,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孩子们围着粮车奔跑,欢呼声此起彼伏。
李智云走在街道上,步子不快。
两侧的百姓看着他,他也就看着他们,没有刻意微笑,也没有避开目光。
韩世谔带着唐军士卒,接管了代州四门的防务,清点城内残余守军,登记造册。
郝瑗忙着分发粮食,张贴安民告示,整座代州城也就渐渐有了生机。
黄子英没有跟着刘武周一起被押走,而是被迫跟在队伍中,向着被揪出来的府衙又一次走去。
第288章 突围北逃
有了李智云坐镇,代州城的秩序渐渐归拢。
唐军士卒沿着街巷列队巡逻,府衙前的空场上,几张长桌拼在一起,文书官吏正在伏案疾书。
王虎站在桌旁,手里攥着一本名册,时不时指着册页,跟唐军的军侯低声交谈。
册页上记着代州守军的姓名、籍贯,有的划着圈,有的打着叉。
圈是归降的,叉是逃亡或战死的。
不多时,王虎捧着名册,快步走向府衙台阶。
“殿下,已清点完毕。”
李智云正靠在廊柱上,看着街面上百姓捧着粮袋匆匆回家,闻言转过身,伸手接过名册。
他从头翻到尾,发现最后一页标注着“李高迁”三个字,后面跟着四个小字——押往马邑看管。
“李高迁被押去马邑了?”李智云抬眼看向王虎。
王虎躬身回话:“殿下,是刘武周安排宋金刚做的,城破那日就派人把李高迁押走,某记得当时押解的人不多,只有十几个亲兵,算起来也快两个月了。”
李智云合上名册,指尖摩挲封面。
李高迁作为代州刺史,没死就是好消息。
以他这段时间的观察,苑君璋善于观察局势,应该不会擅自下令将李高迁处死。
想到这里,李智云突然话锋一转,问道:“宋金刚呢?进城之时怎么没见到他?”
王虎脸上露出几分愧色:“殿下恕罪,其实从我被关押之后,宋金刚就带着亲信不见了踪影,属下派人搜查了府衙和粮仓,都没找到踪迹。”
“不过某猜测他应该还在城中,而城西多是废弃的民宅和作坊,相对来说更容易藏匿,并且西城的城墙有一处缺口,是之前战乱留下的,他若是想逃,那边正是最佳路径。”
李智云微微颔首,转头对身后的韩从敬说道:“传我命令,再次封锁代州四门,让百姓不必慌乱,尤其是西城那边,令士卒逐街逐巷搜查,凡发现形迹可疑者一律先扣押盘问,要是能提供宋金刚线索者,另赏百金。”
“属下遵令!”韩从敬叉手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王虎看着韩从敬的背影,说道:“殿下,要不要某亲自带人去西城搜查?宋金刚前不久才受过伤,想来也未必能走远。”
“不必了。”李智云摆了摆手,“你留在这边安抚降兵和百姓,宋金刚已是孤家寡人,翻不起多大风浪,城中降卒多数都见过宋金刚,所以安排降卒指认就行了。”
言罢,他又抬手召来一名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
亲兵躬身应下,翻身上马,跃马出了府衙。
西城,一处废弃的铁匠作坊。
铁锈味混着草药味,说不清是什么气味。
宋金刚靠在墙角,手里攥着一块干粮,慢慢咀嚼着,每动一下肩膀都忍不住皱眉头。
城破的动静太大了,不出门都能听到个大概。
刘武周被擒,王虎献城,尉迟恭归降。
曾经叱咤代北的汉军,如今只剩下他这百余亲信藏在这破败的作坊里。
“将军,外面唐军搜得紧。”一个亲信轻手轻脚走进来,“再待下去迟早会被发现,不如咱们趁现在冲出去拼了!”
宋金刚咽下嘴里的干粮,抬手擦了擦嘴角的碎屑。
他何尝不想拼,可硬拼只是死路一条。
唐军兵力雄厚,他们这百余残部连城门可能都摸不到。
“拼不得。”
宋金刚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我们现在不是要拼命,而是突围,只要去马邑和苑君璋汇合,就还有机会卷土重来。”
亲信们面面相觑,他们中大多是马邑人,跟着宋金刚多年,如今刘武周已败,心中早已没了底气。
可看着宋金刚坚定的眼神,终究没人敢反驳。
宋金刚扶着墙壁站起身,他走到作坊门口,撩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
街巷里空无一人,看来一时半会还查不到这边。
“天黑之后行动。”
他回头看向亲信们,说道:“西城城墙有个缺口,我带你们从那里突围,一路上不许喧哗,能跑就跑,只要抵达马邑就有生路。”
亲信们纷纷点头,各自握紧兵器,开始检查甲胄和干粮。
作坊里没人说话,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决绝。
很快,天黑透了,云层很厚,月亮只露出半个边,很快又被吞进去。
代州城一片漆黑,只有城墙上的火把还亮着。
一阵狂风突然刮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屋顶和墙壁上。
雨越下越大,视线变得模糊。
火把被雨浇灭了几根,也没人急着去点,士卒们缩在城垛下避雨,交谈声被雨声淹没。
“真是天助我也!”
宋金刚站在作坊门口,心中大为欣喜,抬手示意亲信们跟上。
他带头第一个走出作坊,弓着身子沿墙根往前走。
百余亲信紧随其后,脚步踩在雨水里,声响被雨声盖住了。
街巷里空荡荡的,只有雨水流淌的声音,偶尔有巡逻的唐军经过,也只是匆匆扫一眼,什么都没看见。
西城城墙的缺口不大,只能容两人并排通过,边缘长满了草,碎石散了一地。
城墙下有个避雨棚,两名唐军士卒缩在里面,低着头搓手取暖。
宋金刚并未选择打草惊蛇,而是贴着墙根缓缓移动,往那道缺口而去。
他的心脏怦怦直跳,感觉活了大半辈子,头一次这般紧张。
随着部下全都聚集在缺口,宋金刚猛地回头,确认棚子里的唐军没有察觉,才重重松了口气,纵身跳下城墙。
有泥水作为缓冲,他落地时只是踉跄了一下。
亲信们跟着一个个跳下城墙,不到半柱香,百余亲信便全部下到城外,朝着马邑方向狂奔。
结果他们刚跑出去不远,城墙上的唐军士卒便发现了异常。
“有人跑了!快禀报侯将军!”一名士卒高声呼喊,声音被雨声撕扯得支离破碎。
城墙上值守的人瞬间聚集过来,拉开弓试着朝城外射去,却因夜色昏暗和雨水阻挡,大多数都射偏了。
城外的唐军营寨里,侯君集正披着蓑衣站在帐前。
他一个时辰前就接到了李智云的命令,率一千轻骑埋伏在西城外围,只要发现有人从这个方向出城就尾随追击。
“将军,西城有动静!”
一名浑身湿透的斥候快马赶来,急声道:“宋金刚带着几十个人从西城的缺口逃了!看情况像是往马邑方向去了!”
侯君集闻言,顿时翻身上马,拔出腰间横刀,高呼道:“全军随我出击!务必擒住宋金刚!”
“遵令!”
这一千人都是唐军老资历,或多或少都和侯君集共事过,反应可以说是很快了。
他们跟着侯君集,朝马邑疾驰而去,马蹄踏过路面,溅起一片片泥水。
而宋金刚带着亲信,还在凭借两条腿拼命往前狂奔。
雨水模糊了视线,脚下的泥路湿滑难行,不少人脚下一滑摔在地上,爬起来继续跑,不敢有片刻停留。
身后,唐军轻骑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将领的吆喝声。
“将军,唐军追上来了!”一名亲信回头看了一眼,声音发颤,“咱们这样跑迟早会被追上,不如回头拼了!”
宋金刚猛地回头,眼神凶狠地瞪了他一眼:“拼?现在拼只会全军覆没!继续跑,大不了分散开跑!只要到了马邑附近,苑君璋就会出兵接应!”
他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箭矢破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