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说到这里,他停住了。
侯君集皱起眉头。
刘武周望着城头的苑君璋,突然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高呼道:“不要投降!”
侯君集的脸色骤变,伸手向刘武周抓去。
“李智云孤军深入,粮草转运千里,他撑不了多久!”刘武周的嗓子喊劈了,“梁师都的兵马已经从朔方出发,突厥的骑兵不日便会南下!你一定要守住马邑!城在——”
话未说完,侯君集已经冲到近前,一脚踹在刘武周的膝弯。
刘武周顿时跪倒在地,膝盖磕在泥里,溅起一片泥水。
侯君集将他按倒,拔出横刀,刀尖抵在他后颈上,厉声道:“你这言而无信的贼子!竟敢戏耍我家殿下!”
刘武周的脸贴在地上,没有半分求饶的意思,心中反而觉得畅快许多。
城头上,苑君璋泪如雨下,声音带着哽咽,喊道:“陛下放心!臣必与马邑共存亡!绝不降唐!不负陛下当年的知遇之恩!”
言罢,他大手一挥,城头的弓弦瞬间拉满,箭矢朝着城下射来。
侯君集暗骂一声,令亲兵护着刘武周,朝着大营的方向逃去。
箭矢落在马蹄后面,终究没能追上疾驰的马队。
高坡上,李智云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可以说是毫无意外。
刘武周割据代北多年,心气还在,就算成了阶下囚,也不会甘心亲手毁了自己最后的根基。
侯君集带着人回来,单膝跪在他面前,声音里满是愧意:“殿下,某无能,被那刘武周戏耍了!请殿下降罪!”
李智云抬起手,将侯君集扶了起来:“不关你的事,是我让你去做的,要怪也是怪我。”
他拍了拍对方的手,转身往中军大帐走,众将连忙跟上。
众人走进大帐,亲兵立刻铺开舆图。
马邑城及周边的地形、唐军的营寨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李智云坐在主位上,问道:“都说说吧,接下来该怎么打。”
孙华率先开口,声音洪亮:“殿下!苑君璋冥顽不灵,刘武周又敢戏耍我军!某愿率本部兵马强攻东门!就算是堆尸,也要把马邑城堆下来!”
“不可。”
韩世谔立刻开口反驳:“马邑城坚墙厚,苑君璋防守严密,如果强行攻坚,我军伤亡必然惨重,何况突厥就在北边虎视眈眈,一旦我们主力被拖在马邑城下,处罗可汗率骑兵南下,我们就会陷入被动,之前平定代北的成果,都可能毁于一旦。”
郝瑗见韩世谔和自己想法一致,便躬身道:“韩将军所言极是,殿下,我们如今已经收复了代北全境,现在只剩马邑一座孤城,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
“苑君璋虽然善于守城,但城内粮草毕竟有限,只要我们围而不攻,切断他的粮道和外援,用不了多久城内必然生乱,到时候不用我们强攻,马邑城自己就会破。”
侯君集皱着眉,挠了挠头:“可就这么围着也不是个办法,万一突厥真的出兵,我们还是要两头应对。”
“突厥不会轻易出兵的。”
李智云往后靠了靠,说道:“崔敦礼已经与处罗可汗定下了互市盟约,每年三万段绸缎、五千石粮食,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处罗可汗老谋深算,未必会为了一个苑君璋放弃这么大的好处,顶多派些小股骑兵过来做做样子,不敢真的与我们主力开战。”
他抬眼看向帐下众将,语气平静。
“传令下去,全军继续合围马邑,宗罗睺守西门、韩世谔守南门,孙华守东门,侯君集率轻骑巡查北门,切断所有突厥、朔方的小路,截杀所有出城求援的斥候。”
“诺!”
众将齐声领命,声音响彻大帐。
第292章 外援尽绝
侯君集勒住马,放眼望去,崖壁上的青苔被露水浸透了,滑得很,踩上去稍有不慎就摔进涧底的乱石堆。
这片涧道狭窄,两侧崖壁高耸,形成天然夹角,箭矢从两边射来能封死整条涧道,哪怕藏下五十名弓弩手也绰绰有余。
前几日截获的信使口供说,苑君璋两次遣使前往突厥走的都是这条路,看来那信使没敢撒谎。
他翻身下马,走到崖壁下低声道:“都藏好,刀出鞘,箭上弦,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动。”
崖壁上传来轻微的摩擦声,士卒们将身体贴紧石壁,弓弦拉满,箭镞指向涧道入口。
两名斥候猫着腰,贴着涧壁西侧往前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雾气中。
日头渐渐升高,晨雾被一点点驱散,侯君集眯眼看了看树影投射的角度,已是正午时分,按照信使以往的行程,应该差不多快到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步频很快,但落地极轻,像是赶路的人在刻意控制声响。
侯君集抬手压了压,身边的士卒屏住呼吸,他侧身贴住巨石,从缝隙里望向涧道入口。
两名身着粗布百姓服饰的汉子,正从涧道入口走了进来。
两人都背着竹筐,筐里装着些干柴,看上去与上山采野菜的百姓别无二致,只有眼神十分警惕,时不时左右张望。
侯君集注意到两人腰间鼓鼓囊囊,衣衫被顶出不自然的凸起,分明是藏着短刀。
他们走进涧道中段,脚步稍稍放缓,其中一人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沉声道:“快点走,早点将信带回去,不然城里可能就撑不住了。”
另一人点头,伸手按了按腰间:“只是不知道可汗会不会出兵,这一路过来,到处都是唐军的巡逻兵,心里实在没底。”
侯君集闻言,将手指含在嘴里,用力一吹。
哨声一响,崖壁上的士卒同时起身,箭矢从两侧倾泻而下。
两名信使脸色骤变,扔掉竹筐拔出短刀,背靠背站在一起。
“是唐军!快冲出去!”
其中一人嘶吼着朝出口冲去,跑出两步就被箭射中后背,扑倒在地没了动静。
另一人挥刀格开两支箭,但箭太密,胳膊和大腿接连中箭,短刀当啷掉在地上。
一名唐军跳下崖壁,一脚踹在他膝弯,将他按进泥里,反手用刀抵住他的脖颈。
侯君集从巨石后走出来,示意士卒松开手。
那人还想挣扎,被士卒按住肩膀,侯君集从他腰间扯出个油布包裹,层层打开,里面是两封书信。
侯君集把书信放在一边,又蹲下来翻了翻那人的衣襟。
胸口贴着一块缝了边的粗布,拆开一看里面是半块干饼,硬得跟石头似的,边角已经发霉了,另一个信使的竹筐里除了干柴,底下还压着一双新纳的鞋底,针脚细密,像是女人做的。
“拖下去砍了。”
侯君集没有看地上的信使,目光落在那两封书信上。
“将军,不留一个活口再审一审?”身旁的亲卫低声问。
“没那个时间。”
侯君集摆摆手,拆开其中一封书信,快速扫过一遍,眉头渐渐皱起。
信上是处罗可汗的回信,大意是已然收到苑君璋的求援,念及此前双方的盟约,愿意派千余骑前往马邑外围虚张声势,却绝不会参与正面战事,且要求苑君璋供奉千匹良马、万石粮食作为答谢,否则便会收回这千骑的支援。
看完书信,侯君集冷笑一声,将书信重新折好。
这哪里是什么援军,分明是趁火打劫,苑君璋盼来的不过是一场空欢喜。
这人的外援算是彻底断绝了。
“过来两个人。”
侯君集叫来两名斥候,将两封书信递过去,说道:“快马加鞭把这两封书信送到晋王殿下的中军大帐,不得有半分耽搁。”
两名斥候接过书信,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沿着涧道出口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马邑城内的粮仓前,几名士卒正扛着粮袋,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粮仓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的粮食堆积得并不高,只剩下半仓左右,远远望去显得有些空旷。
苑君璋站在粮仓门口,身后跟着几名亲卫和管粮的小吏。
管粮小吏手里拿着账本,躬身站在他面前,声音有些发颤:“内史,粮仓内现存粟米七千余石,麦面两千余石,按城内现有的守军和百姓核算,勉强可支撑三个月。”
苑君璋没有应声,马邑被围已有多日,城外唐军层层封锁,粮道早已被切断,这些粮食就是城内所有人的命。
“传我命令,从今日起实行粮食定量分配。”苑君璋转过身,语气冰冷,“士卒每日领取半升粟米,不得多领,百姓口粮减半,每日仅能领取两合粟米,老人、孩童可酌情增加半合,若有私藏、倒卖粮食者,按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诺!”管粮小吏躬身领命,连忙拿起账本,快步下去安排。
苑君璋走出粮仓,扫过城内的街巷。
往日热闹的街巷,如今变得十分冷清,偶尔有百姓走过,眼神里也满是疲惫和焦虑。
不少士卒褪去了甲胄,穿着单薄衣衫,蹲在城墙根下歇息,有的靠着墙,闭着眼养神,有的则低着头,私下里低声抱怨。
“每日这点粟米根本不够吃,再这样下去就算唐军不攻城,也得饿死。”
“突厥那边还没消息?再不来,我们可就真撑不住了。”
抱怨声断断续续飘进苑君璋的耳朵里,他的脸色愈发阴沉,却没有上前呵斥。
走到府衙门口,只见一群百姓围在那里,老弱妇孺居多,个个面黄肌瘦。
“明公,求您多给点粮食吧,家里的孩子快饿死了。”
“我们实在撑不下去了,求“明公开开恩,救救我们吧。”
守在府衙门口的士卒上前劝道:“各位乡亲,内史令已经下了命令,粮食定量分配,我们也做不了主,回去吧。”
百姓们不肯起身,依旧跪在地上哀求,哭声、哀求声交织在一起,场面十分凄惨。
苑君璋看着这一幕,咬了咬牙,转身走进府衙关上大门,将所有的哀求声都挡在了门外。
若是今天给了这些百姓额外的粮食,明天就会有更多的百姓来求粮,粮食很快就会耗尽,与其让所有人都饿死,不如现在狠下心来,能撑多久撑多久。
……
夜幕降临,马邑城的城门紧闭,城头的火把亮了起来,映照着城墙的轮廓。
而外援断绝的消息,也开始悄悄在城内传开。
士卒们心中慌乱,便开始想方设法出逃。
每日夜里都有人趁着夜色,用绳索缒下城墙,有的则伪装成百姓混在城内的街巷里,等待时机逃出城去。
每一日清晨负责巡查城头的副将,都会将逃兵的情况禀报给苑君璋。
苑君璋正在查看城防图,听到禀报后猛地一拳砸在案上。
“废物!都是废物!”苑君璋怒不可遏,声音沙哑,“我养你们这些士卒,是让你们守城的,不是让你们临阵脱逃的!传我命令,立刻搜捕逃兵,凡是被抓获的一律押至城头当众斩杀!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是临阵脱逃的下场!”
副将领命,转身快步下去安排。
不多时,就有三名被抓获的逃兵被押了上来,他们浑身发抖,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苑君璋亲自登上城头,身后跟着数十名亲卫。
“这三个人身为马邑守军,不思守城,反而临阵脱逃,背叛陛下,罪该万死!”
他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城头:“今日我便将你们枭首示众,警告所有人,再敢逃者,同此下场!”
话音刚落,苑君璋抬手,示意亲卫们动手。
三名亲卫上前,手起刀落,三颗头颅滚落在地,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