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273节

最先敲定的,是租庸调的基础征收定额。

朝廷核定的全国统一标准,是每丁每年纳租粟二石,调随乡土所产,绫绢絁二丈,棉三两,若是输布,加五分之一,每丁每年服役二十日,闰月加两日,若是不服役,可纳绢三尺代役,是为庸。

李智云的想法很简单,这一方面并州本部可以直接沿用朝廷的基础定额,也不做任何调整,只是在代北四州与特殊群体上,必须略微改动。

像是代北四州的归籍流民,第一年全免租庸调,第二年减半征收,第三年再按朝廷定额足额征收,并州全境新开垦的荒地,一年内减半,次年按定额征收。

河东与代北的士卒本人全免租庸调,家眷减半征收,境内老弱病残、鳏寡孤独者,造册登记后全免租庸调,由州县官仓统一赈济。

尤其是后者的审查一定要严格,一旦发现与实际情况不符,相关人员从上到下全都要处置。

杨师道在麻纸上飞快记录,时不时抬头询问一些细节。

紧接着敲定的是均田制,这才是重中之重。

依旧沿用朝廷的规制,丁男二十岁以上,授田百亩,其中二十亩为永业田,可传于子孙,剩下八十亩则是口分田,身死后还给官府重新分配。

在此基础上,从军丁男多授口分田三十亩,算上永业田共一百五十亩,而归籍流民优先授田,无主荒地先到先得,官府发放地契承认其产权。

沿边境线垦荒的百姓,授田上限可放宽至一百三十亩,归降的刘武周旧部只要编入军中或归乡务农,同样是按丁授田,不得歧视。

褚亮在一旁,逐条核对朝廷的田令,遇到边界模糊的地方,他便停下来与几人商议调整。

再之后,是配套的约束章法,主要是限田令与吏治禁令。

这是最容易被钻空子的地方,所以李智云初步定下来的是世家豪强的永业田上限,不得超过一百顷,超出部分由官府按市价统一收购,分给无地的流民与农户。

严禁官吏在授田和征调过程中贪墨舞弊、中饱私囊,一经查实,立刻贬官并追回贪墨所得,情节严重者,按军法处斩。

同时禁止世家豪强侵占百姓的口分田、永业田,一经查实,罚没对应田产,情节严重者连带罚没家中其他产业。

最关键的世家利益,也在这一轮议事里彻底敲定。

像是太原王氏、温氏、郭氏三家,此前与晋王府合作全部维持现状,不做任何触动,三家合法持有的田产全部予以承认,只要不超出限田令的上限,绝不强行收购。

三家若是配合官府清查户籍、丈量田亩、推行均田令,可优先获得代北屯田、水利工程的承办权,用新的利益空间,置换他们在均田令里损失的部分利益。

既不让他们觉得被针对,也能借着三家在河东的影响力,制衡其他不愿配合的中小豪强,让均田令能顺利推行下去。

等到所有章程都敲定下来,日头已然偏西。

日光透过雕花木窗,在案几上投下长短错落的影子。

李智云看着案上填满了墨水的麻纸,终于是松了口气。

“褚遂良,由你牵头拟定《河东租庸调法》与《河东均田授田章程》,半个月内完成,附上并州与代北的实情说明,随奏折一同上奏长安,给陛下与民部一个明确交代。”

“杨师道,你任均田督办总领,先立起一个均田督办府,各县设均田官,优先选用熟悉本地情况、品行端正的寒门官吏,一个月应该差不多就能完成并州全境的户籍清查和田亩丈量,代北那边可以放宽到两个月,务必做到丁口在册,田亩有主。”

“郝瑗现在代州坐镇,等会派快马传信给他,让他负责代北四州的士卒授田细则,协调忻、蔚、岚、代四州,顺便在代北推进均田与租庸调制度,确保边防军户优先授田,戍卒的免租庸调政策,不能让前线卖命的弟兄寒了心。”

“褚先生负责对接中书省和民部,上奏并州的推行章程,以应对朝堂的问询,而且东宫必然会盯着这件事做文章,所有上奏文书、往来信件,都交给你逐一核对。”

四人听罢,齐齐欠身叉手。

议事结束,暮色已经漫过了晋阳城的城墙,正堂里的光线也渐渐暗了下来。

褚遂良抱起案上摞起的条文律令告退,脚步径直往府内的书房去。

那里早已备妥了新磨的墨锭,他连夜就要把刚才敲定的章程修订成规范的官方文书。

杨师道跟着也出了正堂,守在廊下的户曹属官立刻围拢上来。

他边走边交代属官,连夜清点户曹现存的所有户籍簿册,第二日辰时在西院官署集合,决定各县均田官的人选,半分耽搁都不能有。

褚亮走在最后,出门前回身,将案上的诏书与文册尽数整理妥当,交给值守的亲兵妥善保管,才转身往自己的署衙去,要连夜草拟上奏长安的奏折底稿。

李智云亲自将几人送出院子,便转身走回正堂,重新拿起朝廷奏折看了起来。

第308章 东宫密使

晋阳城南漕运码头,一艘挂着长安绸缎商旗号的双桅船,顺着汾水支流缓缓靠岸。

船板搭稳的瞬间,舱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身着锦缎长衫的中年男子拾级走下船板,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玉牌。

这人是王韫,东宫太子率更丞,侍中王珪的族侄,也是李建成信重的文吏之一。

随行的两名随从快步跟上,一人拎着贴了封条的樟木箱,一人按住腰间横刀。

两人盯着码头往来的挑夫、商户,脚步始终贴在王韫身侧半步,把周遭动静尽数纳入眼底。

“东家,客栈已经提前订好了,选在城西,僻静得很,离码头和总管府都远。”

随从把路引递到王韫面前,低声道:“沿途州县的勘合都验过了,没人起疑。”

王韫点点头,将路引塞进袖中。

他的目光越过码头晨雾,望向晋阳城的北城墙。

城墙之上唐旗猎猎,守卒持矛而立,连垛口的阴影里都藏着巡防暗哨。

他此行的所有谋划,都藏在那座城墙深处的晋阳总管府里。

“进城。”

王韫丢下两个字,迈步走向城门。

樟木箱里装的并非绸缎,而是李建成的亲笔密信,以及盖了东宫印的空白告身。

王韫心里清楚,太子此番交托的差事,就是要掘了李智云在河东的根。

李智云能在河东站稳脚跟,靠的不只是手里的赤翎军和代北战功,还有王、温、郭这三大世家的支撑。

香氛、云肩托、盐池、边地互市,这几桩生意把三家和晋王府绑成了铁板一块。

东宫想在河东动李智云,就必须先敲碎这块铁板。

而王韫对此行信心十足,毕竟他手里握着的是储君承诺,是未来大唐天子的许诺。

河东世家再风光也终究是臣子,没人敢得罪未来的皇帝。

李智云不过是个庶出的亲王,就算眼下手握兵权,也终究比不过东宫的国本之重。

城门处的守卒查验过路引,没多盘问便放了行。

王韫一行人顺着主街往西走,沿途的粮铺布铺敞着门,官定价牌就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往来的农户挑着担子进城,脚步从容,没有半分战乱过后的惶然。

王韫的眉峰不禁蹙了一下,他来之前听过不少传言,说李智云在河东横征暴敛,拥兵自重。

可眼前的晋阳市井安稳,连街边的食铺都坐满了百姓,全然不是传言里的样子。

“东家,客栈到了。”随从凑过来说道。

王韫收回目光,迈步走进客栈的院门。

他并未发现街角茶肆的二楼,一个穿着短褐的茶客放下茶碗,对着同伴使了个眼色。

同伴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出去,直奔城北而去。

一刻钟后,总管府正堂中,刘保运站在案前,把码头和客栈的动静一五一十报了个清楚。

李智云坐在案后,正在给郝瑗写回信,并未因此停笔。

刘保运轻声说道:“殿下,这王韫是王珪的族侄,也是东宫的人,他伪装成绸缎商,带了两个随从,住进了城西的福至客栈,随后就一直在客房里待着。”

他说话的功夫,李智云已经把信写好了,将其折好后递给了身侧的亲兵。

“盯着就行了,他要见谁要去哪都记下来,不用拦也不必问。”

刘保运叉手领命,转身退了出去,亲兵也把信封好拿走,快马送往代州。

……

日头爬到中天的时候,王韫换了一身素色长衫,只带了一个随从,直奔城南的王氏别院。

太原王氏是河东第一等的世家,虽不如两晋时鼎盛,但是从北魏至隋末,百年间冠盖不绝,而王韫出自祁县乌丸王氏,与晋阳主支同出一脉,虽分房久矣,宗族谱系却从未断过。

如今晋阳主支的族长王孝远,更是靠着与晋王府的合作,把家族生意从河东铺到了长安,连带着王氏各房子弟在朝堂上也多有进益,在族中威望无人能及。

王韫很清楚,拿下这位族伯,就等于拿下了河东世家的半壁江山。

别院的门房验过王韫递上的名帖,帖上明明白白写着“祁县房支晚侄王韫”,也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引着他往内院的书房走。

沿途的庭院里种着成片的槐树,把正午的日头遮得严严实实,连风都带着几分凉意。

王孝远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

这位王氏族长身着一身素袍,案上摊着王家渠的全线舆图,正用朱笔标注着新开的支渠走向,这是前几日他和杨师道商议定的渠堰修造事宜。

听得脚步声,王孝远抬头刚好看到王韫进门,便起身虚扶了一把,语气平和:“贤侄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坐吧。”

王韫进门便已躬身执晚辈大礼,听得这话才直起身,屏退了随行的随从,确认门窗都关严之后,从袖中取出一卷封着火漆的信纸,双手捧到王孝远面前。

“族伯,这是太子殿下给您的亲笔信。”

“太子殿下久闻族伯深明大义,掌族有方,一直想与咱们太原王氏结交,今日托侄前来,是给您,也是给整个太原王氏全族,送一场泼天的富贵。”

王孝远接过信纸,挑开漆封,展开麻纸逐字看了下去。

李建成的字迹力透纸背,话里的意思也直白得很。

只要王氏愿意背弃李智云,转投东宫,便给王氏四个承诺。

其一,待他继位后,授王氏河东道盐铁专卖权,朝廷正式下文,取代晋王府眼下的商路布局,整个河东的盐铁经营全由王氏说了算。

其二,王氏嫡系子弟可直接入东宫任翊卫、录事等职,无需铨选科举,直通朝堂,由太子亲自举荐升迁。

其三,均田令推行之际,王氏在河东所有隐田,东宫会出面运作,不受限田令百顷上限的约束,官府绝不查问。

其四,让王氏执掌河东市署,掌控整个河东的商业贸易,所有商路规矩全由王氏定夺。

王孝远越看越心惊,最后实在忍不住就开始在心里骂娘。

这太子哪里是来结交同宗,分明是要把王氏架在火上烤,让全族做他扳倒李智云的马前卒,而且这条件怎么想都不靠谱,简直是要让王氏当河东的土皇帝。

真要是应了这事,别说日后会不会被李建成在登基之后清算了,眼下晋王手握河东军政大权,赤翎军就驻在晋阳城里,以晋王的脾性,王氏全族的脑袋说不准哪天就得挂在城门上。

看完之后,他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在案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立刻接话。

倒是王韫主动开口,笃定道:“族伯,太子殿下是国本储君,未来的大唐天子,晋王如今在河东固然风光,可终究只是一介藩王,您是咱们太原王氏的掌舵人,自然清楚什么叫良禽择木而栖,跟着太子殿下,王氏能得到的,是李智云永远给不了的世代簪缨和富贵。”

“而且太子殿下说了,只要您点头,这信上的承诺即刻兑现,空白告身侄已经带来了,您想给族中子弟授什么官,现在就能填。”

王孝远闻言,抬手给王韫添了杯茶,茶盏落在案上,语气不疾不徐:“储君相托,又是贤侄亲自前来,为叔岂敢轻慢。”

“只是兹事体大,关乎咱们太原王氏全族上下数千口的身家性命,为叔不能一人独断,需得召集族中各房长老、主事人一同商议,三日之内,为叔定然给太子殿下一个答复。”

王韫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就知道,没人能拒绝东宫开出的条件,更何况是同宗的长辈,总不会驳了自己这个在东宫当官的晚辈面子,更不会放着全族的富贵不要。

“族伯所言极是,侄自然等得。”王韫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又躬身补了一句,“只是侄还要提醒族伯一句,此事绝不能让第三人知晓,尤其是晋王府的人,若是走漏了风声,对您和咱们王氏全族都没好处。”

“这你大可放心,为叔省得。”王孝远抬手拍了拍掌,门外的仆役应声进来,“备宴,设在西跨院的内厅,我要好好款待咱们祁县房来的贤侄。”

宴席摆在别院的内厅,山珍海味备得齐全,汾酒温得恰到好处。

王孝远全程陪着,席间多是聊些太原王氏各房的近况,问起长安祁县房支的琐事,也问了王珪的身体近况,只偶尔提两句河东的风土人情,半句没再提东宫密信的事。

王韫也识趣,顺着同宗的话头应酬,没再多追问,只安心等着三日后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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