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孝远走在身侧,目光扫过西跨院的院门,心底翻起几分意外。
堂堂晋王、并州总管,大唐开国以来战功赫赫的藩王,竟要亲自下厨待客。
这在长安的宗室亲贵里,是绝无仅有的事。
世家大族的族长、朝堂的高官,谁会沾庖厨的烟火气,更何况是亲王之尊。
郭君胄步子迈得宽,悄悄往王孝远身边凑了凑,低声说:“孝远公,殿下这是真要亲自给咱们下厨?某活了四十多年,还从没见过亲王尊驾进庖厨的。”
王孝远指尖捻着腰间玉牌,目光落在前面李智云的背影上。
“殿下行事,素来不循常理,咱们安心等着便是,切莫失了礼数。”
温大宜走在两人前面,鼻尖先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香气。
不是寻常庖厨里煮肉的腥膻,也不是炙烤的焦糊,是一种醇厚的香气,正从西跨院的院墙里漫出来。
几人踏进院门,眼前的景象和寻常庖厨全然不同。
没有烟熏火燎的乱灶,也没有满地的污水柴薪,青砖地扫得一尘不染,靠墙的案上摆着三口厚壁铁锅,大小依次排开,锅身打磨得光滑锃亮。
旁边的陶瓮码得整整齐齐,最前面的一瓮敞着口,里面是炼得雪白的动物油脂。
案上的食材早已备妥,切得薄厚均匀的猪里脊用陶碗盛着,拌了酒和盐腌着,嫩白菘去了老帮切成长条,葱姜蒜剁成细末,连酱汁都按比例调好了,盛在小陶盏里。
李智云转身对着三人抬手,示意他们在窗边的食案落座。
食案正对着厨下的操作区,隔着一扇雕花木窗,里面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案上已经摆好了汾酒,几碟佐酒的干果,侍女就站在不远处,随时听候吩咐。
“三位稍坐,今日这几样菜我亲手来做,也让你们尝尝鲜。”
李智云说完,转身挽起常服袖口,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
他先把最小的那口铁锅架在炭炉上,不过片刻,铁锅便烧得微微发烫。
他取过旁边的陶勺,舀了半勺猪油倾进锅里。
“油脂遇热瞬间化开,漫过锅底,肉香一下子弥漫了整个跨院。”
腌好的里脊肉片顺着锅边滑进去,李智云腕子一转,手里的铁勺翻起,肉片在锅里滚了一圈,瞬间褪去血色,油脂的香气裹着肉香,浓得化不开。
葱姜末跟着下锅,激出鲜气,再舀了半勺调好的酱汁淋进去,铁勺翻得更快,不过数十息的功夫,肉片已经裹满了酱汁,油亮诱人。
不多时,他拿起旁边的陶盘,手腕一翻,锅里的小炒肉尽数落进盘里,边缘没有半点汤汁溅出。
侍女过来捧起陶盘,轻步走到窗边,稳稳摆在三人的食案中央。
郭君胄探了探身,死死盯着眼前这盘油亮的肉片,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
王孝远手里的茶盏刚送到唇边,闻着那股从未闻过的香气,赶紧抿了口茶水。
温大宜走南闯北十余年,从关中到草原,从河北到江南,什么珍馐没吃过,此刻也是情不自禁地坐直了身子。
亲兵给三人摆上象牙箸,郭君胄最先拿起箸子,夹了一片肉送进嘴里。
肉片入口,先是酱汁的咸鲜,再是油脂的醇厚,这里脊嫩得几乎不用嚼,半点不腥膻,也没有焦糊,层层滋味在舌尖散开。
郭君胄手里的箸子没停,接连夹了三片,才搁下箸子,转头高声道:“殿下!这东西比草原上最肥的炙羊腿还香啊!”
王孝远跟着夹起一片放进嘴里,慢慢嚼完,便放下箸子。
“殿下这手技艺某从未见过,也从未尝过这般滋味,世家大族的庖厨无非是煮、蒸、炙、脍,再好的食材,也熬不出这般层次的滋味。”
温大宜尝完,微微眯起眼睛。
“某跑遍了大江南北,连西域的胡商食铺都进过,从没见过这般用油用锅的法子,煮肉费火,炙肉费料,唯有殿下这法子快得很,半柱香不到就能出一盘菜,滋味还这般足,别说河东了,就是放到长安的东西两市,也能抢了所有食铺的生意。”
李智云在厨下听得清楚,手里的动作没停。
第二口铁锅架上炉,依旧是半勺猪油滑锅,切好的白菜条倒进锅里,铁勺翻炒间,白菜渐渐变软,淋了醋和盐,不过十几息的功夫,一盘酸香爽口的醋溜白菜就出了锅。
紧接着第三盘菌子炒鸡,第四盘油焖春笋,不过两柱香的功夫,四盘菜齐齐摆在三人的食案上,有荤有素,香气各异,每一样都是三人从未尝过的做法,从未品过的滋味。
侍女给众人添了新酒,李智云解了围裙,在主位落座,抬手示意三人动筷。
“都是些家常的法子,没什么稀奇的,你们尝尝合不合口味。”
这一顿饭,三人吃得酣畅淋漓。
郭君胄平日里吃饭最是不拘小节,今日却连菜汁都用饼蘸着吃了个干净,王孝远素来饮食清淡,也接连添了两回饭,温大宜更是拿着箸子,把每样菜的滋味都品了个遍。
酒过三巡,案上的菜吃得七七八八,李智云放下酒盏,说道:“三位刚才也尝了,这炒菜的法子放眼整个大唐,可能也只有我这总管府里有,所以我想着在晋阳城开一家酒楼,就以这炒菜为招牌。”
郭君胄闻言,手里的酒盏往案上一放,激动道:“这事儿必须成!殿下放心,酒楼的地皮和营建全算某的!某在晋阳有三间连着的铺面,正好能改成酒楼,不用殿下出半分力!”
王孝远见状,赶紧跟着开口:“殿下这主意百利而无一害,晋阳是河东首府,往来的官吏、商队络绎不绝,世家大族也多,这独一份的炒菜必然能站稳脚跟,酒楼的规制、陈设,还有往来的宾客接待,某可以派人牵头打理,保准不会出半分差错。”
温大宜自然不敢落后,承诺各地的食材会源源不断地运过来,包括各地特产的酱料都包在他的身上。
三人的态度全在李智云的意料之中。
他给三人的酒盏都满上,笑道:“三位有心了,既然有你们出铺面、营建、食材,那么酒楼转来的钱我也不会独吞,这样吧,我拿四成,三位每人各拿两成,日后酒楼赚了钱,就按这个份额分红,一文都不会少。”
郭君胄刚要开口说自己不要分红,全给晋王殿下,就被李智云抬手拦住了。
“我知道你们的心意,但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这酒楼不是我一人的,是咱们四个合伙的生意,该拿的一分都不能少。”
“至于酒楼的规制,我要做就做河东独一份的,这酒楼要分上下三层,一楼散座接待寻常往来的商队百姓,二楼雅间接待本地的官吏、世家子弟,三楼设专属阁子只接待高官勋贵和世家大族,阁子里的陈设、酒水都要按最高的标准来,专人专管,不能砸了招牌。”
这话里藏着的心思,三人都懂。
相当于能进三楼阁子的非富即贵,都是河东乃至朝堂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样一家酒楼开在晋阳城最核心的地段,每日人来人往,多少消息多少风声,都会顺着酒气菜香,落到有心人的耳朵里。
这些话,李智云没说出口,三人也没点破。
王孝远率先举杯,对着李智云拱手一礼。
“殿下思虑周全,某无半点异议,就按殿下说的办,某今日回去,就着手安排铺面的丈量、营建的匠人,三日内定把章程送到总管府来。”
温大宜跟着举杯:“食材供应的事,某今日就给各地的商队传信,南北的珍馐,保证酒楼开业之日,尽数备齐。”
郭君胄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拍着胸脯保证:“营建的事包在某身上,保准三个月内,把这三层酒楼建起来,规格全按殿下说的来,半点不会差!”
李智云笑着举杯,和三人碰了一下,杯盏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好,那我就等三位的消息了。”
宴席散时,日头已经偏西。
李智云对着廊下招了招手,立刻有亲兵捧着抬着三个木箱走过来,摆在三人面前。
他抬手掀开最前面的木匣,里面是一口和厨下用的分毫不差的铁锅,锅沿打磨得光滑,锅壁厚薄均匀,旁边还配了一把铁勺。
“这三口铁锅,是我让府里的铁匠打的,和我用的一模一样,今日便送给三位,一人一口,平日里在家,也能让府里庖厨按照我的法子试试,解解馋。”
三人对着李智云叉手致谢,语气里满是感激。
这口铁锅看着不起眼,却是独一份的稀罕物。
拿着它,就等于拿着这炒菜的法子,是殿下给的天大的体面。
李智云送三人到垂花门,让亲兵帮三人将木箱抬走。
三人的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吵吵嚷嚷的声音,顺着风飘出去很远。
第311章 军府
晋阳总管府正堂的楠木案上,摊着两叠厚厚的文册。
一叠是并州全境现存的鹰扬府旧档,纸页泛黄,是隋末以来几经战乱留存下的兵府旧制。
另一叠是褚亮连夜修订的镇军府章程条目,每一条都用朱笔圈注了修订缘由。
李智云坐在案后,拿着文册慢慢看着。
隋末以来,府兵建制逐渐崩解,鹰扬府的簿册虽在,实际情况却早就面目全非了。
军籍被世家豪强隐匿,兵额虚报成风,空饷吃拿成了常态。
开皇旧制本是寓兵于农,府兵有田可耕,战时出征、闲时务农,不费朝廷一粒粮饷。
可这些年兵荒马乱,授田尽废,军户流散,府兵既无恒产又缺粮饷,只得靠克扣和虚报才能勉强度日。
尤其是河东和代北,旧有兵府早已名存实亡。
剩下的空额烂账,全靠赤翎军和新募的郡兵撑着防务。
现在因为这件事,李智云还特地把郝瑗叫了回来。
他算是李智云麾下文官中对兵制了解最深的,有他从中出主意,事半功倍。
“殿下,旧制的弊病全在兵农脱节,前朝末年兵制崩坏,府兵无田可耕,朝廷要养一军全靠加征百姓赋税来支撑,逢战事还要额外加征,百姓苦不堪言,所以咱们新设的镇军府就是要把兵和农绑在一起,地在哪兵就在哪,家在哪防就在哪。”
褚亮坐在侧位,手里捧着一卷大唐开国以来的兵部旧令。
“骠骑府和车骑府的建制,是武德元年陛下钦定的,咱们要改就不能说旧制不好,只能说河东地处北疆,直面突厥,需因地制宜,在河东先行试办新制。”
“奏疏里要写明白,镇军府所有建制、人事、粮秣,全由并州总管府统辖,事后全数报备兵部,绝无半分逾矩,如此一来,陛下既能看到咱们固边的诚意,也不会觉得咱们是私设军府,拥兵自重。”
李智云将手盖在两叠文册上,稍稍用力,将修订好的条目推到了案中。
“旧制改了,根子也要改,咱们要的不是吃空饷的花架子,是能守土征战的府兵,六处镇军府的选址,就定在晋阳、榆次、秀容、灵丘、静乐、代州六地。”
“这六个地方是河东的腹心,也是代北的门户,一处动六处应,突厥南下也好,乱匪滋事也罢,都能第一时间响应。”
话音刚落,堂外传来亲兵的禀报声。
随后,韩世谔、孙华、宗罗睺、高满政四人前后脚踏入正堂。
他们是接到总管府的传信,连夜从代北四州快马赶回晋阳。
四人走到案前,对着主位敛身拱手,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提前打过招呼一样。
李智云抬手示意四人落座,亲兵立刻上前,给四人添了茶盏,顺便将案上的镇军府条目抄本,一一放到四人面前。
“你们是代北四镇的主心骨,这镇军府的章程要先过了你们这一关,大家都看看,行不通的咱们现在就改,毕竟日后这军府能不能立住,全靠你们在前面顶着。”
韩世谔最先拿起抄本,目光扫过条目,指节在纸页上轻轻摩挲。
他最早跟着李智云起兵,从华阴到关中,从山南到河东,最懂府兵操练与驻防的要害。
“秀容、代州、静乐、灵丘四处军府,分属忻、代、岚、蔚四州,某四人各兼一府将军,倒是合情合理,晋阳、榆次两府由总管府直辖,扼守太原腹心,居中策应四方,更是稳妥。”
“只是有一条,农忙耕种,农闲操练,这农时和操练的时日,得定死了规矩,不能让地方官吏随意征调府兵服杂役,误了农时,也不能让操练松垮,误了防务。”
孙华也看完了,便轻轻放下抄本。
他出身草莽,靠着一身悍勇从冯翊郡打到代北,算是在场众人里最懂底层兵卒心思的了。
“府兵也是百姓,家里有老小有田产,才肯拼命守土,农忙让他们回家种地,农闲拉来营里操练,战时披甲出征,军械粮草全由总管府统一供给也好,但是这战利品的分润得写死在规矩里。”
“上阵斩将夺旗的,破城缴获的,除了上缴总管府的军械粮草,剩下的按战功大小分下去,一个子儿都不能克扣,兵卒们上阵能拿赏,回家有地种,伤残了官府养,阵亡了家眷有人管,才肯卖命打仗。”
宗罗睺身子坐得笔直,目光落在军府的驻防条目上,语气斩钉截铁:“静乐直面苑君璋和梁师都,某兼领静乐军府将军,敢立军令状,岚州境内的烽燧堡寨,每一处都有府兵值守,每一处都能做到遇警即燃,半日传讯全代北。”
“还有军府的军械,必须由总管府统一打造、统一配发,不能让府兵自己备军械,至少现在不行,毕竟贫户也拿不出钱买刀买甲,否则他们想买就要找豪强借钱,这样的话可就全完了。”
高满政坐在最末位,手里的抄本翻得最细,连边角的注脚都一字不落地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