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躬身接了蜡丸,塞进靴筒的夹层里,二话不说转身就去备马。
……
就在刘保运往晋阳送密报的同一日,秀容军府的急报,也快马送进了晋阳总管府正堂。
李智云坐在案前,手掌按着韩世谔送来的细作口供。
褚亮立在侧位,看着口供上的内容,神色凝重:“义成可敦频频往马邑调遣私卫,还和苑君璋多次密会,看来是铁了心要挑动战事,只是不知道处罗可汗会不会默许突厥主力南下。”
李智云用指节敲了敲口供,笑道:“突厥主力若是真要大举南下,绝不会只派三个细作来摸烽燧布防,依我看义成可敦是想绕开处罗,先让苑君璋动手搅乱代北,再裹挟主战的小部落南下劫掠罢了。”
“可苑君璋手里只有数千兵马,未必能掀起大浪。”褚亮皱眉道。
“他兵力虽少,却熟稔代北地形,又有突厥私卫相助,要是率轻骑绕开主力堡寨,专挑偏远的边寨袭扰,抢了粮草就遁入草原,咱们追也难追,防也难防。”李智云抬眼看向堂外,“更何况突厥内部的虚实,咱们还没完全摸透,这时候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话音刚落,亲兵快步踏入正堂,双手捧着一封封缄完好的密信,躬身道:“殿下,刘参军从定襄送回的急报,温家商队的人快马连夜送来的,一刻未停。”
“呈上来。”
李智云拆开密信,信上刘保运把突厥内部的帝后矛盾、诸部分化的局势、处罗可汗病危的实情、义成可敦与苑君璋勾连的详情,写得详实清楚,无一遗漏。
看完密信,他笑得更灿烂了,顺手把密信递给褚亮:“先生看看,和我猜的差不多,处罗可汗无心开战,义成公主不过是借着可汗病危,逞一时之勇罢了。”
褚亮接过密信逐字看完,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下来:“如此一来咱们就有应对的法子了,只要稳住奚和契丹这些主和的部落,突厥绝无可能大规模南下。”
“先生说得不错。”
李智云收回手,对门口的亲卫吩咐道:“传我令,先给温大宜传令,暂停对奚族和契丹诸部的茶叶、丝绸供应,就说边情不稳,商路受阻,互市延期。”
“其次传令韩世谔、孙华、宗罗睺、高满政,加强代北六镇烽燧线的巡弋,边寨堡寨增派值守,凡马邑方向过来的不明人马,一律先扣下审讯。”
“最后给代州和忻州的刺史传令,严控边地关口,严查往来商队行人,不许苑君璋的细作潜入河东。”
褚亮闻言抚了抚胡须,说道:“殿下暂停互市这一步走得极妙,奚、契丹诸部本就不愿开战,没了河东的茶叶和丝绸,他们必然会向处罗可汗施压,约束义成可敦的动作,就算处罗默许了开战,有奚、契丹两部按兵不动,突厥也绝不敢倾力南下。”
李智云微微颔首,又想起一事,问道:“刘保运还在定襄,要不要安排人接应?”
“刘保运行事素来谨慎,又有温家商队和奚族首领掩护,不会出大的纰漏。”褚亮道,“他若是想脱身,自有万全之策,咱们贸然派人过去,反倒容易暴露他的身份。”
李智云闻言,便不再多问,只对亲兵道:“把方才的命令快马送往各军府、各州,不得延误。”
“诺!”亲兵躬身领命,转身快步出了正堂。
……
定襄的夜色比晋阳更沉,草原上的风卷着寒意,刮得人脸颊生疼。
刘保运避开巡逻的私卫,借着荒草掩护,一路摸到了村外的歪脖子老槐树下。
他左右扫了一圈,确认四周无人,才俯身从树下的石缝里,摸出了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纸卷。
借着朦胧的月光,他展开纸卷,上面是小安用小字抄录的盟约内容。
义成可敦以隋王杨政道的名义,封苑君璋为定北王,约定六月举事,苑君璋率部奇袭代州边境的两座堡寨,可敦则率私卫与主战部落兵马南下接应,拿下代州后,再迎杨政道入代北,复立大隋。
刘保运把纸卷贴身藏好,他刚直起身,就听见不远处的草丛里响起一阵脚步声,连忙闪身躲到了老槐树后面。
等了片刻,才发现是小安匆匆跑了过来,脸上满是惊慌:“先生!不好了!可敦发现私帐的铜匣被人动过了,正带着私卫四处搜查,很快就要搜到这边来了!”
就在这时,附近传来突厥语的厉声喝骂,火把在夜色里越来越近。
刘保运脸色一变,立刻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塞进小安手里:“你顺着这条沟往南跑,三里外有奚族的牧民营地,把令牌给他们的头领,他就会护着你,某往东边引开他们,咱们三日后在奚族王帐汇合。”
小安还想再说什么,就被刘保运一把推了出去:“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小安咬咬牙,攥着令牌,弯腰顺着沟壑往南边狂奔而去。
刘保运深吸一口气,掏出一把石子,朝着东边的荒草里狠狠扔了过去。
石子落地,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瞬间吸引了火把队伍的注意。
“那边有动静!快追!”私卫统领厉声大喝,带着人马朝着石子落下的方向疾驰而去。
刘保运趁机从树后闪身出来,就地一滚,没入半人高的荒草里。
第319章 廷议
草原白日已显闷热,而定襄牙帐的厚毡门帘垂落得严严实实,帐内依旧燃着银骨炭。
如今处罗可汗背疽溃烂,体虚畏寒,半分风都受不得,炭火日夜不敢熄灭。
草原诸部首领分东西两列肃立,西侧是主战的年轻特勤、小部首领,东侧是主和的奚、契丹、铁勒大部族首领,持部落骨杖,眉眼间满是慎重。
满帐死寂,无人率先开口打破气氛。
处罗可汗裹着两层狐裘,陷在主位的狼皮毡垫里。
他的双手虚搭在膝头,后背紧紧靠着毡壁,连坐直身子都要耗尽力气。
就在满帐压抑得近乎窒息之际,他抬了抬枯瘦的手指,义成公主立刻会意,领着身侧的杨政道缓步上前。
少年身着隋室亲王冕服,双手捧着一尊鎏金铜匣,匣中所盛,正是隋室传国玉玺。
“诸位首领,今日召集诸部廷议,只为一桩关乎草原兴衰、中原正统的大事!”
她侧身引过身侧的杨政道,少年会意,将鎏金铜匣高高举起,匣口微开,玺身的螭龙纹路在帐内火光下泛着光。
“此乃大隋传国玉玺,中原正统的信物!如今伪唐窃据关中,背信弃义,在代北修烽燧、筑堡寨,一步步收紧关口,堵死了草原南下的通路,断了诸部的生路!”
“今日我以隋室义成公主、突厥可敦的身份立誓!若可汗与诸部愿发兵助隋室重定长安,他日大隋与突厥永为兄弟之国,共治中原!关中岁贡翻倍,盐铁、丝绸、茶叶不限量互市,阴山以南草场永归突厥诸部,世代承袭,永世不绝!”
话音未落,帐西侧一名年轻特勤便踏前一步,朗声道:“可敦所言,字字都是草原诸部的心里话!中原的丝绸茶叶、粮食财货堆积如山,我们在草原挨冻受饿,他们在长安安享富贵,凭什么甘心?”
“去年冬日暴雪,我部落牛羊冻死过半,部众连果腹的炒米都凑不齐!”紧随其后的一名颉斤上前半步,腰间箭囊随着动作轻晃,“开春我只带了两百骑南下河北劫掠一趟,粮食、布帛、财货便尽数补齐了!此时若不挥刀南下,更待何时啊!”
两句话落,西侧的年轻首领们瞬间躁动起来,纷纷向前聚拢。
刀鞘相撞的脆响接连不断,帐内火药味骤然升腾。
叫嚷声此起彼伏,有人喊着即刻回部落整兵,有人破口大骂李智云在边关设卡断了诸部生路,更有人直接啐骂东侧主和的首领贪生怕死。
阿史德部的俟斤猛地跨出队列,怒声震得毡壁都微微发颤。
“我部与马邑通商两年,可李智云在边关层层设卡,严查往来商队,扣了我足足三批货!再这么下去这条商路就彻底断了!到时候我全族上下,就只能等着饿死在草原上!”
他五指攥紧刀柄,鹰隼般的目光望向东侧主和的诸部首领。
“你们这些人早年靠着和关内的互市攒下了家底,如今便忘了草原人是靠弯刀和战马立足的!等到李智云把互市的口子彻底封死,把烽燧一直修到阴山南麓,修到牙帐门口,你们就算想跪下来求活路也没机会了!”
西侧的年轻首领们轰然应声,情绪彻底被点燃,最前排的一名特勤抬脚狠狠踹翻了身侧的矮几,盛着马奶酒的陶碗摔在毡地上,碎瓷四溅。
这时候,东侧队列里的奚族啜部首领缓步站出,手中部落木杖重重顿在毡地上,沉闷的声响瞬间让帐内的喧闹弱了几分。
“诸位吵得再凶,也改不掉一个最实在的道理,那就是起兵南下,完全是拿全族部众的性命往沟壑里填,我部去年同样遭了雪灾,牛羊死伤众多,难道就不想补回损失吗?”
他眯着眼睛扫过西侧躁动的人群,声音沉稳:“只是一旦起兵,河东互市彻底断绝,茶叶、粮食、盐巴再无来路,就算你们能在代北抢回些许物资,可劫掠来的东西能吃多久?等冬日暴雪再至,部众无粮无茶,你们拿什么熬过寒冬?”
“李智云此前给的互市额度、粮食茶叶,是能喂进嘴里的实货,可敦许诺的关中赋税、共治天下,却是写在帛书上的虚诺,能不能拿下长安尚未可知,没准仗还没打起来,就先把全族的性命和草场全给搭进去了。”
有他带头发言,契丹大贺部的首领随之缓步出列,手中握着象征部族权柄的骨笛。
“始毕可汗在位时与大隋和亲通好,开互市、通有无,那时候草原诸部牛羊遍野,部众安居,盐巴茶叶都从未缺过,后来始毕可汗驾崩,仗打了一场又一场,死了无数草原勇士,却没拿到多少实物,这些旧事你们年轻一辈没经历过,我们这些活了半辈子的人却忘不掉。”
铁勒部的俟斤紧跟着站出,举起手中的部落骨杖,对着西侧人群沉声发问:“如今唐朝秦王亲率十万大军围攻洛阳,王世充覆灭只在旦夕之间,中原眼看就要落入唐朝掌中,这不是唐皇有天命又是什么?就算你们侥幸打进了代北,可等秦王腾出手来,与河东的晋王两面夹击,你们拿什么抵挡?”
“你们只会草原骑射,难道会守汉人的城池吗?还是你们觉得,关内的汉人会倒戈帮你们守城?”
帐东侧的主和首领们纷纷开口附和,帐内再次喧闹起来。
有人说部落青壮去年与薛延陀部交战死伤过半,实在凑不出出征的人马。
有人说部落刚熬过雪灾,战马无草料可喂,部众连过冬的皮袄都凑不齐,根本无力长途出征。
还有人直言,一旦主力南下,后方草场空虚,必遭其他部落偷袭,得不偿失。
喧闹声中,回纥部首领缓步走到帐中央,先朝着主位的处罗可汗行了草原大礼,而后抬眼环视全场,声音洪亮,压过了满帐的嘈杂。
“我回纥部驻牧在牙帐西侧,薛延陀的前锋人马离我们的草场只有三日路程,诸位别忘了,薛延陀去年便已遣使入长安,向唐朝称臣纳贡,就等着草原主力尽数南下,便会联合唐军抄了我们的后路,夺我们的草场,杀我们的部众!”
“就算你们能在关内抢到金山银山,可后路被断,能不能活着把东西带回草原还是两说!而我们留在草原的老弱妇孺,就只能等着被人屠戮,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此话一出,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西侧的主战首领破口大骂东侧众人贪生怕死,枉为草原勇士。
东侧的主和首领反唇相讥,骂他们只顾着自己抢富贵,拿全族部众的性命当赌注。
两拨人眼露凶光,越凑越近,眼看着就快要发生火并了。
处罗可汗的叔父、执掌河套南部的沙钵罗设,也就是阿史那苏尼失,他自始至终都靠着帐柱站立,双手拢在宽袖之中,既不向西侧主战派靠拢,也不向东侧主和派倾斜,与帐内一众可汗嫡系贵族一同冷眼旁观,只是时不时抬眼望向主位,留意着可汗的状态。
见帐内两拨人已然拔刀半寸,即将在汗帐内大打出手,阿史那苏尼失终于直起身,手腕一翻,腰间弯刀锵然出鞘,寒光一闪,高高举过头顶。
“全都给我退回原位!”
他声音极大,顿时震住众人:“在牙帐之内当着可汗的面持刃相向,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汗庭的规矩?还有没有可汗?谁再敢往前踏一步,当以谋逆论处!”
一句话落,满帐重回死寂。
两侧人群不约而同地后退半步,虽依旧死死盯着对方,手也不肯松开,却再无人敢出声叫嚷,更无人敢再擅作主张。
阿史那苏尼失环顾众人,旋即看向主位的处罗可汗,沉声道:“战与不战,皆由可汗金口定夺,你们在这里吵破了天,也算不得数!”
言罢,他收刀回鞘,重新靠回帐柱上,再不开口。
义成公主见状,先朝着处罗可汗躬身行了一礼,再转身面向诸部首领。
“诸位既有分歧,那我今日便把话说透,隋室关内遗臣早已联络马邑苑君璋、朔方梁师都,二人麾下兵马已整备完毕,只待一声令下便举事南下,直取代北。”
她抬眼望向处罗可汗,语气坚定:“可汗若愿起兵助隋室复国,我等奉可汗为南北共主,南下所得财货,五成先入牙帐,打下的代北土地永归突厥牙帐直辖,可汗若不愿起兵,不愿护隋室正统,我便带着隋王领着私卫亲军,以及愿随我南下的诸部人马,自行举事。”
迎着处罗可汗的目光,义成公主一字一句道:“日后我等打下城池,与唐朝是战是和,全由隋王定夺,胜了所得土地财货,与牙帐无干,败了损兵折将,也与可汗无半分干系。”
此言一出,帐内瞬间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只有炭盆里的木炭炸出火星,不断发出轻响。
第320章 决策
主位上,处罗可汗微微眯起眼睛,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领口。
背疮传来的剧痛让他连呼吸都带着颤意,却强撑着没有露出来。
就在帐内气氛僵持时,毡门帘突然被掀开,冷风卷着沙砾灌进帐内,吹得火光乱晃。
给可汗诊治的巫医捧着药碗,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全然不顾满帐首领的目光,踉跄着跪倒在主位毡垫前,将药碗高高捧在胸前,声音里带着哭腔。
“可汗!您背上的疮口本就忌动气、忌劳神,昨夜换药时,脓水早已浸透了裹布,再这么动怒耗神,日后别说鞍马出征,怕是连性命都难保全啊!”
他这一喊,满帐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齐刷刷地落在了主位的处罗可汗身上。
处罗可汗借势往毡垫深处靠了靠,抬手虚按了按额头,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态。
“我的身子,你们如今也都听见了,背疮溃烂,连马都骑不稳,更别说亲率大军南下征战。举国起兵的事,不必再议了。”
帐东侧的主和首领们闻言,齐齐松了口气,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纷纷躬身以示遵令。
西侧的年轻首领们则脸色瞬间垮了下来,面面相觑,却不敢当着可汗的面出声反驳,只能悻悻地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
义成公主脸色煞白,处罗可汗望向她,神情平静:“可敦要复隋,是你身为隋室公主的本分,本汗不拦你,便准你以隋王府的名义调动三千私卫亲骑,配合苑君璋、梁师都的兵马,于夏收之际进入代北地界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