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望大朝的钟鼓余音刚落,太极殿内鸦雀无声。
监察御史权万纪执笏出列,端立殿中,将封缄完好的弹劾奏疏举过头顶。
殿内百官齐齐屏息,执笏的手不自觉收紧。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御座与东宫班首之间无声流转,河东边患的流言已在长安城内弥散半月,从市井酒肆到六部衙署,人人都等着今日这一场朝堂交锋。
权万纪的声音破开寂静,说道:“臣,监察御史权万纪,谨按唐律,弹劾并州总管、晋王臣李智云,三桩失责违制之罪,件件有实据可查,伏请陛下圣裁。”
他手持朝笏,逐条陈奏。
“其一,去岁冬至今,晋王未经尚书省户部、鸿胪寺奏请,未奉陛下明诏,擅自封禁河东与草原诸部的互市,然诸部归附日久,赖互市通有无,骤然断其生计,致使部族怨声四起,多有遣使赴牙帐联络者,使边烽屡起,置河东百万生民于险境,此为失策之责。”
“其二,夏收农忙之际,明知草原骑寇惯于趁虚袭扰,却未能严令沿山散居边民迁入堡寨避险,对拒迁村落处置不力,最终酿成繁畤县西三村惨案,今百姓死伤近百,待收夏粮尽数焚毁,守村里正乡勇战死,晋王手握河东军政全权,戍边安民是其钦定职守,今边民遭屠、军粮受损,有负陛下托付,此为失守之责。”
“其三,河东互市兴废、边军调动、府兵整饬、州县六品以上官吏任免诸事,晋王多有独断专行之举,或先行后闻,或竟行而不奏,并州总管府文牒直达州县,无需尚书省复核、门下省勘驳,形同自专,皇子拥兵在外,违制越权至此,于朝廷规制不合,于君臣名分有亏,此为失制之责。”
三条陈奏毕,权万纪将奏疏再次举高,俯身叩首:“臣伏请陛下,罢免晋王李智云的并州总管之职,召其回京核验问罪,另择贤能镇守河东,以安边民,以固朝纲!”
奏疏念毕的瞬间,声浪骤然炸开。
太子左卫率韦挺第一个执笏出列,与权万纪并肩而立。
“臣太子左卫率韦挺,附议御史所奏,自晋王擅停互市后,臣所辖东宫卫率府便接连收到边关塘报,言及奚、契丹两部首领,已三次遣使赴定襄牙帐拜会处罗可汗,晋王此举无异于自毁藩篱,硬生生将归附诸部推向突厥,才有了今日边烽四起的局面,而边民蒙难,根源正在于晋王对边防策略的失当。”
话音未落,太子舍人赵弘智紧随出列,笏板端持胸前:“臣太子舍人赵弘智附议,河东乃大唐北疆门户,繁畤惨案的消息传回长安,市井之间人心惶惶,坊市酒肆多有议论,皆言晋王治边无方,陛下以河东军政全权托付晋王,本是信他能保境安民、牧养百姓,如今他连边地黎庶都护不住,何谈镇守北疆、屏障关中呢?”
紧接着,另一名太子舍人徐师谟执笏出列,又说道:“臣太子舍人徐师谟附议,并州自武德元年至今,总管府权柄日重一日,朝廷规制形同虚设,长此以往,河东只知有晋王,不知有朝廷,更不知有陛下,必成社稷之心腹大患!”
东宫核心属官接连出列附议,殿内风向瞬间倾斜。
不少原本持观望态度的中低层官员,也跟着低声附和,目光频频扫过站在百官班首、面无波澜的太子李建成,又飞快收回,悄悄观察御座上的皇帝李渊。
李渊只是轻叩御案镇纸,一声轻响,却像惊雷一般,整座太极殿瞬间变得安静。
光可鉴人的地板上,百官齐齐收声垂首。
李渊稍稍挺直腰,说道:“朕今日听了满朝的陈奏,一半是边务实情,一半是风闻流言,剩下的,却是拿着边民的血,行朝堂攻讦的私欲。”
他的视线扫过阶下百官,最终落在权万纪与东宫属官的队列上,语气沉了几分:
“晋王平定刘武周,功劳与灭国相近,但繁畤县边民罹难,他身为并州总管,戍边安民是钦定的本分,边防调度有疏,他难辞其咎,这一点朕自然不会护着他,后续自有处置。”
旋即,他话锋一转,猛地一拍御案。
“但尔等拿着风闻流言,言及晋王拥兵自重却是过了!河东的兵是大唐的府兵!河东的粮是大唐的官仓!河东的州县亦是大唐的疆土!边事瞬息万变,若是事事都要送回长安,等尚书省、门下省一圈勘议下来,等旨意再传回河东,突厥的骑兵早就杀到晋阳城下了!临机处置之权是朕钦定给他的,尔等今日拿这个攻讦他,莫非是要质疑朕的旨意?”
殿内百官闻言,顿时齐齐俯身,口称“臣不敢”。
而权万纪等人面色发白,再不敢多言。
李渊望向神情平静的李建成,最终又落回阶下,语气冷了几分:“至于罢免并州总管、召其回京问罪的话,今日不必再提,临阵换帅是兵家大忌,尔等饱读诗书,岂会不懂这个道理。”
“今日之后,谁再敢借着边事捕风捉影,行党争攻讦之事,动摇北疆军心,朕必不轻饶。”
几句话落定,他抬手拂了拂冕旒,沉声吐出两个字:“散朝。”
朝会就此散去,百官出了太极殿,沿着天街往各自的衙署去。
三三两两的官员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方才殿上的事,有人暗叹陛下力保晋王,东宫此番发难怕是要落空,也有人心思深沉,只摇头不语。
帝王心术从来难测,朝堂上护得越紧,私下里未必没有敲打制衡的心思。
与此同时,两仪殿内,内侍奉上新煮的茶,轻步退了出去,殿内只余李渊、太子李建成、尚书右仆射裴寂三人。
李建成从袖中取出一卷封好的密报,双手递了上去。
“父皇,这是繁畤县事件的详细情况,还有河东那边传回来的,五弟在并州的军政举措,儿臣都整理好了,呈给父皇过目。”
裴寂站在一侧,开口附和:“陛下,太子殿下这几日为了河东的事,日夜难安,就怕边患闹大,惊扰了百姓,动摇了河东的根基。”
李渊微微颔首,接过密报拆开火漆,还未及翻看,殿外内侍便捧着一叠盖着并州总管府关防的文卷轻步入内,躬身放在御案一侧。
“陛下,这是晋王殿下遣快马送回长安的奏报与附卷,专呈陛下御览。”
李渊轻轻“哦”了一声,语调有些上扬。
他将密报放在一边,伸手掀开了晋王送来的文卷。
最上面是义成公主与苑君璋的盟书抄本,再往下是处罗可汗遣使送来的申明文书,明确南下袭扰皆为义成公主私卫所为,与突厥牙帐无涉,再往后则是河东十五县夏收的预估文册、代北四州流民授田清册、府兵整饬造册实录。
他逐页翻完,才拿起李建成送来的密报,一目十行扫过。
密报里逐条列明了繁畤惨案的死伤人数、麦田焚毁亩数,还有李智云在河东的各项政令,哪些是先行后闻,哪些竟行而不奏,都用朱笔标得清清楚楚。
李渊将两叠文书并排铺在御案上,一言不发。
殿内一时间陷入寂静,只有殿外风过檐角的轻响。
李建成与裴寂立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敢开口打扰。
许久,李渊才抬了抬手,说道:“苑君璋盘踞马邑,像根毒刺扎在河东脊背上,朕给晋王三个月期限,必须拔了这根刺,平掉代北边患,若是三个月后,晋王仍让苑君璋在边境烧杀劫掠,朕再拿他问罪,也不算迟。”
李建成眉眼低垂,应声:“父皇圣明。”
李渊闻言,眼皮忍不住跳了跳,扶着额头道:“至于互市之事,他停得太急,也太独断了,往后草原牙帐若有议和通好之意,令他酌情接洽,互市之事相机重启,不许再肆意妄为,说停就停。”
结果这一句话刚说完,李渊的手倏地落下,拍在文卷上,发出一声闷响。
“晋王在河东手握兵、粮、官吏任免之权,先行后闻,朕念他边务紧急,尚可容他,可这么多事他竟全都行而不奏,到底是不妥!”
这句话一出,裴寂就闭上了眼睛。
他自太原起兵便跟着李渊,多少能猜到一些皇帝的心思。
晋王表面上谁都不站,但私下素来与秦王亲近,如今秦王围攻洛阳,威望日盛,陛下心里必然是又起了制衡的心思。
李建成适时躬身,语气里满是长兄的忧心:“儿臣并非要苛责五弟,只是他年纪尚轻,手握河东全权,难免行事有失分寸,儿臣身为太子,身为长兄,既怕他长此以往越发逾制,也怕他年轻气盛误了国事。”
李渊没接他的话,而是朝殿外唤了一声。
外面的内侍听到动静,立刻轻步跑了进来,俯身听令。
“传朕旨意,令中书省即刻拟诏,送往晋王行营。”
“诏曰:并州总管、晋王李智云,边防调度有疏,令尔以三月为期,平息代北边患,清剿苑君璋,河东军政要务,凡涉互市兴废、万人以上大军调动、州县六品以上主官任免,皆需先行奏报,待朝廷旨意下达方可施行,不得再行而不奏、违制专权,钦此。”
内侍总管将每一字都记牢,叩首之后转身出殿,传令中书省拟旨。
做完这些,李渊看向李建成与裴寂,语气缓了几分:“光有旨意还是有些不够,河东实情到底如何,边民是否安抚妥当,夏收实绩究竟几何,朕要亲眼见、亲耳听,不能只听他一面之词,也不能只听东宫的奏报。”
言罢,他便定下了第二道旨意。
“着门下省给事中杜正伦、太子中允王珪、秦王府记室房玄龄,三人持节同行,即刻动身赴河东,杜正伦总领督查事宜,王珪核验边事善后,房玄龄勘验夏收与府兵实绩,安抚受灾百姓,待核验完毕,三人联署回奏。”
第324章 传警
定襄牙帐,大可汗寝帐。
草药的苦涩混着背疽溃烂的腐臭,让帐内充满了极其难闻的气味。
帐外两排亲卫严防死守,免得有人惊扰了帐内。
处罗可汗裹着两层狐裘,卧在榻上的狼皮毡垫里,双目紧闭,胸口只剩微不可察的起伏。
背疽溃处的脓水浸透裹布,在毡垫上印出深色湿痕。
巫医跪于榻侧,指尖轻搭在可汗腕脉上,片刻便收回手退到帐柱旁,垂头敛目,不敢再抬眼。
莫贺咄设靠在西侧帐柱上,指尖摩挲着腰间弯刀的缠绳。
自三日前处罗陷入昏迷,他便守在这寝帐里寸步未离。
帐外时不时掠过一阵轻缓的马蹄声,是沙钵罗设派驻的河套骑兵,名为护卫牙帐,实则日夜盯着帐内的动静。
今日辰时,那位叔父在帐外站了半刻钟,要求探视可汗,被他以巫医的医嘱硬挡了回去。
直到帐帘被人从外轻轻掀开一道缝隙,义成公主闪身入内,随即按落门帘,把帐外的风与目光一并隔绝。
她手里攥着一枚蜡丸,径直走到莫贺咄设身侧,递了过去。
莫贺咄设捏碎蜡丸,展开里面的麻纸。
“苑君璋烧了繁畤西三村的麦垄,李智云已经下令把沿山散村迁入堡寨。”义成公主俯身凑近半步,“主和派那些人总说唐军防线无懈可击,如今看来,他们也堵不住所有山沟。”
“现在已经有部落动了心思,去岁雪灾损失惨重的三个小部落,已经托阿史德部的人递了话,只求能跟着南下觅粮,他们怕的从来不是唐军,而是大可汗那道只造势、不越境的死令。”
莫贺咄设扫过榻上昏迷的兄长,又落回帐门方向。
“沙钵罗设的河套骑兵守在帐外,奚、契丹、铁勒的使者天天围在他的客帐里,就等大可汗醒转。”
“他已经从河套调了五百精锐,就驻在牙帐东侧,但凡我敢明着违逆大可汗的军令,他转头就能联合主和派的大部族,给我扣上叛族的罪名。”
“那你就甘心看着主和派,把草原的生路全绑在唐人的互市上?”
义成公主抬头,目光落在他攥紧的手上:“大可汗脉息衰弱,目前也暂时没有回缓的可能,现在牙帐里只有你能拿主意,阿史德、执失两部的俟斤,就在我的帐外等着命令呢。”
她轻轻拍了拍麻纸,微眯起眼睛。
“两部加起来有四千控弦之士,阿史德部要靠战功洗去战败的耻辱,执失部要靠南下活命,他们只求你点头,便全听调遣。”
“事成之后,我以隋室正统的名义昭告草原与中原,奉你为可汗,阴山以南所有草场,永归牙帐直辖。”
莫贺咄设没有立刻回话。
他比帐内任何人都清楚,处罗可汗的背疽早已回天乏术。
三日前巫医就私下给他交了底,可汗的五脏六腑都被热毒侵透,撑不过这个夏天了。
而他是启民可汗的嫡子,本该在哥哥始毕可汗驾崩后继承汗位,却被主和派的大部族推着处罗可汗上了位,这些年他在牙帐边缘隐忍蛰伏,等的就是一个彻底掌控汗权的机会。
义成公主的提议,既是陷阱,也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主和派把草原的生路全绑在了唐人的互市上,可他看得明白,李智云在代北本就是温水煮青蛙,等唐人把防线修到阴山南麓,就算诸部想跪下来求互市,也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去年冬日的暴雪已经让草原半数部落伤了元气,再这么下去,草原迟早会被唐朝一点点蚕食殆尽,南下是必然的,但绝不是现在。
他要的不是一场小打小闹的劫掠,而是借着南下的势头,把主战派的部落兵权彻底收拢在手里,压过沙钵罗设和主和派的奚、契丹大部族。
等他坐稳了汗位,再举全族之力南下,那才是真正的逐鹿中原。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进可攻退可守。
事成了,他能借着隋室正统的名号坐稳汗位,拿阴山以南的草场收拢人心。
事败了,所有责任都能推到义成公主和阿史德部身上,沙钵罗设就算想抓他的把柄,也抓不到半分实据。
想通了这一层,他终于长出一口气,抬眼死死盯着义成公主,沉声道:“我可以给你兵马,但有两件事你必须应下,少一件都不行,否则此事便作罢。”
“你说。”
“所有兵马,对外只称阿史德部与你隋王府的私卫,我不会露面,牙帐也不会出任何文书、盖任何印信。”
“领兵的是我帐下统军吐屯设,所有军令都以阿史德部俟斤的名义发布,绝不能留下任何和我相关的痕迹,沙钵罗设盯着我的动静,不能给他留半分把柄。”
莫贺咄设声音低沉,继续说道:“还有兵马只焚麦垄、掠边村,不能攻坚城池,我们的目的不是和李智云决战,是逼他继续拆分防线,让草原诸部看到唐军并非无懈可击,让那些摇摆的部族主动倒向我们。”
“等我彻底掌控了牙帐的局面,再举全族之力南下,不迟。”
义成公主闻言没有半分犹豫,躬身抬手按在胸口,行了标准的草原礼。
“我全都答应你,只要能搅乱李智云的部署,其余诸事都可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