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288节

“是否违背朝廷法度,还需查验全册后分晓。”

房玄龄则走到另一木匣前,抽出最上方的一册卷宗,翻阅夏收粮秣入库的详细数额。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河东夏收丰稔,府兵军粮充盈,晋王殿下平定刘武周至今,治境安民的功绩,全都在这粮册的数字里了。”

杜正伦背负双手,视线穿过迎接的人群,观察着城内巡逻的军士,以及市集商铺的买卖动静。

“陛下让某等按制查验,不徇私情,亦不构陷,一切以卷宗证据说话。”杜正伦转过身,看向杨师道,“驿馆设在何处?今日不必设接风宴,直接验看文书。”

杨师道点点头,抬手虚引:“馆舍自然是清理妥当,诸位这边请。”

第328章 惶惶

铁器碰撞的响动从木箱深处传来。

苑君璋握住一截矛头,拇指刮过刃口,蹭掉一层薄防锈油,随手将矛头扔回箱底。

木箱里整整齐齐码着打磨成型的铁制箭镞与矛锋,仅用粗布裹住刃口,没有一根配套的木杆,更不见弓弩甲仗。

刘武周旧日的牙将刘贵立在木箱旁,手里攥着记事木牍,见他停了手,才开口道:“三车货全在这里了,都是散装生铁件,定襄来的私商卸了货就走,没留一匹多余的马,也没带牙帐的半分文书。”

苑君璋拍掉手上的油污,说道:“莫贺咄设到现在都没攥实处罗可汗的汗权,送这些东西过来不过是想拿某当钉子,看住河东唐军的主力,给他在牙帐里争权腾时间,不给战马、不留文书,多半是怕被主和派抓住把柄,再落个私开边衅的罪名。”

刘贵将木牍摞在旁侧几案上,拿起陶碗灌了口水,语气发沉:“没有战马,城里的步卒出了城就是活靶子,昨日派出去的几路探马都回来了,往南五十里别说村落散户,连一口能用的水井都找不见。”

“唐军将井台用石头给填死了,能收的麦子也全进了堡寨,来不及收的他们自己先放火烧了,再往南就是高满政那个叛徒把守的代州城,连只鸟都飞不出来。”

苑君璋的视线从木箱上移开,落向帐角堆着的粮囤。

“城里的存粮还能撑多久?”

“先前突厥又给拨了一些,按现有兵马算,每日两餐糙米粟粥,最多还能撑四个月,要是算上城里的役夫百姓,顶多熬到立秋。”

苑君璋闻言,稍微想了想,才将双手在衣衫上搓了搓:“立秋之后,等到河东的秋粮入库,李智云的大军就该过来了,但现在突厥牙帐自顾不暇,莫贺咄设也腾不出手来支援,靠城里这点兵马去撞唐军的防线,就是送死啊。”

刘贵听到这话走近半步,低声问道:“那要不……往恒山深处撤?只要能成功进山,李智云就难以轻松剿灭某等了。”

“撤进山里倒是不错,可这几万张嘴到时候吃什么?”苑君璋收回手,走到几案后坐下,抬眼看向刘贵,“传令下去,将南、东、西三面城门用木头和石块堵死,只留北门供斥候进出,无令不得擅自出城。”

刘贵躬身应下,正要落笔记录,苑君璋又解下拇指上的青玉扳指,放在案面上推了过去。

“你换上胡商皮裘,带两个机灵的弟兄从北门出城,直接去定襄牙帐,你找到吐屯设,让他带你亲眼去见莫贺咄设,把这个扳指交给他。”

“你告诉他,某可以死守马邑,替他将中军主力挡在代北,给他争取一些时间收拾牙帐,还有掌控汗权的时间。”

苑君璋说到这里,抬手用力拍了一下案面,咬牙道:“但是某有两个条件,第一,他要按月给某输送战马与粮草,不能再拿这些散装铁件糊弄人,第二,无论事成事败,他必须在阴山以北给某划出一片牧场,接纳某的全部部众,保某们不受沙钵罗设与主和派的清算。”

“如果他答应,马邑就是他挡住唐军的盾,他若是不答应,某随时可以打开城门,把马邑城连同某自己交到李智云手里,你把这话原原本本带给他,一字都不能改。”

刘贵立刻将木牍与扳指一同塞进皮囊,躬身行礼后快步走出了偏厅。

苑君璋抬手按住被风掀起的兵器册页,目光投向窗外的马邑城墙。

城头的旌旗在风里翻卷,街道上早已不见闲散行人,只有持矛巡城的甲士,按着固定的路线一步步走过墙垣。

……

雁门关,中军帅帐。

褚亮将分类装订好的军报文卷摆在帅案左侧,拿起朱砂笔,在最上方的卷宗上画了押。

李智云坐在案后,手里拿着蔚州镇军府主将孙华送来的塘报,看完后随手推向褚亮:“赤翎军在飞狐口西侧山谷咬住了吐屯设的一股残兵,五十名突厥骑兵无一漏网,首级已经硝制好,随战报送来了。”

褚亮翻开旁侧的文册,顺着已核对好的条目往下念:“岚州镇军府主将宗罗睺报,沿河溶洞里的突厥残兵负隅顽抗,他命人截断上游溪水、封洞熏烟,逼出一百二十人,格杀反抗者五十余,生擒七十余人,寻相率轻骑封锁山口要道,黄子英率步卒进山清剿,拔除了突厥人三处临时落脚的窝棚,残兵清剿已近尾声。”

李智云一边听,一边提笔蘸满墨汁,在空白麻纸上落笔书写,将前线诸将的防区调度、清剿战果、边民迁徙安置的详情一项项列明,连焚毁的无法抢收的麦垄亩数、乡勇折损数目都如实记录在册,没有半分隐瞒的打算。

待墨迹稍干,他才放下笔,拿镇纸压住麻纸边缘,对褚亮说道:“把这些清剿战果连同韩世谔的守城日志、突厥俘虏的供状、斩获首级的数目,一并抄录成册,装进快马急递的木匣里,送去晋阳交给杨师道,让他当着三位督查使的面开箱。”

褚亮应声,将相关文卷单独挑出,叠好以后放进专用的封函里。

李智云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吹去水面浮沫:“王珪盯着人事任命与互市的错处不放,我们就给他看代北的实绩,回头也让王孝远看看他这个侄子,毕竟这两个人估计也没见过几面。”

褚亮应了一声,叫帐外的亲兵进来,将封好的木匣递过去。

李智云整理好案上的文卷,也对帐外喊了一声:“叫侯君集进来!”

不多时,帐帘被掀开,侯君集身披明光铠,腰佩横刀,大步迈入帐中,在帅案前三步处站定,老老实实行了叉手礼。

李智云指着案前的锦凳,示意他落座:“落马川的战报,我已经看过了。”

侯君集没有推辞,解下横刀放在脚边,端正坐下,双手平放在膝头。

“韩世谔在战报里写得明白,是你算准了吐屯设的必经之路,率八百轻骑走小径提前设伏,火攻、堵截、前后夹击,时机拿捏得没有半分差池。”

侯君集微微躬身:“某只是赌吐屯设连胜之后必生轻敌之心,探马不会细搜,这才侥幸成事,但归根结底,还是靠殿下调度得当、将士用命。”

李智云摆了摆手,从帅案下取出一只黑漆托盘,放在案面中央。

托盘里整齐码放着十铤黄金,一卷用黄丝绸扎紧的告身文牒。

“少来拍我的马屁。”

李智云将托盘推向案沿:“这十铤黄金,是某赏给你的破敌首功。”

侯君集并未推辞,起身接过托盘,放在身侧的地衣上。

李智云又拿起那卷告身文牒,抽开系着的丝带:“秀容是代北咽喉,由韩世谔镇守我才能放心,而落马川这一场打完,突厥人短时间内不敢再犯忻州,但边境的眼线还是不会少的。”

他展开文牒,递向侯君集:“我擢升你为秀容镇军府先锋副将,节制镇军府内的轻骑游兵、斥候哨探。”

侯君集虽然板着脸,却难掩心中激动,再次起身时匆匆向前,双手接过文牒。

“某领命,绝不负殿下所托。”

李智云笑道:“接下来这三个月,我要着手扫平代北了,所以还要你多领着轻骑,截杀马邑和突厥的斥候探马,免得咱们的动作被人知晓太多。”

侯君集直起身,抬眼看向李智云,掷地有声道:“请殿下放心,某定叫那些胡人有来无回。”

李智云微微颔首,挥手示意他退下。

侯君集起身捡起地上的托盘,将横刀重新挂回腰间,步伐稳健地退出了帅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关外的风沙。

李智云往后靠了靠,结果刚放松了些,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这样一日又一日,实在是让人劳累,也不知何时才能彻底过上太平日子。

第329章 自白

晋阳城,都督府辟出的临时查验驿馆。

正堂内的气压低得有些骇人,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散发的淡淡霉味。

数十口包着铜边的红木大箱敞开着,堆积如山的黄册、账簿与军报,将宽敞的厅堂塞得满满当当。

太子中允王珪端坐于长案之后,脊背挺得笔直,他没有如往常那般摔打文册,而是用指腹顺着一册《代北四州职官名录》的边缘缓缓摩挲。

“十七名代署县令,二十二名折冲府都尉、果毅都尉。”

“杨长史,自武德开国以来,朝廷便明定律例,从六品以上文武职官的升迁铨选,皆需吏部考功司核准,门下省过印,可这几十人的名字,长安的案牍库里连一张纸都找不到,并州总管府越权授官,这在历朝历代叫什么名目,不用某来提醒吧?”

杨师道跪坐在对面,神色未见半分慌乱。

他从案头取过一只封存完好的漆盒,推开卡扣,双手捧出一卷明黄绫锦,徐徐展开。

“王中允慎言。”

杨师道指着制书末尾那方皇帝大印:“陛下圣裁,赐晋王殿下‘边事临机专断之权’,代北兵连祸结,刘武周余孽与突厥交相为患,前线将佐折损极重,若每缺一官都要快马报送长安,等吏部走完那繁冗的铨选章程,代州与忻州的城头怕是早就插满胡人的狼旗了。”

“临机专断,断的是军机,而不是国本!除了私授官职,还有田制!均田法乃大唐立国之基,可这几个月来总管府借募兵之名,将多少逃难士族的田产、无主荒地,未经户部核准便强行划拨给了新军?这是在拿朝廷的根基,去结私人的兵权!”

一直沉默不语的秦王府记室房玄龄,此刻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直接反驳王珪,而是从脚边的木箱中,不疾不徐地抽出一卷粮秣流水账。

“王公,法理自然大如天,但您不妨看看这些。”

房玄龄将账册推到长案中央,手指点在几串醒目的数字上:“代州、忻州两地官仓,去岁的存粮不过区区八万石,而今年夏收入库粮秣,较去岁竟多出了整整三成。”

“这代表田地不仅没有荒废,反而生出了粮食,流民也没有变成流寇,反而成了守卫河东的铁壁,若是死抱着长安的规矩,这些田地如今只会被胡马践踏成白地。”

坐在主位上的门下省给事中杜正伦,目光在几人之间游移。

他轻抚着颔下的胡须,将手里那份代北防御图缓缓卷起。

“陛下遣某等三人北上,为的是核验军政实绩,而非陷入党争之辩。”杜正伦的声音平稳中正,定下了基调,“咱们只依循卷宗证据,府兵名册对应粮草消耗,沿边堡寨切实阻挡了突厥南下,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法度崩坏,便是祸乱之端!”王珪一把抓起笔架上的狼毫,蘸满浓墨,“未报吏部便是擅权,圈占田亩便是乱政,某今日便在此草拟奏疏,哪怕拼着得罪晋王,也要将这并州的实情上达天听!”

杨师道眉头微皱,正欲开口反驳,庭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车的辚辚声。

车轮声在驿站门外戛然而止,紧接着,两扇木门被人从外头用力推开。

正堂内的几人停下了动作,循声望去。

一名身披暗纹大氅的中年人跨过门槛,他没有穿戴任何彰显品级的官服,仅仅是一身素色常服,在他身后,两名须发皆白的王氏族老如同护法般分立左右。

来人正是太原王氏如今的族长,王孝远。

王珪见到他,握笔的手顿时僵在半空。

一滴墨汁顺着毫尖坠落,在奏疏纸页上砸出一朵突兀的黑花。

他愣了足足两息,才轻轻将狼毫搁在砚台上。

这位在长安朝堂上连太子都敢当面直谏的铮铮硬汉,此刻快步绕出长案,走到正堂中央,双手交叠,深深弯下腰去,行了一个极为恭敬的大礼。

“叔父……您怎会来此?”王珪的声音里带着错愕。

王孝远目光深邃,打量着满屋的木箱、散落的账册,最后落在那张滴了墨汁的空头奏疏上。

“驿站内的闲杂人等,全都退下吧。”

他没有理会王珪,而是直接对着周遭的随员下达了逐客令。

几名并州总管府的主事下意识地看向杨师道,见杨师道微微点头,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正堂,顺手将木门严严实实地合拢。

屋内光线暗了下来,只有几缕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分割着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族内有私事。”王孝远盯着王珪,语气不容置疑,“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同某回族宅。”

王珪直起腰,虽然恭敬,但神色间却透着倔强:“叔父见谅,某身负皇命,巡查并州军政,此乃国事,眼下核验尚未完成,这卷宗也没查清……”

“查清什么?”

王孝远突然加重了语气,打断了他:“先将这些事放一放,你若是还认自己是太原王氏的子孙,那就现在跟某走。”

说罢,王孝远甚至不看其余几位督查使,拂袖便转身向门外走去。

杜正伦乐见其成,顺手将案上的文书整理好,自然也不会阻拦。

房玄龄与杨师道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心照不宣。

王珪站在原地,双拳在袖中握紧又松开。

最终,对宗族长辈的敬畏压过了手头的公务,他朝着杜、房二人拱了拱手,迈着沉重的步伐跟了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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