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298节

“修路、筑堡、开矿,到处都缺人手,有胡人主动送上门来用,何乐而不为?”

褚亮笑着应下,转身去安排收容营的事宜。

当夜幕彻底笼罩了马邑,风雪依旧没有停的意思。

城外的官道上,成排的运粮车在风雪中艰难前行,牛车的木轴发出咯吱咯吱的抗议声。

牧民们裹着厚羊皮袄,低着头抵抗迎面扑来的白毛风。

这天气对唐人或许难熬,但对于常年在草原上放牧的胡人来说,只能说才刚刚好。

第338章 分疆

定襄牙帐外的积雪没过马蹄,朔风裹着碎雪像刀子一样砸在皮袍上,厚实的狐毛领转瞬便凝出一层白森森的冰壳。

秘不发丧的十五天里,这座草原权力中枢的弦始终紧绷着。

处罗可汗的寝帐三里之内,早已全部换成了阿史德部的嫡系重骑。

三层哨卡层层嵌套,最内层的亲卫甚至连睡觉都抱着横刀,甲胄片刻不离身,巡营换防从原本的一个时辰,硬生生缩到了两刻钟,连巡队的行进路线、换防的口令,都在每日三更时分临时更换,绝不给外人半分可乘之机。

莫贺咄设对内严密封锁,对外却刻意留着西侧一道缺口,就像故意放跑那几匹报信的快马,他要看清草原诸部里,哪些人早已和沙钵罗设暗通款曲。

哪一拨信使是哪个部落放出去的,信里写了什么内容,他都一清二楚。

前四拨他故意放了全程,看着他们消息送到沙钵罗设手中,坐实了那些部落私通外敌的罪名,后三拨则刚冲出隘口不到二十里,就被他提前埋伏的游骑截杀,连人带信全被扣了下来。

他斜倚在狼皮胡椅上,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狼头金印。

连日不眠让他眼窝深陷,眼底爬满了血丝,下颌的胡茬疯长,却不见半分疲态。

帐帘被寒风掀起一角,裹挟着雪沫灌了进来,执失思力躬身入内。

他按在胸口的右手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首领,都办妥了。”

“粮库录事、帐内侍医、客帐通译里私通河套的七名眼线全数肃清,人赃并获,搜出了与沙钵罗设往来的密信八封,薛延陀、契苾等六部摇摆不定的俟斤,已连带着他们的儿子一同软禁在客帐,两拨往黑水河传信的信使也按规矩处置,首级全挂在了辕门旗杆上。”

莫贺咄设摩挲金印的手指缓缓停住,这些被软禁的部族俟斤怕的不是他手里的刀,而是在等黑水河对岸沙钵罗设的动作,等一个能名正言顺掀翻他的由头。

去岁那场席卷整个漠南漠北的大雪灾,压塌了无数毡帐,各部牛羊折损不少,别说中小部落了,就连他的嫡系阿史德部当时都开始杀马充饥。

这才是他眼下最致命的软肋,而非西南两线的兵锋。

南边的李智云早已在雁门关到云内县布下了烽燧网,只要他敢带着主力西进河套,雁门关的唐军三日就能直捣定襄,端了他的老巢。

而西边的沙钵罗设握着三万铁骑,日日在黑水河沿岸传檄造势,檄文顺着风雪传遍了草原诸部,句句戳他弑兄篡权的痛处,挖着他本就摇摇欲坠的人心。

他眼下唯一的生路就是先把汗位坐实,哪怕先攥住半个草原的人心,也不至于落得首尾难顾、内外皆叛的下场。

“去,把那些小部族俟斤,全都请到狼旗大帐。”

莫贺咄设站起身,将狼头金印揣进怀中:“告诉他们先大可汗临终留有遗命,今年各部牛羊税减征三成,去岁因雪灾欠缴的粮草暂缓追缴,他们原有的牧场、部众、兵权,只要我阿史那咄苾还活着,就没人能动分毫,哪怕是牙帐的亲卫,也绝不能踏入他们的牧场半步。”

他说到这停了一瞬,随即沉声道:“先把恩赏的话说透,再带他们去辕门看看那些私通河套的首级,该怎么选,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执失思力抚胸行了个草原礼,转身大步退出了帐外。

帐内重归寂静,莫贺咄设走到帐门处,将毡帘掀开一条缝隙,望向南方的风雪。

以李智云的为人,恐怕如今牙帐的一举一动,都摆在他的案头。

处罗可汗一死,他看似拿到了草原最高权柄,实则接下了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雪灾掏空了草原各部的家底,西南两个方向又有强敌环伺,他连一步错棋都走不起。

他不是没想过南下劫掠,靠汉人的粮草稳住部族。

可沙钵罗设的大军就压在黑水河,主力一动,对方必然打着“为先可汗复仇”的旗号直取牙帐,到时候他连退路都没有,而且西进与沙钵罗设决战更不可行,李智云绝不会放过直捣漠南的机会,到时候只会落得两线皆败的下场。

他只能等一个名正言顺登位的时机,顺带等一个破局的缺口。

……

而在数日后,草原丧钟终于在黎明时分敲响。

三声沉闷的铜钟撞碎了定襄的风雪,整座牙帐一夜之间被素帛裹严,辕门的狼头旗换成了白色丧旗。

处罗可汗的死讯,连同那卷盖着狼头金印的临终遗诏,传遍了草原的每一个角落。

巫医们围着处罗可汗的灵柩,摇着狼牙串念了整夜的祭文,帐外按突厥最高礼制,宰杀了三十匹纯白骏马祭祀,马血顺着雪地里的沟槽,汇成了一道暗红色的溪流。

这既是给先可汗的祭礼,也是莫贺咄设为自己登位,铺就的最后一层正统性。

祭天高台之下,数万阿史德部骑兵列成方阵,牙帐里辈分最高的阿史那宗室老臣,捧着那卷遗诏站在高台中央,沙哑的声音被朔风卷着,传遍了全场:“先大可汗遗命,传汗位于同母弟,阿史那氏咄苾!”

话音落处,阿史德部骑兵齐齐拍打胸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紧跟着便是整齐划一的嘶吼:“恭迎大可汗登位!恭迎大可汗登位!”

此前被软禁的六部俟斤,也被带到了高台之下。

他们看着四周寒光闪烁的刀丛,看着辕门旗杆上那些挂着冰霜的首级,终究没人敢在这一刻跳出来质疑遗诏的真伪。

毕竟处罗可汗已死,莫贺咄设是同母胞弟,又握着牙帐的兵权,跳出来反对不过是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突厥的登极大典,就在高台之下的雪地里举行。

一块巨大的白毡铺在没膝的积雪中,这是草原流传了上百年的规矩,唯有被各部认可的可汗,才有资格站在这块白毡上,承接长生天的旨意。

此刻的莫贺咄设,已是草原的颉利可汗。

他身着绣着金色皮袍,被九位宣誓效忠的部族俟斤合力抬起,在白毡上稳稳转了九圈。

每转一圈,便意味着他接下了一个部落的兴亡,背负起了整个草原的荣辱。

风雪打在他的脸上,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视线一遍遍扫过高台下的人群,像一只鹰隼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当他被众人放下,站在白毡中央时,台下再次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呼喊。

可他听得清清楚楚,除了阿史德部的嫡系,其余部族的声音里全是言不由衷的忌惮。

多数俟斤始终低着头,没人敢与他对视,更没人真心为他的登位欢呼。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奚部与契丹部的空位上,这两部果然连个虚与委蛇的使者都没派,摆明了彻底倒向河套的沙钵罗设,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可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收回目光,对着台下的人群,高声宣布了登极后的第一道敕令:

“传本汗令!凡效忠牙帐的部族,牛羊税在原定减征三成的基础上,再减一成;去岁欠缴的粮草,一概勾销,永不追缴!但凡私通沙钵罗设、背叛牙帐者,全族贬为奴隶,妇孺分赏有功将士!”

一手恩赏,一手铁腕。

果然,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小部落,瞬间安分了下来。

对草原上的小部族而言,跟着谁能活下去,就跟着谁走。只要能保住自家的草场和部众,换个大可汗,不过是换个跪拜的对象罢了。

登极大典的余温还没散尽,颉利可汗便连夜召集心腹统军,在中军大帐里下达了迁帐的密令。

帐内铺着整张的羊皮舆图,颉利手中的弯刀重重戳在舆图上,对着一众心腹沉声道:“牙帐主力与各部族家眷,分三批北迁至郁督军山,第一批十日后出发,由吐屯设率五千骑兵护送家眷、辎重先行,第二批紧随其后,迁走各部妇孺与屯粮,执失思力率一万精锐骑兵镇守定襄,沿黑水河布防,无本汗手令,绝不能主动挑起大规模战事。”

话音刚落,帐内便响起一阵骚动。

吐屯设踏前一步,脸上满是迟疑,连军礼都忘了行:“大可汗!咱们若是把主力北迁,岂不是把漠南的草场直接拱手让给了沙钵罗设?没了漠南这片水草丰美的腹地,咱们日后想要南下,就等于断了跳板,更别说威慑李智云的边军了!这万万不可啊!”

其余几名统军也纷纷附和,帐内一片嘈杂。

“让给他又如何?”颉利冷笑一声,手掌拍在漠南的大片草场上,“去岁白灾过后,漠南的草根都被饥民啃光了,就算今年开春回暖,没个两三年也缓不过来,如今几十万张嘴等着吃饭,他沙钵罗设想要就让他接过去,我倒要看看,他拿什么养活这几十万饥肠辘辘的部众。”

他俯身盯着舆图,声音更低:“河套的草场虽肥,可架不住人多,奚部、契丹部全投奔了他,再加上漠南逃难的饥民,他的存粮撑不过明年开春,等他把家底耗空,各部怨声载道,咱们再挥师南下收拾残局,便可不费吹灰之力。”

更重要的,他没在众将面前说透。

因为定襄离雁门关太近了,李智云的轻骑几日之内就能冲到城下。

而郁督军山本就是突厥历代可汗的建牙之地,始毕可汗当年为了方便南侵,才把牙帐迁到了定襄,如今他把牙帐迁回郁督军山,唐军就难以穿越千里大漠长途奔袭,沙钵罗设的骑兵也不敢轻易深入漠北腹地。

唯有如此,才能彻底避开唐军与沙钵罗设的两面夹击,把原本腹背受敌的被动局面,变成以逸待劳的守势。

听过他的全盘算计,帐内的嘈杂瞬间平息。

众统军恍然大悟,脸上的迟疑尽数散去,纷纷单膝跪地领命,再无半分异议。

登极后的第三日,颉利便派出了使团,渡过黑水河前往沙钵罗设的大营。

正使是牙帐宗室老臣阿史那克利,也是与沙钵罗设一同在阴山长大的旧交,副使则是颉利的一名亲卫统领,带着他的亲笔敕书与可汗仪仗。

临行前,颉利在大帐里反复叮嘱阿史那克利:“你告诉苏尼失,只要他肯率部称臣,本汗便正式赐他小可汗的尊号,承认他对河套诸部的全权统辖,阴山西侧千里草场尽数划给他世袭,只要他肯归顺,本汗与他共治草原,绝不相负。”

这是他的缓兵之计。

只要沙钵罗设肯接下敕书,哪怕只是虚与委蛇,他也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收拢漠北诸部,稳住自己的汗位。

然而七日之后,颉利等来的只有阿史那克利一人一马,他浑身是雪,狼狈不堪,带回了一个染血的羊皮包裹。

包裹里是副使的头颅,双目圆睁,死不瞑目,此外还有一张粗糙的羊皮纸,是沙钵罗设的回信,上面只有短短三句话。

“阿史那咄苾弑兄篡权,伪造遗诏,欺瞒草原诸部,无颜面对阿史那氏的列祖列宗。”

“尔这窃来的汗位,坐不长久。”

“待我率部入定襄,为先可汗发丧,再与尔清算弑兄之罪。”

阿史那克利跪在帐下,头埋得极低:“大可汗,苏尼失根本没让我进他的中军大帐,只让亲兵把副使扣下斩了,就把我赶了回来,奚、契丹两部的兵马已经在黑水河沿岸布防,日日向我军斥候挑衅,没有半分和谈的余地。”

颉利捏着那张羊皮纸,并未发火,只是皱了皱眉头。

这个状况在他的意料之中,也算是断了一条路子,日后到底还是要刀剑相向。

……

黑水河西岸,沙钵罗设的大营早已从河滩推进到了河岸沿线。

三万河套铁骑枕戈待旦,连营的火把在风雪里连成一片火海,照得河面的冰碴子都泛着红光。

沙钵罗设骑在枣红马上,看着对岸定襄方向扬起的烟尘,语气平淡:“咄苾这小子连定襄的人心都没收拢,就敢当全草原的主人,真当我们这些阿史那氏的宗室,是任他拿捏的泥胎不成?”

身侧的奚部俟斤立刻抚胸躬身:“阿史那咄苾弑兄篡权,名不正言不顺,您是先可汗的堂兄,草原宗室里辈分最高的长者,唯有您能主持公道!我奚部三万控弦之士,愿听您调遣,为先可汗复仇!”

契丹部俟斤紧随其后,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契丹部四万控弦之士,誓死追随沙钵罗设,清君侧,诛逆贼,绝无二心!”

短短半个月,整个草原的阵营便彻底割裂。

以定襄、郁督军山为核心,阿史德部等嫡系部落构成了颉利可汗的基本盘,牢牢掌控着漠北王庭与定襄前线。

以阴山以南、河套周边为根基的奚、契丹等部,则尽数聚集在沙钵罗设的大旗之下,与颉利可汗沿黑水河对峙。

剩下的薛延陀、契苾、回纥等漠北大部,则默契地保持了中立。

他们既不赴定襄朝拜颉利,也不渡黑水河投奔沙钵罗设,只是带着自家的部众,在漠北与漠南的交界处扎营,收拢雪灾中流离的牧民,积蓄着自己的力量,静静等着这场叔侄内战决出胜负。

薛延陀部首领夷男,甚至私下给颉利和沙钵罗设都送了降表,两边都承诺效忠,两边却都按兵不动,毕竟无论哪一方赢了,都会是元气大伤,到时候他坐拥漠北数万控弦之士,足以取而代之。

事到如今,黑水河沿线每日都有数场小规模的骑兵对冲。

双方的斥候在河滩上互相搏杀,鲜血刚落在冰面上,就被寒风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晶,而双方的主力大军也始终没有率先发动总攻。

颉利不敢分兵西进,他要留着力气收拢漠北诸部,稳住根基,沙钵罗设也不敢强攻定襄,他怕自己与颉利拼得两败俱伤,一直缩在附近观望的薛延陀会带着人直扑河套,摘了他辛苦攒下的家底。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雁门关,李智云早已收到了定襄登极、草原分裂的全线塘报。

他心中没有什么意外,毕竟和他的预料大差不差。

这场草原内乱,从一开始就陷入了不死不活的僵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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