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05节

“大唐天命所归,四海归心。顺之则安,逆之则覆,勿谓言之不预也。”

传令兵接过檄文,翻身上马,朝着平原的各个方向疾驰而去。

第346章 升帐

易州北郊荒原平阔无垠,遍野衰草凝着初冬晨霜,淡淡寒雾笼罩四野。

在背风的缓坡之上,一座座牛皮大帐错落排布,以绳索深扎冻土,抵御着穿荡而过的朔风。

中军主帅大帐居于营盘正中,规制巍峨,远超周遭诸将营帐。

帐内未燃炭薪,寒意侵衣,众人口鼻呼出的白气氤氲不散,更衬得帐中议事氛围肃穆凝重。

李智云一身黑纹吞头甲未曾卸去,安坐主位胡椅,案上平铺河朔燕赵全域舆图,洺州、滏口陉、常山、黎阳等战略要地,皆以朱砂圈点标注,山川道里、郡县格局一目了然。

此前韩世谔已领南路军南下,奔赴洛阳秦王大营听调。

此刻帐内汇聚的,皆是随主力翻越飞狐陉、东入河北的文武亲信。

郝瑗、褚亮列坐文臣左席,孙华、尉迟恭、宗罗睺、侯君集等武将依军职立于右列,人人敛神屏息,静待主帅定议。

李智云目光落在舆图的洺州上,此城乃是窦建德根基所在。

夏国朝堂宗室、府库财粮、宗族家眷尽聚于此,堪称河朔腹地的心腹要害。

他缓缓抬眼,环视帐内众人,语气沉稳:“连日翻越太行天险,全军风霜跋涉,好在兵甲无大折损,也如期踏入了河北地界。”

“如今我军屯驻易州,窦建德亲率主力奔赴虎牢关,心思尽系洛阳战局,多半尚未察觉我军已悄然入境,今日升帐不谈跋涉劳苦,不叙沿途微功,只是为了定下我军入河北第一步方略。”

话音落定,帐内寂然无声。

诸将目光皆不约而同落在洺州朱砂圈记之上,各自暗自思忖攻守之策。

武将队列中,孙华最先出列抱拳,眉宇间战意勃发。

自统筹全军粮草辎重以来,他久未亲临前线攻坚,此番踏入河北腹地,早已按捺不住建功之心。

“殿下,兵法贵在攻其必救,洺州乃夏国根本,窦建德绝不能放弃,如今我军距洺州不足五百里,沿途一马平川,无山川关隘阻隔,最利骑兵奔袭,末将愿领五千精骑,轻装简行,三日便可直抵洺州城下。”

他俯身指着舆图,语气笃定:“夏军精锐尽数随窦建德南下,洺州留守兵马多为老弱辅兵,我军突然兵临城下,一旦破城,南下夏军后路断绝,军心必溃,河朔大局可一举撼动。”

孙华早已盘算妥当,奔袭骑兵只携十日干粮、自备马驮军械,舍弃多余辎重,沿途不攻占小城、不纠缠小股敌军,一心直扑洺州城下,趁曹旦猝不及防,先围城造势,再伺机寻隙登城,打一场速战速决的奇袭之战。

尉迟恭坐在武将队列之中,听得孙华此番谋划,当即起身拱手,附和其言:

“孙将军所言切中要害,奔袭破巢,贵在出奇神速,趁其不备直捣腹心,眼下正是良机,若是等到窦建德察觉后调兵回援,再寻这般破绽便难了,所以某愿与孙将军同往,共伐洺州!”

他本就生性好战,此前担任先锋清剿飞狐陉沿线哨探,不过是些零星小仗,全然没能尽兴。

现在听到奔袭洺州的计策,这个尉迟恭怎能按捺得住。

帐内其余武将同样面露跃色,唯有宗罗睺默然伫立,先前连日率领后营护送新兵、辎重连夜跋涉,其实他已有些身心疲惫,只是未露分毫,现在也就没有多言,默默等待着军令。

一众武将求战心切,帐内战意渐浓。

李智云神色平静,未因诸将表现而有半分动摇,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一旁默然沉思的郝瑗,开口问道:

“郝参军熟谙山川地理,洞悉各方虚实,依你之见,眼下我军可否进取洺州?”

郝瑗闻声起身,身上还沾着翻越太行时沾染的泥尘,连日的行军操劳,让他面色略显憔悴。

他迈步走到舆图前,神色郑重:“殿下,孙将军勇武过人,求战之心可嘉,但其计眼下绝不可行,洺州城此刻动不得。”

郝瑗话音落下,孙华眉头骤然紧锁,正要开口辩驳,李智云抬手微微示意,止住了他的动作,让郝瑗继续讲下去。

“诸位请看此图,洺州城墙修筑坚固,是窦建德倾尽民力财力耗时建成,城壕引漳水活水环绕,水深河阔,难以逾越,留守主将曹旦虽无窦建德那般气度,却素来沉稳谨慎,最擅守城固守,绝非庸碌之辈。”

“我军此番急行东出,攻坚所需的云梯、冲车、投石机等重械,大半还滞留在飞狐陉后的辎重队中,尚未赶至前线,仅凭骑兵轻装奔袭,直面高墙深壕,无异于以血肉之躯硬撞坚城,徒增折损而已。”

他稍作停顿,语气愈发凝重:“再者,全军连日攀越太行险径,人马疲敝,已是强弩之末,不宜即刻投入坚城攻坚,倘若奔袭一击不中,屯兵城下迁延日久,窦建德只需遣轻骑星夜回援,与曹旦里外合围,而我军身处平原无险可守,一旦被围,便是身陷绝地,万万不可冒进。”

郝瑗一番剖析,帐内高涨的战意瞬间沉静下来。

孙华闻言默然颔首,虽依旧有心建功,却也明白其中凶险,不再执意争辩。

一旁的褚亮随之缓缓起身,整理了一番衣袖。

“郝参军所言极是,殿下,我军此番东出太行,初衷本就不是攻坚略地、争一城一池之得失,而是牵制窦建德主力,令其不敢全力围攻洛阳。”

“只要我军大旗立于河北腹地,便可使窦建德军心难安,可若是贸然强攻洺州,深陷城下缠斗,非但起不到牵制之用,倒令自身陷入险境,反而帮了窦建德的大忙,况且河朔坚城众多,若无万全准备,绝不可轻易触碰。”

李智云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孙华归列:

“行军用兵,当先求稳妥周全,再图建功破敌,孙将军勇武可嘉,日后自有硬仗交由你统领,只是眼下时机未到,不必急于拿将士性命去拼命。”

说罢,他起身走到舆图正前方,拿起一根细木杆,指向河朔疆域各处。

“河北看似被窦建德一统掌控,实则内里漏洞百出,他将麾下精锐前往虎牢关,后方各郡能战之兵必然不多,我认为不必强攻坚城,只需斩断其辎重补给,便可不战而屈人之兵,所以今日我定下三策,还请诸位牢记于心,依令行事。”

帐内众人皆凝神静气,目光齐齐落在李智云身上,静待他的决定。

李智云手中木杆率先落在太行山东麓南段,指着滏口陉的位置,说道:

“首先是清乡野,断粮道,窦建德每日人吃马嚼,粮草耗费数目惊人,其补给依靠河北各郡县征集粮秣,经由滏口陉源源不断向南输送,一旦粮道断绝,前线大军无粮可食,军心自然溃散,不攻自破。”

说完,他转头看向尉迟恭:“敬德,我拨你三千骑兵,沿太行山东麓一路南下,夏军沿途粮仓、驿站能毁则毁,但凡有向南转运粮草的粮车,一律拦截收缴。”

尉迟恭拱手领命,郑重应道:“某谨遵军令,必封锁其粮道,断绝夏军南北转运之路。”

李智云随即调转木杆,指向常山郡方位,看向侯君集:

“君集,我给你两千轻骑,常山郡地处河朔腹地,是洺州联络北方各郡的要道,夏军布设的斥候驿卒最为密集,你只需率部游走敌后,遇小股夏军即刻清剿,撞见传递军情的驿卒一律斩杀。”

侯君集躬身领命,随后便默默退至武将队列,或许是因为在场老将众多,他并未太过张扬。

“其次,联幽州,分其势。”

李智云木杆北移,直指幽州地界。

“幽州罗艺已受大唐册封为燕郡王,名义归附朝廷,却素来心性孤傲,常怀割据自守之心,坐观中原群雄争斗,如今河朔空虚,正是罗艺趁机攻取河间、博陵二郡的绝佳时机,我早已备好亲笔书信与朝廷符节,崔敦礼。”

被点到名字的崔敦礼立刻出列,躬身待命。

“你持符节和我的书信出使幽州,告诉罗艺,我已率大军进入河朔,他若顺势出兵,攻取河间、博陵等地,大唐日后论功行赏,必认可他在河北的功绩,若是坐山观虎斗,待大唐平定窦建德之后,幽州就将再无他的立足之地。”

“就约他即刻出兵,南北夹击牵制夏国北境,只要幽州铁骑动起来,窦建德后方便再无安稳可言。”

崔敦礼接过盛放书信与符节的锦盒,面色肃穆:“某定不辱使命,说动罗艺出兵南下,共分夏国之势。”

最后,李智云手中木杆南移,落在黄河沿岸的黎阳渡口。

“剩下的就是黎州了,黎州地处黄河北岸,扼守南北渡河咽喉,黎阳总管李世勣驻守此地,麾下兵马精锐,掌控着黄河渡口的进退要道。”

“只要他整军北上,进占相州、卫州,便可堵死黄河各处渡口,窦建德若在虎牢战败,想要率部退回河北,黎州便是他无法逾越的铁门,褚遂良。”

褚遂良迈步出列,静候将令。

“你即刻修书送往黎阳,嘱咐李世勣掐准时机整军,不必贸然与夏军主力硬碰,只需在黄河沿岸扎稳大营,备足战船,封锁南北两岸往来通路,一旦归路断绝,夏军将士皆是河北子弟,心念故土,军心涣散大半,便再无死战之志。”

三条计策尽数道出,帐内氛围悄然转变。

方才诸将还一心想着强攻硬战,此刻望着舆图上北、东、南三面铺开的布局,皆已看清其中深意,一张无形大网已悄然铺开,缓缓笼罩整个河朔腹地,将窦建德及其大军困在网中,进退两难。

“殿下深谋远虑,此三策层层递进,釜底抽薪,远胜强攻一城一池。”

帐内文武躬身,由衷叹服。

李智云收起木杆,靠坐回胡椅,神色仍然严肃:“谋划已定,更贵在执行,宗罗睺。”

宗罗睺跨步出列,拱手听令。

“你麾下八千府兵,不必奔赴前线冲阵厮杀,稍后便领兵折返飞狐县,此地是我军的退路和中枢,也是连接代北的粮道,容不得半点闪失。”

“你驻守此处,哪怕前线战事不利,大军亦可退守太行,无后路被袭之忧,若有夏军敢绕路偷袭,你需据险而守,等待回援。”

宗罗睺闻言拱手,沉声应道:“某谨记军令。”

“孙华。”

“末将在。”

“你领一万五千步骑,大张旗鼓向洺州方向缓缓推进,沿途多竖旌旗、广设营灶,刻意张扬声势,每日行军三十里即可,不求速进,只求造势,要让河北各郡官吏、守军皆以为有数十万大军压境,心生畏惧,不敢轻易异动。”

孙华虽没能如愿领命奔袭洺州,却也明白此番行动的作用,坦然领命:“某遵令行事,请殿下放心。”

各路兵力、使命尽数分派完毕,李智云才算长出一口气。

他缓了缓神,正色道:“还有一事,窦建德起于布衣,在河北经营多年,平日里善待乡土百姓,颇有民心声望,咱们此番入河北,是吊民伐罪、安抚苍生,绝非劫掠占地、侵扰百姓。”

“所以我才一再重申,擅自闯入百姓民宅者,劫掠妇人财物者,滥杀无辜平民者,斩!”

“窦建德能给百姓的安稳生计,我大唐加倍给予,大军所过之处,开地方官仓放粮赈济贫苦,遍贴此前拟好的檄文,晓谕州县百姓,大唐大军是来解救乱世、轻减赋税,而非加重盘剥。”

“谁若肆意妄为、败坏军纪、失却河北民心,休怪军法无情,我也绝不徇私姑息。”

帐内诸将神色一凛,皆领命道:“我等谨记军令,严束麾下士卒,绝不妄为。”

得了众人应承,李智云微微抬起手。

“各自回营整备兵马吧,一个时辰之后,各营按次序分批开拔,尉迟恭你率先领兵出发,我在大营静候你的捷报。”

诸将纷纷行礼,转身踏出中军大帐。

片刻之间,原本齐聚议事的大帐便空旷下来,帐外很快响起士卒整队的呼喝声,原本有些沉寂的北郊营盘,开始有条不紊地调动排布。

褚亮持着记满军令方略的文稿留了下来,缓步走到李智云身侧,望向远处苍茫的河北平原:

“殿下,河北世家豪强盘根错节,多与窦建德联姻结盟,根基深厚,我军虽以仁义安民,想要快速收拢人心,怕是尚需时日。”

李智云摩挲着扶手,低声道:“古往今来一直如此,窦建德能给百姓一时安稳,百姓便依附于他,可如今他领着河北青壮远赴洛阳征战,又征集民间粮草补给大军,掏空乡野积蓄,一定会损耗百姓的民心,现在咱们顺势而来,百姓自然分得清孰安孰乱、孰善孰恶。”

他缓缓转头,看向褚亮。

“沙场决胜靠兵马,定鼎天下靠民心,只需稳住大局,他多年积攒的河朔声望,终究不堪一击。”

褚亮闻言深以为然,颔首不语。

“先生随我一同出帐吧,我们也该启程了。”

李智云迈步踏出中军大帐,帐外亲卫早已将乌骓马牵至阶前,战马静立原地,温顺等候主人。

他翻身上马,握住马鞭轻轻一扬,清脆的声响掠过营盘上空。

远方地平线上,尉迟恭率领的三千先锋精骑已然整装完毕,踏着荒原寒霜,向着滏口陉的方向奔去,很快便消失在旷野尽头。

褚亮望着马背上身姿挺拔的李智云,不再多言,拢了拢狐裘,转身登上随行的轻便马车,跟随着中军大旗,汇入开拔的大军之中,向着广袤的河北平原稳步前行。

第347章 虎牢

洛阳西北,青城宫。

时逢三月仲春,中原大地虽日渐回暖,可邙山洛水之间仍浸着余寒,朔风掠过残破宫阙,卷起枯草碎屑,在营垒间簌簌盘旋不散。

这座昔日隋帝巡幸游乐的离宫,历经隋末战乱荒废日久,宫墙倾颓,殿宇残破,如今被唐军辟为围攻洛阳的中枢大营。

昔日雕梁画栋的宫苑早已褪去皇家气韵,断壁残垣间丛生齐腰荒草,坍塌的楼阁檐角歪斜欲坠,枯藤顺着斑驳墙砖蜿蜒攀爬,满目皆是萧瑟残破之貌。

唐军因地制宜,借宫城原有高墙为外围天然屏障,又深挖数重壕沟、密布鹿角拒马,一层层连营星罗棋布,从青城宫脚下一直连绵铺展到邙山山麓。

往来甲士巡骑沿着营盘要道往复穿梭,斥候快马日夜不停出入辕门,传递四方军情,整座大营戒备森严,弥漫着久战僵持的凝重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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