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久闻晋王殿下少年雄姿,起兵华阴、攻取长安、南定朱粲、西平薛举、剿灭刘汉,震慑草原各部,威名响彻河朔边塞,今日得见真人,方知世间盛名从无虚传。”
话语虽客套,姿态却分毫未放,他只在马背上微微抬手,于胸前虚作一礼,全无觐见藩王的恭敬礼数,摆明了要以平起平坐的姿态交涉。
李智云将罗艺这番做派尽收眼底,心底了然。
罗艺本就是隋末乱世崛起的一方枭雄,归降大唐不过是权衡利弊的权宜之计,顺带谋求自身好处,从未真正甘心居于人下。
眼下山高皇帝远,他自然不怕。
而且幽州正是制衡窦建德的关键一环,若是缺了他这股势力牵制,哪怕最后能成功围剿窦建德,也肯定要多耗费数倍气力,没准还要分兵防备幽州,平添变数。
数个念头转瞬即逝,李智云面上风平浪静,说道:
“罗郡王太过谬赞了,孤镇守代北,整饬边防,不过是谨遵大唐天子诏令,尽藩臣守土之责,算不得什么威名盖世,倒是郡王久镇幽燕,独当突厥南侵之路,为中原守住门户,经年戍边风霜劳苦,才是真正的功在社稷啊。”
罗艺听到这话,眼角微不可察地一动,手中缰绳轻轻一带,胯下战马在原地踏动两步,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位未及弱冠的大唐晋王。
“殿下何必谦逊,只是幽州自成军以来向来只听某的号令,从不隶属他人麾下,今日某带麾下将士而来,一来是同为大唐藩臣,理应共赴国难,二来也是看河朔战乱四起,不忍百姓再受兵戈之苦。”
言罢,罗艺直截了当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殿下欲借幽州之力应付夏军,需应下某三件事,若是殿下应允,某便与殿下联手行事,若是不从,某便引兵北返,依旧固守边关,两不相扰。”
话音落下,辕门前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侯君集眉头紧紧拧起,已然生出几分不悦,隐隐有了动怒迹象,孙华倒是并未有所声张。
李智云抬起手微微示意,营内原本悄然聚拢的巡守士卒,尽数缓缓退归原位。
他负手而立,直视马背上的罗艺:“郡王请直言,究竟是哪三件事。”
罗艺也毫不客套,马鞭遥遥指向身后的三千铁骑,朗声道来:
“其一,幽州军自成独立一军,建制不改、权属不变,只归某统辖,不并入河北道行军大总管麾下,行军作战之时,幽州将士只与唐军遥相呼应、互通军情,不受中军直接调遣,军中粮草辎重亦由幽州自行筹措,不耗唐军仓廪储备。”
“其二,窦建德盘踞河北多年,洺州作为夏国根基,府库积蓄、钱粮财货、辎重物资定然充盈,此番联手,日后平定河朔所得的府库财货、战场战利品,幽州当分得三成,此事不得折损克扣。”
“其三,本王膝下幼子罗成,自幼习武学兵,常年随我戍守边关,颇有将门风骨,如今中原大局将定,也想入关历练一番,还请殿下向朝廷举荐,授其一职实权,得以立身朝堂,建功立业。”
三条条件逐一道出,辕门前的气氛更沉了几分。
孙华原本垂眸静立的身形微微一动,眉头不禁紧紧皱起。
这哪里是联手助阵?
幽州军不听调遣、粮草自备,分明是想游离于战局之外,坐观成败,坐分战果。
另一侧的侯君集性子本就急躁,按在刀柄的手悄然收紧,眼底的不悦几乎要溢出来。
若不是李智云此前早有严令,不许在辕门前失了分寸,他此刻早已上前,喝斥这罗艺的贪得无厌与不知天高地厚。
李智云对此并没有什么感想,毕竟罗艺这类人向来唯利是图,与他一样无利不起早,若不给足实惠,绝不可能真心出兵牵制。
反倒若是对方一无所求,甘愿无偿相助,那才更要暗自提防,保不准何时便会与窦建德勾结,反戈一击。
所以他并未让罗艺等太久,指尖轻轻摩挲着刀鞘,缓缓开口道:
“郡王所提三件事,孤听得明白了。”
“幽州骑兵不受中军直辖、粮草自备,此事孤可以应允,便以客军之礼相待,两军互为犄角,不必强行统属,各守规制即可。”
“令郎罗成将门出身,勇武不凡,孤亦会亲笔修表上奏长安,向陛下与吏部举荐其才,只是官秩任免自有朝廷法度,孤身为藩王,不敢私自许诺品级与实权,还望郡王体谅朝堂规矩。”
罗艺听到前两件事得了准话,神色不免松动几分,正要开口应声,却听李智云突然话锋一转:
“唯独战利品三成之分,委实过多,孤不能应允。”
李智云抬手指向南方,沉声道:“窦建德虽自立夏王,却并无横征暴敛之举,河北历经隋末战乱,好不容易得了数年安生,府库所积粮饷却多是从民间征调的民脂民膏,郡王只在外围袭扰牵制,不参与主力攻坚、破阵夺城却要分走三成战果,实在难以服众。”
“而孤麾下的将士翻越太行天险,不少士卒冻伤手足、疲敝不堪,所求的不过是这次沙场立功,论功行赏的机会。”
说到这里,他伸出两根手指,斩钉截铁道:“最多两成,这是孤能给出的极限。”
“郡王若肯应下,你我便联手布局,共扫河朔之地,若是执意不肯,孤亦不强求,郡王可引兵北返固守幽州,余下平定河北之事,由孤独自领兵进取便是。”
“毕竟孤自从戎以来,多是孤军奋战,早已习惯如此。”
此话一出,辕门前顿时鸦雀无声。
罗艺面色阴晴不定,久久没有开口言语,他只是看着面前这个少年人,心底暗自诧异。
原本他以为这位晋王年少成名,且身居高位,终究阅历浅薄,稍加施压便能轻易拿捏,任由自己漫天要价,未曾想此子心思缜密,既懂妥协退让,又能死死守住底线,一句话便封住了自己继续加价的余地。
“两成……”
罗艺干笑一声,马鞭轻轻拍打马腿,声音里带着几分故作为难。
“殿下倒是说得轻巧,孤麾下不止这三千人,幽州数万边军,每日粮草耗费皆是天文数字,两成所得,堪堪只能填补军需消耗罢了。”
“郡王既然心中有数,又还何必讨价还价呢?”
李智云目光平静,说道:“如今局势明朗,孤领兵深入河北,已然扼住窦建德腹地要害,若是孤兵败受挫,郡王大可按兵不动,还能在窦建德面前留一份情面。”
“但若是孤一战定局、全取河朔,郡王今日派出一支兵马助阵,便是审时度势的莫大功劳,日后朝廷论功行赏,孤自然不会隐瞒郡王的战功,到了那时郡王的权势也只会更加稳固。”
“毕竟这幽州离了谁都行,却万万离不得郡王你,不是吗?”
罗艺被说中心事,面皮微微一抽,神色略显尴尬,再端着傲慢架子强行僵持,反倒落了下乘,白白错失到手的好处。
他沉吟片刻,终于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身后的亲卫,对着李智云颔首应道:“殿下快人快语,便依殿下所言,两成就两成吧。”
这番谈判,不仅李智云与罗艺心中有数,阵列之中的薛万彻也听得一字不落。
他本就对南下助唐心存疑虑,方才见李智云进退有据,眼底的傲慢才稍稍收敛了几分,却依旧仔细打量着辕门前的李智云,心里掂量着这位名震天下的晋王,究竟有没有本事统领大军平定河北。
说罢,罗艺转头朝着身后阵列中,高声喝道:“薛万彻!”
薛万彻听到动静,立刻策马上前,翻身下马,听候军令。
“某分一千幽燕突骑交由你统领,此后听候晋王殿下调遣,配合唐军在河北行事,切记奋勇作战,莫要丢了我幽州铁骑的威名,若是行事不力,不必他人治罪,你自行提头来见!”
薛万彻声如洪钟,高声领命:“诺!”
话音落罢,他拨马而出,领着一千骑士出列,行至唐军营前勒马列队,静候调遣。
余下两千幽州铁骑列阵原地,罗艺环视一圈唐军营垒排布,见营帐错落规整,岗哨密布森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却也没了继续在辕门前逗留的兴致。
“既然诸事谈妥,某便不多做逗留了。”
罗艺重新翻身上马,对着李智云抱拳道:“幽州本部兵马,某需带回镇守边关,防备突厥趁虚南下,河朔战事若有变故,殿下可遣使传信,幽州必遥为呼应,绝无食言。”
话音落罢,他直接拨转马头,对着身后的铁骑扬声道:“启程,北返幽州!”
这两千幽州骑士齐齐调转马头,马蹄奔腾卷起漫天黄土,不过片刻功夫,便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李智云立身原地,身形纹丝不动,静静望着幽州军远去的方向,直到烟尘彻底落定,才收回目光。
他从未指望罗艺倾尽幽州家底死战,只要这位边镇枭雄肯公开站队,分出一千骑兵入局,便已经足够了。
就在这时,崔敦礼快步走上前来,低声进言道:“殿下,此番许给罗艺两成战利品份额,未免太过宽厚,罗艺生性贪婪反复,今日得了好处,日后只怕还会借机索要更多。”
“眼下大局为重,不必拘泥一时得失。”
李智云摇了摇头:“我要的并非他这一千骑兵,而是罗艺与我联合的名头,幽州地处河朔北翼,他的表态一旦传遍河北,那些暗附窦建德的州县多少会心生动摇,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崔敦礼闻言恍然,不由得暗自佩服李智云的深谋远虑。
一旁的侯君集,目光始终落在刚刚并入阵列的一千幽州骑兵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亮色。
他上前半步,对着李智云叉手请示:“殿下,这些幽燕骑卒常年戍守边塞,熟悉河北地形与胡骑战法,不如让某带着他们,去清剿滏口陉沿线的夏军斥候与粮道守军,正好配合尉迟将军的行动。”
李智云微微颔首:“也好,只是这些人性情桀骜不羁,你此番领兵在外,第一要务是严束军纪,严禁他们滋扰百姓、劫掠乡里,若有人胆敢违犯军令,扰民作乱,先拿下首犯,再行文告知罗艺,无需姑息留情,免得坏了我大唐收拢河北民心的大计。”
“而且除非万不得已,不要和那个薛万彻起冲突,有什么事情可以先回报我再说。”
“某晓得了,请殿下放心!”
侯君集挺胸应声,叉手行礼,转身便去交接兵马。
第349章 苏烈
易州南境,官道往南延伸三十里,便钻入了连绵的浅山丘陵之中。
暖意仍被山间朔风压得半点不剩,风刮过面颊,钝而凌厉,像刀子一般剐人。
官道在此处收窄,拐入一道名为黄草谷的河谷豁口,两侧土坡不算险峻,却漫山遍野生着一人多高的枯黄茅草。
风卷过整片茅草地,草浪起伏翻涌。
赵青勒住马缰,抬手按住被风吹得晃动的盔缨,眯眼望向谷口深处。
他追随李智云多年,此番领命是率一百名精锐斥候,护送三车粮草、配套军械,送往南线尉迟恭的骑队。
出发之前,李智云在中军大帐亲自交付令箭,叮嘱他河南岸已是夏军控制的边缘地界,斥候游骑四处出没,遇袭不必死战,粮草辎重可以舍弃,麾下士卒不能有无谓折损。
赵青当时躬身领命,心底满是郑重,特意挑选了二十名经验丰富的老卒充任探马,又将一百人分成前、中、后三队,粮车居中,刀盾手护在两侧,骑兵游走外围,防备得十分周密。
可这两日的顺遂,渐渐磨淡了他心底的戒备。
沿途所遇的夏军散卒,皆是衣衫褴褛、兵器残破,见了唐军旗号便如惊弓之鸟,连驻足观望的勇气都没有。
前出的探马三番五次回报,坡后茅草地只有零星鸟兽踪迹,无任何伏兵迹象,甚至连人为踩踏的痕迹都未曾发现,只惊起了几群栖身的老鸦,扑棱着翅膀飞向天际。
这般顺遂,让赵青暗自思忖,窦建德主力尽数南下虎牢关,河北腹地只剩老弱残兵与散卒,这些人根本不敢和唐军精锐硬碰,便是有几个胆大包天的,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念头至此,他便渐渐放松了规制,悄悄缩减了探马数量。
原本该四面铺开的探马,被他缩减到只剩两骑前出一里开道,只想着尽快穿过河谷,踏上南边的平坦官道,到时候离尉迟恭也就不远了。
“前边探路的弟兄,可有回音?”
赵青收回目光,侧头看向身侧的伍长,语气里已经没了起初的谨慎。
那伍长催马上前半步,掀开挡风的皮面甲,露出一张被寒风冻得泛紫的脸。
“两骑探马刚转过谷内最窄的坡口,已经传回平安信号,说沿途无人烟踪迹,也无异动。”
赵青点了点头,心底最后一丝顾虑也散了干净,抬手挥了挥,传令队伍加速前行。
“殿下早有吩咐,南岸地界并不安稳,夏军斥候嗅觉灵敏,迟则生变,传令全军加快步子,穿过黄草谷再休整歇息。”
传令兵应声策马,顺着队伍前后传话。
赵青亲自领着十几名骑兵走在队伍最前方,长长的队伍缓缓挪动,三辆满载粮草军械的重车压着土路,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粮车队伍的中段便彻底驶入了河谷最狭窄的地段,后路也被谷口的弯道封住。
就在此时,毫无征兆地,坡顶响起一声清脆的梆子响。
下一刻,破空尖啸声骤然炸开,密密麻麻的羽箭,从两侧茅草丛中倾泻而下。
赵青浑身汗毛竖起,心脏骤然缩紧,厉声高喊道:“有伏兵!护住粮车!弓箭手反击!”
他反手抽出腰间横刀,手腕翻转,格开射向面门的冷箭。
身旁的刀盾手立刻举起盾牌,结成一道简陋的防线,将粮车护在中间,可这一波箭雨根本不是冲着唐军士卒而来的。
箭簇尾部全都裹着浸透火油的棉絮,被山间烈风一吹,点点火星便燃成了明火,几十支火箭如同火雨,带着呼啸的风声,落在队伍中间的粮车之上。
被干草裹着的粮袋遇火即燃,眨眼间便腾起半丈高的烈焰,滚滚浓烟直冲天际。
拉车的牲畜受了惊吓,发疯一般四处冲撞,原本整齐的队列直接被冲得七零八落。
不等唐军稳住阵型,河谷侧翼的茅草丛中,数十骑黑影骤然跃出,为首一骑黑马如离弦之箭,直冲队伍中段。
马背上的将领未着明光铠,只披一身黑褐皮铠,内衬素色布衫,手中马槊斜垂,周身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杀伐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