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12节

身后四千骑兵依照预先排布的阵型,分批次缓步踏入漳水。

全军将士口中衔着制式木枚,以丝绳束于脑后,杜绝出声,整支大军渡河时,唯有马蹄碾过河水的轻响,这声音似乎连林间夜风掠过枝桠的声音都不及。

此前侯君集与薛万彻统领的幽州突骑,已遵照定下军令,沿漳水两岸展开清剿,以边军惯有的迅猛手段,拔除了沿岸三十里内所有夏军斥候游骑。

往来探查的哨探尽数被截杀,沿途驿路、崖畔隐蔽哨位皆被捣毁,不留半分活口,经此一番清扫,这处渡河浅滩已然没有半点人烟。

二十名斥候先行涉水,抵达对岸后俯身排查附近,而后以手势传回平安信号。

李智云一马当先,靴履早已被河水浸透,行至河道中段,他反手按住横刀,凝神侧耳,细细分辨对岸动静。

黑松林的轮廓在夜色里连绵铺开,周遭不闻人声,亦不见火光。

此番渡河节奏由孙华亲自把控,他坐镇中段,调度前后队伍,严控行进速度,令全军始终保持静默。

待最后一批将士踏上对岸坚实的土地,全军立刻隐入黑松林深处暂歇。

黑松林树木茂密,枯松虬枝交错盘绕,地上落满经年腐叶,踩上去悄无声息。

孙华统领的主力骑兵在此原地驻足,将士们伏在马颈之上平复呼吸,尽量缓解长途奔袭的疲惫。

战马鼻翼喷出的白雾在夜色里升腾,转瞬消散在微凉的夜风之中,全军依旧保持着临战姿态,只待号令发起总攻。

李智云翻身下马,缓步走到松林深处一处相对开阔的土台。

此处地势略高,可远眺衡水粮仓方向,周遭林木遮蔽,不易被外人窥探。

他抬手解开下颌束紧的棉布,取下口中浸湿的木枚,随手递予身侧亲卫,目光落向一旁堆叠的竹筐。

筐中盛放着此前尉迟恭在南线截获夏军辎重时,缴获的夏军甲胄和服饰配饰,其中有一些还是洺州曹家之物,形制华贵,纹饰精巧,与普通夏军将士截然不同。

此番伪装诈城,是李世勣与李智云反复推演定下的险招,成败全系于身份伪装的虚实。

李智云褪去身上标志性的明光铠,卸下横刀,换上一套做工精良的夏军偏将甲胄,外罩一袭猩红缎面披风,领口缀着两簇北地兽皮,华贵张扬,正是曹旦宗族亲信子弟惯用的装束。

亲卫随即捧来一柄鎏金长刀,刀鞘镶嵌数枚绿松石,形制浮夸,贵气逼人,此刀正是此前唐军袭杀曹氏子弟时缴获的兵刃。

李智云将鎏金长刀斜挎于腰间,抬手理了理鬓角被汗水黏住的发丝,用手揉了揉脸,再睁开眼时平添几分世家子弟的骄纵蛮横。

他抬眼看向身前待命的孙华,神色恢复一贯的冷肃,沉声道:“三个时辰之后,以此处升空的火箭为号,若火光燃起,你即刻率领骑兵直扑衡水粮仓,凡遇阻拦守军尽数斩杀,不必留活口。”

孙华端坐马背,抬手握紧长槊,槊尖轻顿地面,以此领命,无需多言。

他早已将周遭地形熟记于心,粮仓后门毗邻荒泽,仅有一条窄路通行,只需扼守隘口便可将守军困死营中,配合李智云里外夹击,万无一失。

部署完后手合围的主力,李智云翻身上了另一匹战马。

此马毛色驳杂,体型壮硕,耐力极强,是河北地界夏军最常用的战马,寻常士卒与守将绝不会心生怀疑。

他抬手示意,身后五百名经层层遴选的精锐骑兵纷纷上前,尽数换上夏军普通骑兵的衣甲、配饰,刻意摆出散漫姿态。

这五百人皆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其中有一些人还是河北本地归附的降卒,自幼生长于此。

而曹旦一族仗着窦建德妻兄的身份,在河北横行无忌,其麾下私兵素来行事粗野,目中无人,这一点早已是河北官民皆知的事实。

李智云环视众人,说道:“自此刻起,我等不再是唐军将士。尔等皆是洺州曹国舅府上的私家丁骑,随本公子北上督办粮草,支援洺州。”

“曹旦一族在夏国横行无忌,护短蛮横,行事毫无顾忌,尔等需效仿其麾下私兵的做派,平日在营中行事如何粗放不羁,此刻便如何展露,切莫故作恭谨,不然一旦露怯,自身性命难保,还会坏了奇袭大计。”

两名出身冀州本地的降卒策马上前,二人换上夏军传令兵的号衣,口音地道纯正,是此次伪装诈城的关键。

二人连身形站姿都摆得轻佻,其余士卒亦纷纷调整神态,或垂肩晃身,或交头低语,乍一看都像是城里的泼皮。

天色渐亮,时至寅时末。

厚重的铅灰色天光笼罩四野,衡水粮仓西面的旷野上,夜露深重,沾湿衣甲战袍。

经过整夜的奔袭与潜伏,周遭的凉意愈发刺骨,可五百伪装的骑兵依旧保持着紧绷,无人懈怠。

衡水城外的柳林渡粮仓,由守将赵青特负责镇守,此人依附曹旦多年,素来趋炎附势,这也是李智云敢使诈的底气。

粮仓箭楼之上,值守的士卒裹着单薄衣物,缩在阴影之中打盹,手中长枪斜斜倚靠,垂落的枪缨沾染着露水。

巡营的兵卒也只是草草绕营一圈,便退回营房避寒,整座营盘戒备松散,多半是地处后方造成的懈怠。

直到沉寂被一阵杂乱的马蹄声打破,其间夹杂着马鞭抽打、呵斥叫嚷的声响,场面很是混乱。

李智云率领五百伪装后的骑兵,大摇大摆出现在粮仓北侧的官道之上。

数面夏字大旗,以及绣着曹姓标记的家旗,在晨风中无精打采地晃动,有些旗帜边角磨损,反倒更显真实。

这些旗帜皆是此前截获的曹家旗号,形制陈旧,与洺州曹府规制分毫不差。

此前换上传令兵号衣的冀州降卒策马冲出队列,扯开嗓门高声呵斥,地道的冀州乡音裹挟着蛮横之气,响彻营盘前方:

“营内守军速速开门!瞎了眼的东西,竟敢阻拦曹府公子,耽误军务,尔等担待得起吗!”

箭楼之上的值守士卒大惊,慌忙站直身躯,揉着惺忪睡眼向下眺望。

只见黑压压的一队骑兵列阵官道,为首之人身披猩红披风,腰间的鎏金长刀在微光下熠熠生辉,周身气度倨傲,身后亲兵也个个面色凶悍,行事张扬。

士卒心底顿时生出怯意,强撑着底气,朝着下方高声回话:“此处乃粮草禁地,无夏王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

李智云策马上前,径直冲到木栅栏之前,抬手扬起马鞭,狠狠抽击在栅栏上,鞭梢抽打木头的脆响在清晨格外刺耳。

“手令?本公子便是手令!”他居高临下,马鞭直指营内,“速叫赵青特前来见我!他在洺州依仗曹家庇护,安逸享乐,如今前线战事吃紧,竟敢拦阻督办粮草的亲眷,他好大的胆子!”

这番话语嚣张跋扈,直呼守将名讳,那股源自权贵宗族的傲气,绝非寻常军中将领能够刻意伪装。

夏国朝野皆知,曹旦作为窦建德的妻兄,权势滔天,寻常守将、士卒皆不敢招惹,稍有不慎便会祸及自身宗族。

营寨之内,守将赵青特正在木屋的胡床上酣睡,此人年近五旬,在河北行伍混迹半生,深谙乱世生存之道,素来依附曹旦派系,深知宁可得罪夏王麾下大将,也不可忤逆曹家宗族。

他听闻营外有曹府公子登门呵斥,瞬间惊出一身冷汗,险些从床上滚落。

来不及穿戴齐整甲胄,他随意拢了拢衣衫,仓促扣紧腰带,踩着满地散落的文书,带着数名贴身亲随快步奔向营门。

隔着木栅栏的缝隙,他仔细打量门外众人,见为首青年年岁不大,却气度倨傲,腰间兵刃华贵,身后亲兵皆是曹府私兵的做派,心底的疑虑消散大半,只余下惶恐不安。

赵青特连忙挥手,示意士卒推开营门一道缝隙,他探出身,陪着谨小慎微的笑意:“敢问公子,可是曹总管府上的贵人?末将赵青特,奉命驻守柳林渡粮仓,不知公子驾临,实在有失远迎。”

言罢,此人一躬到地。

李智云双腿轻夹马腹,胯下战马猛然前冲,直接撞开虚掩的营门缝隙,踏入粮仓营区之内。

他居高临下,马鞭轻点赵青特的肩膀,忍不住笑道:“赵青特,你在此处倒是安逸啊,某叔父曹旦为虎牢关督办军需,给夏王筹备了数万套冬衣,以至于连日操劳,心力交瘁。”

“故而夏王命本公子连夜率领八千步骑驰援洺州,防备从河东而来的唐军贼寇。”

说到这里,他话锋陡然一沉:“大军此刻于十里之外休整,人嚼马喂,粮草辎重急需补给,你若是敢以陈米、糟糠敷衍,耽搁大军支援洺州,本公子即刻斩你于马下!回头便告知叔父,你暗通唐军,蓄意拖延军需,耽误军机!”

赵青特只觉浑身冰凉,冷汗顺着脊背滑落,武强方向连日战报频传,唐军大举南下,步步紧逼,此事河北尽人皆知。

夏王派遣宗族子弟领兵支援,督办粮草也是合情合理,他依附曹家多年,深知曹旦睚眦必报,若是得罪这位公子,不仅自身官职难保,宗族老小可能也会受到牵连。

他连忙弯腰赔罪:“公子息怒,公子息怒!末将绝无二心,一心为夏国效命,只是调运粮草需文书报备,末将也好向上级复命,不敢擅专……”

“报备?”

李智云一声冷笑,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皱巴巴的绸布,在赵青特眼前一晃而过便即刻收回。

这绸布是此前缴获的曹旦亲信私人信笺,清晨天光昏暗,赵青特根本看不清字迹虚实,只能瞥见曹家专属的印记,心头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虎牢关将士浴血拼杀,凌先生也为夏王殚精竭虑,你在此处安稳驻守,反倒与本公子计较文书报备?难不成要等本公子返回洺州,取来夏王的玉玺,你才肯开仓放粮?”

他作势抬手,鎏金长刀骤然出鞘半寸,金属摩擦的声响,让赵青特心头巨震。

在夏国的权力格局之中,曹旦一族的权势,便是最大的通行凭证。

赵青特哪里敢查验虚实,连忙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公子言重了,为战事出力乃是末将本分,末将这就调拨粮草。”

他一边抬手擦拭额头冷汗,一边转头厉声呵斥营中发愣的士卒:“尔等还愣着作甚?速速恭迎公子入营歇息!赶紧宰杀牲畜,备办酒食,为公子麾下将士接风!”

“不必了。”

李智云却抬手制止,他勒住马缰,战马在营门内缓缓踱步,目光扫过营内拥挤狭窄的营房。

“歇息之事暂且搁置,唐军游骑时刻窥探,行踪不定,八千步骑若是涌入狭小营区,人马混杂,极易遭敌军突袭,届时你我皆要葬身于此。”

赵青特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连连点头,心底暗自佩服这位曹家公子年纪轻轻,竟深谙兵事,思虑周全。

“依公子之见,该如何行事?”

“传令营中所有士卒。”

李智云马鞭遥指营外两里处的开阔地,那里地势平坦开阔,无遮蔽阻碍。

“将十日用量的粮草和马草,搬运至两里外的空地堆放,某麾下大军抵达之后直接就地装车启程,不必入营停留,省时省力,也免去不少风险。”

赵青特心底虽隐隐觉得此举不合规制,可转念一想,营区狭小,数千骑兵涌入确实难以调度,粮草搬运至开阔地,大军取用便捷,倒也合乎情理。

他便不敢再多言,应道:“公子深谋远虑,末将即刻照办,只是搬运粮草耗费体力,可否让弟兄们稍作休整,再行劳作?”

“粮草搬运完毕,自有赏赐。”

李智云抬手自袖口摸出一把沉甸甸的金豆,随手朝着身前地面一扬。

金灿灿的豆粒滚落在泥土之中,在清晨微光下熠熠生辉。

营中士卒常年驻守后方,何曾见过这般丰厚的赏赐,原本的疲惫和倦怠瞬间消散,个个眼神发亮。

“谢公子厚赏!弟兄们,速速出力,切莫耽误公子大事!”赵青特高声传令。

粮仓的木质栅栏营门被彻底推开,近两千名夏军守卒倾巢而出,有人推着独轮车,两人一组抬着沉重的粮袋,有人背负大捆的干草料,源源不断从营寨之内涌出,奔赴河滩空地。

一袋袋饱满的粟米,是窦建德十几万大军赖以生存的命脉,此刻被守卒们老老实实搬运堆放。

此处空旷无遮挡,风势流转无阻,粮草层层堆叠,只需一点火星,便可燃起燎原大火。

李智云端坐马背,身体随着战马的起伏微微晃动,目光始终紧锁着越堆越高的粮草垛。

身后五百名伪装的唐军精锐,依旧维持着散漫蛮横的姿态,三五成群在附近游荡。

不少人的手掌紧贴着马鞍旁的皮囊,皮囊之内盛满浸透火油的麻布、引火之物,只待一声令下,便可瞬间点燃整片粮堆。

清晨的风势渐渐变大,掠过层层堆叠的干草料,发出沙沙声响。

云霭缓缓散去,天际的暗红色朝阳,一点点挣脱地平线的束缚,微光洒落四野,映照在堆积如山的粮草之上。

赵青特亲自督办,裤脚沾满草屑尘土,他气喘吁吁地跑到李智云马前,脸上带着邀功之色:“公子,第一批三千石粮草已堆放完了,是否先用营中车辆先装上一些?”

李智云看向身前躬身的赵青特,不禁哈哈笑了起来,同时他缓缓抬手,握紧刀柄,将鎏金长刀自鞘中抽出,高高举起,朝向天空。

刀身在初生的朝阳下,反射出一道寒光。

营门外的空地上,数百名还在搬运粮草的夏军士卒停下了脚步,疑惑地望向这位曹公子,不清楚是不是要将金刀赏赐给赵青特。

风,骤然紧了。

第354章 焚营

朝阳破开云层的刹那,李智云手腕翻转间,那柄镶着绿松石的利刃划出一道弧线,直指苍穹。

几乎在金刀举起的同一瞬间,散落在粮堆旁的五百唐骑悄然调整了站位。

原本三三两两闲聊的士卒不动声色地向营门、粮道入口聚拢,按三十人一伍的阵型悄然展开,握刀的手背青筋隐现。

营门两侧的两名亲卫悄悄抵住了即将关闭的门闩,指尖扣住了腰间的火折子。

营地边缘的三名神射手早已弯弓搭箭,箭头裹着浸透火油的麻布,在朝阳下泛着暗红微光。

随着三支号箭拖着赤红尾烟破空而上,铅灰色的天空中炸开三团醒目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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