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16节

“赵吏,昨日调往武强前线的羽箭,可有回执?”

褚亮头也不抬,手指划过尉迟恭派人送来的军械损耗清单。

赵世忠从案角一摞木牍中翻出一块较新的,指尖拂过上面的刻痕:“禀先生,尉迟将军部昨日午时领了三千捆羽箭,随营主簿签押的回执在此。清单上注明,阵前损耗甚巨,夏军工事外贴满生牛皮,多数箭矢射上去便被弹落,未能回收。”

褚亮提起一支狼毫笔,在账册的边角批了一个墨色浓重的数字。

“告诉孙吏,下一批运往武强的短矛加五百杆,羽箭先缓一缓,咱们营中现存的雕翎箭只剩一万两千捆,还要留着应付洺州方向的战事,经不起这般消耗。”

“再调两百斤金疮药和三十车干草过去,尉迟将军那边伤兵不少,战马的草料也快告罄了。”

赵世忠应声记下,转身将批文交给帐外等候的传令兵。

这时,帐外传来甲叶碰撞的轻响,负责巡营的马校尉掀帘入帐,身上的皮甲沾着晨露,在案前站定,抱拳行礼。

“褚先生,北面大路的巡哨回来了,往返十里未见夏军旗号,也没有发现可疑踪迹。”

褚亮应了一声,伸手将案头的舆图拉到面前,指尖在那条朱砂勾勒的官道上点了点。

这条大路是洺州通往武强的必经之路,侯君集率领两千幽州突骑日夜驻守,按理说万无一失,可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毕竟刘黑闼绝非坐以待毙之辈,还是小心为妙。

“大路固然要看死,但周遭的林子也不能掉以轻心。”褚亮的目光落在舆图西侧一条用淡墨标注的小径上,“尤其是后山那条废弃多年的运炭小道,早年是赵郡百姓往邢州运炭的必经之路,后来官道修通便荒废了,你多派几个老成的老兵去盯着,不要只派那些刚入伍的新兵去。”

“某明白了。”马校尉抱拳应诺,转身掀帘出帐。

帐帘掀起时,带进一缕山间的凉意。

此时天光刚有些发亮,山里的晨雾像一层粘稠的米浆,顺着林间的缝隙缓缓流淌,将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营墙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三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马校尉走到营门口,叫过两名队正,吩咐道:“你们各带五个人,去后山那条炭道巡查一圈,要仔细点。”

两名队正相视一眼,其中一人撇了撇嘴:“校尉,那条道都荒了十几年了,长满了荆棘,连兔子都难走,夏军怎么可能从那里过来?侯将军在大路上布了那么多游骑,他们插翅也难飞过来。”

“少废话,褚先生怎么吩咐就怎么做。”马校尉瞪了他一眼,“小心驶得万年船。”

两名队正不敢再多言,各自点了五个新兵,提着长枪懒洋洋地往后山走去。

他们走到炭道入口,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的荆棘和齐腰深的荒草,便找了个背风的土坡坐下,掏出干粮啃了起来。

“我说哥几个,褚先生是不是太谨慎了?就这破地方别说人了,连条狗都不愿意进来。”一个新兵啃着麦饼,含糊不清地说道。

“可不是嘛,等会儿太阳出来,雾散了咱们就回去交差,就说里面什么都没有。”另一个新兵附和道。

几人说说笑笑,完全没有察觉到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队队人马正在悄然行进。

……

后山坡的皂荚树丛后,草籽和枯叶粘在高雅贤的斗篷上,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这一路远比预想中艰难。

运炭小道荒废太久,许多路段已被山洪冲成了碎石坡,马蹄踩上去便打滑。

老马在中途带岔了一截路口,整支队伍在漆黑的林子里多绕了近一个时辰,才找到那条被野藤盖住的岔道。

等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三千人伏在后山坡的灌木丛中,山下那片白茫茫的雾底下,隐约能看见唐军营地的轮廓。

不少人就地瘫倒,老马从怀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麦饼,掰开分给身边几个脸色发白的士卒。

片刻后,老马蹲在高雅贤身侧,手里攥着那根削尖的木棍,压低嗓子说:“高将军,前面就是磨盘山的后坡了,那片雾底下多半就是唐军的辎重大营了。”

高雅贤抬头看了看天色,晨雾正浓,十步以外几乎是人畜不分。

他缓缓抽出横刀,刀尖指向下方的唐军营地,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轻轻一挥手。

随着他身形跃出,身后的林子里顿时涌出一股浑浊的人浪,没有喊杀声,只有皮靴踩在腐叶上的沙沙声,在浓雾的遮掩下直扑营地。

营地后方的木栅栏本就比正面简陋,加上连日阴雨,不少木桩已经腐朽。

两名夏军士卒抬着一根圆木,猛地撞在栅栏上。

只听“咔嚓”一声,木桩应声断裂,栅栏被撞开一个丈余宽的缺口。

一名正在栅栏边解手的唐军新兵猛地转过头,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一支箭矢便破空而来,射穿了他的喉咙。

他捂着脖子,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缓缓倒在地上。

高雅贤一马当先,率领百余名老卒冲进营地。每人手里都提着一个灌满火油的皮囊,直奔营地东侧的粮库。

那里搭着十几个巨大的木棚,里面堆满了从邢州运来的粟米和干草,是整个南线唐军的命脉所在。

“点火!”高雅贤低喝一声。

数十名夏军士卒同时拔出火折子,点燃手中的油囊,用力朝着粮棚扔去。

浸满火油的皮囊砸在粮堆上轰然炸开,粟米和干草遇上火油,瞬间腾起一人多高的火焰,在风助火势下不过片刻功夫,十几个粮棚便连成一片火海,滚滚浓烟直冲天际。

“起火了!敌袭!敌袭!”

示警的锣声响得仓促而尖利,唐军士卒从睡梦中惊醒,不少人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拎着兵器冲出帐篷,可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彻底乱了方寸。

漫天浓雾里看不清有多少敌军,只看到火舌在粮棚上疯狂地攀爬,焦糊的气味伴随着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

那些刚入伍不久的府兵,半年前还在代北边种地打猎,哪里见过这般场面,就算经过这么长时间训练,此刻也被吓得浑身发抖,连手里的长枪都握不住,一部分人转身就往后跑去,任凭军官如何呵斥都止不住。

“不要乱!列阵!向中军靠拢!”马校尉挥舞着横刀,砍倒两个逃跑的新兵,试图稳住阵型,可他的吼声在混乱中显得单薄无力。

高雅贤没有理会那些溃散的新兵,率领精锐直扑中军度支帐。

只要杀了坐镇后方的大文官,烧毁所有的帐册和文书,唐中军的调度就彻底乱套了。

他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纵身而起,手中的横刀借着下坠之势,狠狠劈向度支帐的帐门,牛皮帐门在他的刀下如同纸糊一般,瞬间被劈成两半。

“尔敢!”

一声清冽的喝声从斜刺里响起。

韩从敬不知何时已来到帐外,手里的长矛带着凌厉的风声,径直刺向高雅贤的咽喉。

李智云南下前特意将他留在磨盘山,专门负责护卫褚亮和辎重大营的安全,他早就察觉后山方向有些不对劲,一直带着数十名亲卫在中军帐附近戒备,听到动静立刻赶了过来。

高雅贤没想到这里竟有如此高手,刀锋在空中强行扭转,与韩从敬的矛尖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随着火星四溅,两人同时后退数步。

高雅贤看着韩从敬,眼神里多了一份警惕。

“保护褚先生从侧门撤!”

韩从敬头也不回地朝帐内喊了一句,手中长矛一振,再次朝着高雅贤刺去。

他招招直指要害,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

高雅贤不敢大意,挥舞横刀奋力抵挡,两人在帐前斗作一团,一时间难解难分。

此时的度支帐内,已经乱成一片。

几枚火箭射穿了牛皮帐顶,火苗舔上了架子上的帐册,纸张燃烧的噼啪声不绝于耳。

赵世忠正拼命地将怀里的几捆公文塞进牛皮袋里,一截燃烧的横梁带着火星砸在他身后,溅起的灰烬糊了他一脸,他却浑然不觉。

褚亮站在案后,他看着那些耗费了无数心血核对出的帐册,在火焰中一点点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先生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两名亲卫冲进来,架起褚亮的胳膊,强行拉着他往后帐跑。

褚亮伸手想去抓架子上那本还没烧着的账簿,那是记录所有阵亡将士抚恤名单的册子。

可他的手指刚碰到账簿的边角,一团火焰便窜了上来将账册吞噬,火星溅在他的手背上,烫出一个水泡。

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钱友抱着一卷竹简从角落里冲了出来,那是全军的军功名录,上面记着每一个立功将士的名字和功绩。

“钱吏,别管了!快走!”一名亲卫喊道。

钱友摇了摇头,紧紧抱着怀里的竹简,朝着帐门跑去。

可他刚跑出两步,两名冲入帐内的夏军士卒便拦住了他的去路,只见寒光一闪,两把横刀同时砍在他的背上。

钱友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衫,他却直到临死前都死死地抱着那卷竹简,不肯松手。

那个总是拨着算盘、笑容温和的文吏,就这样倒在了熊熊燃烧的度支帐前。

韩从敬见褚亮已经安全撤离,不再恋战,虚晃一击逼退高雅贤,转身朝着后帐方向追去。

高雅贤也没有追赶——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打了个尖利的呼哨,正在四处纵火的夏军士卒听到信号,立刻停止行动,像来时一样迅速集结,朝着西侧的密林撤去。

整个偷袭过程,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

一个时辰后,晨雾渐渐散去。

李智云带着数百名轻骑,从邢州方向疾驰而来。

战马还没冲进大营,那股刺鼻的焦糊味便扑面而来。

他勒住马缰,看着眼前的景象,攥着缰绳的手缓缓收紧。

曾经井然有序的辎重大营,此刻变成了一片焦土,粮棚早已塌成了黑炭,风一吹,炭灰漫天飞扬,度支帐只剩下几根烧黑的木桩,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他翻身下马,皮靴踩在滚烫的灰烬里,一步步走到度支帐的废墟前。

弯腰捡起半块烧黑的乌木算盘,那是钱友常用的那架,算盘珠已经烧得变形,上面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

“高雅贤……”

李智云缓缓吐出这三个字。

他转过身,看到了正在指挥士卒清理残骸的褚亮。

这位平日里最讲究衣冠齐整的老先生,此刻蓬头垢面,胡须被火星燎掉了一截,青色的袍子上沾满了泥点和血污。

褚亮看到李智云,动作僵了一下,随即走到李智云跟前,低垂着头,声音干涩沙哑:“某……愧对殿下重托。”

李智云看着他,又看了看那片满目疮痍的废墟,沉默了许久。

“损失多少?”

“粮草毁了三成,约七万石粟米,冬衣烧了大半,如今只剩不到两千件。”褚亮声音更加低沉,“最重要的是,这半年来河北战事的所有文书底稿——军械调拨、粮草转运、军功抚恤的账册——十之七八都被烧毁了,还有……”

他抬起头看着李智云,眼神里透着一种深沉的疲惫:“钱友、孙凤、李方、王怀、周默,这五个孩子都没了,赵世忠被横梁砸中了腿,断了三根骨头,现在还在军医帐里昏迷不醒。”

李智云听到这些名字,身子微微震了一下。

这些人不是冲锋陷阵的将军,只是在昏暗的油灯下日复一日核对数字、抄写文书的寒门子弟,他们拿着微薄的俸禄,干着最繁琐的工作,却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偷袭中,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他们怎么过来的?”

“侯将军那边的防线并无异动,也没有发现任何夏军主力的踪迹,高雅贤没有走大路,他是从西侧洺水河滩绕过来的,走的是一条荒废了十几年的运炭小道。”褚亮的声音带着苦涩,“马校尉虽然派了人去巡查,但派的都是新兵,根本没有深入林子,被夏军钻了空子。”

李智云长叹一口气,走到临时搭建的一张木案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空白的皮纸,提起笔飞快地写下几行字。

“传令晋阳总管府,三日内再调十万石粮草、一万件冬衣和五千副皮甲过来,不得有误。”

“另外,把这些人的姓名、籍贯、家中亲属都查清楚,以战殁例加倍抚恤,钱友等人追授从九品下的文林郎,荫其一子,将他们的名录连同我的请罪折子,一并送往长安。”

一名亲卫接过皮纸,转身快步离去。

李智云走到褚亮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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