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孝恪有些疑惑:“总管,这里水流这么急,窦建德怎么会选在这里渡河?”
“正因为水流急,咱们才会放松警惕,窦建德生性多疑,他肯定会认定咱们会防守那些水流平缓的浅滩,咱们反其道而行之,便可打他个措手不及。”
郭孝恪恍然大悟。
李世勣蹲下身,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在手中捻碎。
“咱们这三千人杀不了窦建德,但是能扎得他满脸是血,只要能拖住他几日,秦王的大军就能赶到,到时候窦建德插翅也难飞。”
次日午后,夏军先锋营约五千人抵达这处无名渡口。
负责开路的夏军统领站在岸边,看着对岸空无一人,脸上露出喜色。
“太好了!这里没有唐军防守!快!赶紧架起浮桥!大王的主力今晚就要到,要是到时候桥没搭好,咱们全得掉脑袋!”
士卒们欢呼一声,抱着粗壮的圆木冲入浅滩,河水冰凉刺骨,不少人冻得直打哆嗦。
几十只小船被推入水中,木板钉得叮当乱响,一座简陋的浮桥很快初具雏形。
第一批夏军士卒扛着长矛,小心翼翼地踏上浮桥。
浮桥在水流冲击下左右摇晃,不少人脸色发白,紧紧抓住身边的绳索。
就在他们跨过半截浮桥,刚刚踏上北岸淤泥的瞬间,那片原本安静的芦苇荡里,忽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号角。
紧接着是箭矢破空的嗡鸣,上千支箭从芦苇丛中升起,遮天蔽日,瞬间覆盖了整个浅滩。
正猫腰过河的夏军士卒避无可避,纷纷中箭,惨叫着栽进黄河水里。
“敌袭!有伏兵!”
夏军统领的吼声刚起,李世勣便从土坡后跃马而出。
“随某冲阵!”
八百名唐军轻骑如猛虎下山,顺着陡坡俯冲而下,铁蹄踏在碎石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刚刚登上北岸的数百名夏军还没来得及结成阵型,就被这股铁流迎面撞上,长矛刺入皮甲,骨裂和惨叫在黄河岸边交织成一片。
夏军先锋本就缺乏防备,此刻被冲在最前面的李世勣打了个措手不及,顿时溃散开来,士卒四散奔逃,不少人慌不择路跳进黄河,被湍急的水流卷走。
然而窦建德的主力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劲旅,就在李世勣大杀四方时,远方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夏军后队已经冲了上来。
几名夏军宿将见势不妙,立刻指挥数千弓手在南岸列阵,向对岸的唐军抛射箭雨,尽量限制了骑兵的活动空间。
“撤!”
李世勣没有半分贪功的意思,再打下去,他这三千人可能就要被夏军主力合围了。
唐军骑兵像来时一样迅速,顺着山间小路消失在树林之中,只留下一地烧成黑炭的木板和数百具夏军的尸首。
一名逃回南岸的夏军士卒跪在窦建德马前,浑身湿透,抖得像筛糠一样。
“大王……唐军……唐军在北岸有伏兵……桥全烧了……弟兄们死伤惨重……”
窦建德看着对岸升起的黑烟,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这一阻,虽然只丢了几百个人,却让他被迫停下了脚步,不得不重新寻找渡口。
“李世勣……”
窦建德咬牙念着这个名字,不用猜都知道是此人所为。
而且他也知道,这才只是个开始而已。
第359章 难退
邢州中军大帐的烛火跳了跳,几滴烛泪沿着铜台边缘凝固。
李智云将最后一份邢州送来的粮册放下,帐角的火盆只剩几块暗红色的残炭,搁在旁边的黄铜镇纸也略微冰凉。
帐外有士卒在跺脚,一下一下,混着兵器碰击的轻响。
帐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一连三日都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晨是暮,外面风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湿冷,顺着甲缝往里钻,值夜的士卒换岗回来,须眉上竟结着细白的霜粒。
“殿下。”
随军医官方进掀帘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卷用油纸裹着的皮纸,在案前摊开。
“磨盘山烧掉了近八成冬衣,眼下各营能匀出来的厚袍子不足五千件,现在真是连老天爷都在跟咱们作对啊。”
方进收紧袖口,身上棉袍的领口磨得起了毛,肘部补了两块颜色不一的粗布,袖口露着发黄的棉絮,这是他从箱底翻出来的旧衣,他其他的衣物和那些被烧掉的冬衣一起,早化成了磨盘山上的灰烬。
“晋阳的调拨文书三日就发出去了,可棉衣这物件厚重占地,一辆大车最多装两百件,从太原府出关再翻太行,最快也要十日。”
李智云手掌按在案上那摞公文上,尉迟恭、侯君集各部报来的数字,每一个都意味着一个急需御寒的活人。
“中军的炭火,今天全部搬到伤兵营去,各营主将和士卒同住一帐,不得单独生火,告诉尉迟恭和侯君集,他们也不例外。”
守帐的亲卫犹豫了一下:“那殿下这里……”
“我就不用了。”李智云打断他,继续说道:“把军中存酒都分给守夜的弟兄,每人半碗,不许多喝,还有多余的帐布和废旗,包括断了杆的长矛,将能烧的东西集中起来,按人头分下去,这几天别冻掉手脚就行。”
方进应声出去后,不一会,帐帘就又被掀起。
是褚亮,他迈步走进来,把竹简在案上小心摊开。
“殿下,军功名录的事出岔子了。”
褚亮的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竹简搁上案的声响也极轻,仿佛怕惊动什么。
案上那些被高温烤得焦黄的竹简,边缘碳化,这就是钱友抱在怀里、至死没有松开的那卷。
李智云看着竹简,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那个笑呵呵拨弄算盘的年轻人,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来着?
好像是刚到易州的时候,钱友主动来拜见,想要谋个差事做做。
李智云让人试了试,发现能用也就招进来干活了,只不过两人见面的机会不多,毕竟他每天要做的事情太多,需要见的人也太多了。
而且仔细想想,两人的第一次见面,似乎就是最后一次见面。
他的指尖悬在焦黄的简面上方,但终究没有落下。
“接着说吧。”李智云收回手。
“某带人试了三天,用湿布润,用细针一层层挑,衡水烧粮立功那百余人的名字还能辨出大半,可武强攻坚和侯君集伏击的册子正好压在火头底下,几卷粘在一起,稍碰就碎。”
他拿起其中一卷,手指刚触到边缘,就有细碎的黑屑簌簌落下。
李智云闻言,用手使劲蹭了蹭脸,让自己变得更精神一些,这才说道:
“传令各营,军功暂时认定不以度支营的文书为准,而是以什为基本,由什长上报,队正核实,校尉复核,各营主将和副将联名作保,等名单呈上来我再亲自批阅,如今哪怕有谎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并且凡立过功的,哪怕名字查不出来,只要有三名以上同袍作证,一律按功行赏,阵亡将士抚恤先按最高标准发放,名录日后再补。”
说到底,这次失败不是意外,而是他的疏忽。
李智云在代北时,每次出征时都会命人将各种文书誊抄两份,一份随军,一份存晋阳。
那时他觉得自己已经够谨慎了,可是到了河北,随着牵扯的地方越来越多,摊子越铺越开,他的人手也越来越不够用,每个人所需要肩负的任务太多了,连他自己睡得都少了很多,以至于竟然忘了叮嘱此事。
他以为磨盘山有褚亮坐镇便万无一失,以为侯君集封锁了官道便高枕无忧,以为刘黑闼会死守洺州不会主动出击,结果这三个以为烧掉的不只是七万石粮草和数百个人命,还有那些士卒拿命换来的军功。
他盯着焦黑的竹简,半晌才开口。
“以后所有军功名录、度支账册,一律誊抄三份。一份存大营,一份送晋阳,一份快马呈长安,同样的错不能再犯第二次了。”
褚亮点点头,指了指帐外站着的两个年轻人,说道:“殿下,现在度支营缺人,这两个是向郝瑗借来的,但还是难见成效。”
他们是郝瑗从行军参军事府拨过来的书吏,一个捧着墨砚,一个夹着空白竹简,脸冻得发白,站得却端正。
“伤兵营里,有没有能识字的?”李智云问道。
褚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殿下的意思是——”
“受伤不算太重,还能握笔的,先提到度支营帮忙。”李智云端起案角已经凉透的茶,也不在意,灌了一口,“口粮翻倍,每月再加五百钱,等仗打完了,愿意留下的按功劳授官,想回家的发盘缠。”
褚亮眼里有了一点光:“某这就去伤兵营问问。”
他说完,便抱着竹简慢慢走了出去。
帐内又安静下来,只剩风刮过帐篷的呜呜声。
李智云转过头,目光落在墙壁的舆图上。
尉迟恭昨日发回的战报还搁在案角,武强的连环堡垒比预想的更难缠,守军把外围存粮都搬进了大堡,连水源都封在墙内,劝降使者刚靠近就被箭矢射了回来。
按尉迟恭估算,这伙人至少还能再熬一个月。
可他偏偏最缺的就是时间。
次日一早,李智云正在洗脸,便听得帐外传来马蹄声,用屁股想都知道是塘报来了。
不一会,两名亲卫架着一个双腿发软的斥候进来,这人脸色惨白,进帐时直接跌坐在地上。
“殿下……黎阳急报……”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油布包裹的信,里面是李世勣的亲笔。
李智云让人将其带下去安置,便拆开信封看了起来。
“经三场阻击,焚其浮桥六座,斩首二千余,然窦氏主力势大,已于魏州北境强行渡河,夏军尚余十万众,正沿魏州向洺州疾行。前锋距漳水不过两日路程。某力战不能阻其全军,愧对殿下。现收拢残兵,衔尾随之。”
李智云刚把信放下,第二封急递也到了。
这次是虎牢关发来的,同样是李世民的亲笔。
“兄已率三万精锐离关,昼夜兼程北上,然步卒辎重难行,预计十日后方可抵达漳水南岸,弟务必守住北岸,切莫使其入洺州与刘黑闼合兵。”
两封信重叠在一起,窦建德两日后到,李世民十日后到。
这中间可是差了足足八天。
李智云只觉得心都在滴血,用四万人阻击十万人,再加上对方又不是流寇土匪,哪怕是沿着一条河,也是十分不容易的。
这时,郝瑗走进来,身后跟着孙华、侯君集、薛万彻,几人都已听闻急报的内容,侯君集解下佩刀,反手往地上一插,刀尖扎进夯土,刀身嗡嗡颤动,半晌才停。
“殿下。”侯君集抬起头,“磨盘山的事才过去没几天,那些新兵连栅栏都守不住,民夫更指望不上。咱们手头满打满算四万人,扣掉围洺州的、守粮道的、各营伤兵,正面能摆开的,不到三万人。”
“要不咱们先撤?退到太行山里凭地势守一守,等秦王到了再杀回来。”
“撤不得。”孙华开口道,“咱们一撤,窦建德就能长驱直入洺州,到时候他们有兵有粮有坚城,再想灭掉他们可就不容易了,而且秦王正在后面追,咱们跑了,秦王不就遭殃了吗?”
薛万彻点头:“孙将军说得对,窦建德的人虽多,但都已经饿上几天了,他们急着回洺州找吃的,军心不稳,只要咱们能挡住头几波,他们自己就会乱的。”
众人七嘴八舌争论,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主意。
郝瑗始终没开口,他站在舆图前,目光紧紧盯着漳水那条蜿蜒的黑线,那是推测出来的夏军行进路线。
“郝先生怎么看。”李智云问道。
郝瑗转过身,低声道:“退则衡水之功尽弃,窦建德与刘黑闼合军,不退便是拿命在搏了。”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沿漳水划过。
“窦建德那十万人归乡心切,一旦有出路绝对不会死战到底,但归根到底,他们的粮草不足,咱们只要把所有渡口都封死,那群饿死鬼冲不动阵。”
“但不能分兵把守各个渡口,漳水绵延百余里,分兵则处处薄弱,咱们应集中兵力在临洺关设防,这里河面最窄,是窦建德最可能选的主攻方向,其余渡口只留斥候监视,发现渡河立即举烽火,某觉得小股队伍过就过了,但是夏国的大军一定要能挡则挡。”
李智云闻言,阖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