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队骑兵从城中奔出,迎上前来,为首者正是韩从敬,他飞身下马,快步跑到李智云马前,单膝跪地,叉手行礼:“恭迎元帅!”
李智云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的韩从敬,同样下马,上前托住他的手臂将其扶起。
“韩校尉能夺此要地,当记你首功!”
韩从敬站起身来,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某份内之事,岂敢称功!”
这倒并非假话,李智云以前就发现这人对功劳不甚在意,单纯就是喜欢在战场上厮杀。
他甚至怀疑,当初在华山里韩从敬极力将自己引荐给韩世谔,搞不好就是为了能尽早找个正当理由上战场。
李智云在韩从敬的陪同下向城门走去,问道:“城内情况如何?”
“回元帅,城中的五百守军多为壮丁,末将控制城门后,县尉率先投降,助某将府库、官衙封存,城中大户和百姓也还算安分。”韩从敬简要汇报着。
李智云微微颔首,知道这个县尉值得一见。
大军并未全部入城,韩世谔安排大部队在城外择地扎营,只带了李智云的亲卫以及必要军官和扈从进入渭南县城。
这里的街市格局,与下邽、华阴并无太大区别,而县衙又一次被临时充作元帅行辕。
李智云踏入大堂,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案几上摆放的县令印信、户籍册簿。
他走到主位坐下,指尖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轻响。
“韩长史。”
“某在。”
“立刻加派斥候,向西、向北两个方向放出三十里,我要知道万年和新丰的所有动静。”
“遵命!”
“韩校尉。”
“某在!”韩从敬挺直腰板。
“你部暂歇,明日将冯翊郡尉的印信连同这些旗帜,一同派人送往新丰县城。”
韩从敬略感疑惑,但还是立刻应道:“诺!”
李智云看着他,觉得还是提醒一下为好,便说道:“这可不是挑衅,回头我让刘保运给你一封书信,到时候一并送过去。”
信中内容无非就是渭北道行军元帅李智云开头,再扯些今举义师,吊民伐罪的话,最后劝诫他们迷途知返,否则城破之后就如何如何。
事实上,李智云这两个月的所作所为有目共睹,既没有劫掠也没有屠城,所到之处能不杀就不杀,新丰县不可能半点消息都没有听说过。
毕竟这年头人口实在太珍贵了,除非迫不得已,他实在不愿意杀人。
不过话虽如此,李智云也不能一直等着,他的耐心同样有限,说道:“顺带让信使告诉新丰县令和守将,我只给他三日时间考虑,勿谓言之不预也。”
韩从敬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还是要走攻心的路子。
李智云挥挥手,让韩从敬先去休息,大堂内就只剩下他和韩世谔,以及几名亲卫。
“元帅是想迫降新丰?”韩世谔问道。
“最好如此。”
李智云拄着脸,说道:“若能不动刀兵拿下新丰,进军万年的道路就畅通了一半,也能极大震慑周边州县。”
他也不指望所有县城都能望风而降,但总归要先争取再说,否则真打起来,李智云手底下的兵未必够用。
韩世谔点头表示赞同:“示之以威,怀之以德,正当如此。”
“我军新至,需要休整一两日,这期间要严明军纪,绝不可扰民,同时尽快摸清渭南库存,我们带来的粮草可不算充裕。”李智云吩咐道。
“末将会亲自督办。”韩世谔应下。
安排完诸多事宜,李智云揉了揉眉心,今天想要结束还早着呢,渭南县令和县尉都在等着他接见。
第43章 京兆韦氏
渭南县衙的大堂比起下邽要宽敞些许,梁柱漆色也新了不少,只是此刻堂内氛围却算不得轻松。
李智云坐在上首,慢慢翻看着渭南县的户籍册与仓廪记录,刘保运按刀立在他身侧,盯着堂下垂手恭立的两人。
左手边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文官,面容白净,下颌留着整齐短须,身着浅青色官袍,面料是上好的江淮细绢,浆洗得一丝不苟。
右手边则是个武人打扮的汉子,年纪稍长,估计四十来岁,身形不算魁梧,纵然穿着文官服色的县尉公服,也难掩一股行伍气息。
这汉子低垂着脑袋,视线落在脚前地面上,眉眼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落寞。
李智云合上册簿,刘保运适时弯腰,低声道:“元帅,这位是渭南县令韦义节,那位是渭南县尉张世隆。”
两人闻声,皆是微微躬身。
又一个韦氏,这关中还真是遍地的名门望族啊。
“韦县令莫非是京兆杜陵人?”李智云好奇道。
韦义节稍稍直起身,躬身答道:“回元帅,下官确实是京兆韦氏郧公房一脉。”
京兆韦氏乃关陇翘楚,阀阅之高,足以让他在面对任何一方势力时都保有几分底气,即便是身为降臣。
郧公房?哪个郧公?该不会是北周的郧国公韦孝宽吧?
李智云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几乎可以确定了,因为除了韦孝宽和殷开山以外,他实在想不起其他人进封过郧国公了。
而且大名鼎鼎的北齐神武帝高欢,就是折在了韦孝宽镇守的玉璧城。
李智云脸上不免露出一丝笑意,说道:“巧了,我麾下新任的下邽县令韦顺,亦是韦氏族人,下邽韦氏与京兆韦氏同气连枝,说起来也不算外人。”
他这话说得随意,却是在主动拉近关系。
韦义节心底有些诧异,随即也浮起笑容,顺着话头应道:“原来如此,下邽韦氏确实与我京兆本家渊源颇深,韦顺之名下官亦有耳闻,能得元帅信重实乃其幸,亦是我韦氏之幸。”
他这番话既接了李智云递来的橄榄枝,又不失身份,分寸拿捏得极好。
李智云虽然不知道韦义节才干如何,但这份士族子弟待人接物的圆融,却是自幼熏陶出来的,做不得假,寻常寒门难以企及。
又和他简单聊了两句,李智云总算是看向了堂下的另一个人。
“张县尉,以前可在军中任职过?”
张世隆不由得浑身一僵,沉默了片刻,才艰难吐出几个字来:“下官在今年二月,曾率军征讨朔方梁师都……”
一旁的韦义节见状,轻咳一声,代为补充道:“元帅明鉴,张县尉年初确实曾领军北征,但梁师都颇为骁勇,更兼突厥为援,实在是势大难制,张县尉故而受挫,实非战之罪。”
他这话说得委婉,为张世隆开脱了几分,算是尽了同僚之谊。
李智云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他当然知道梁师都是谁,此人盘踞朔方,联结突厥,是隋末北方一大边患,就连李渊在位时的武德年间,也需要常年派重兵防御梁师都。
张世隆败于其手,确实不算什么稀奇事,能在那种败仗中捡回一条命,恐怕都是极为不容易了。
李智云轻描淡写地将此事揭过:“梁师都倚仗突厥,凶顽异常,张县尉吃些败仗也是情理之中。”
张世隆猛地抬起头,看向李智云的眼神满是难以置信。
他逃回大兴后,听到的尽是讥讽和斥责,再被代王贬到这渭南小县,更是终日与失意羞愧为伴。
万万没想到这位年纪轻轻的叛军元帅,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张世隆嘴唇动了动,最终也什么没有说什么,只是再次低下头,抱拳深深一礼。
李智云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转而望向韦义节,话题又回到了轻松节奏:“韦县令在渭南任职多久了?”
“回元帅,下官是去年秋日到任的。”韦义节答道。
“如此看来,韦县令倒是将渭南治理得不错,市井虽因战事略显萧条,但街面整洁,百姓未见惊惶流徙之象,仓廪账簿也清晰明白。”
李智云赞了一句,这倒不全是客套,从初步了解的情况来看,韦义节至少是个合格的守成之官。
“元帅谬赞,下官愧不敢当,安民济物乃分内之事。”韦义节拱手谦逊,姿态无可挑剔。
他心中也对这位年轻元帅暗自称奇,观其言行,沉稳有度,对士族示好而不显谄媚,对败将宽容而不失威严,完全不似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不过转念一想,古有甘罗十二岁拜相,这乱世之中出几个少年英杰,似乎也不足为怪了。
李智云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将两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说道:“好了,闲话暂且不提,渭南虽归义军,仍需熟悉本地情形的官员主持大局。”
“韦县令,还需你暂留原职,继续署理渭南县务。”
韦义节心中一定,立刻躬身应道:“下官领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元帅信托。”
李智云又转向张世隆:“张县尉。”
张世隆深吸一口气,尽量挺直腰杆:“下官在。”
“你也暂留原职,辅佐韦县令,负责城内治安,协防城垣,如今局势未稳,这渭南城的守备就要多倚重你了。”
张世隆根本没料到自己还能被委以城防之责,胸口不禁起伏了一下,抱拳的手用力至指节发白,沉声道:“下官遵命,某必誓死守卫渭南,城在人在!”
他的声音比之前洪亮许多,那股沉暮之气似乎也跟着消散了几分。
“好。”李智云点了点头,“二位且先去安抚衙中胥吏,大军暂驻城外不会扰民,但如果有宵小趁机作乱,你二人当协力处置,不必姑息。”
“下官告退。”
韦义节和张世隆齐声应道,再次行礼后,退出大堂。
离开县衙,月亮已升至夜空,韦义节整理了一下官袍,对身旁的张世隆笑道:“张县尉,这位李元帅非常人也,你以后可莫要郁郁度日了,当好生做事。”
张世隆沉默地点了点头,手指摩挲着腰间这柄跟随自己多年,却在朔方战场上未能建功的横刀。
堂内,刘保运见二人离去,这才开口道:“元帅,某以前也听说过京兆韦氏的名头,想不到今日竟然能亲眼见上一面。”
李智云晃晃脖子,起身说道:“何止是名头,这些士族在关中盘根错节,子弟门生遍布各郡各县,若能劝其归附,日后我们西进大兴就能省去不少力气。”
“至于张世隆,此人能用则用吧,他熟悉隋军内情,又新遭贬斥,用好了也是一把不错的刀子。”
刘保运若有所思:“元帅打算如何用他?”
“先看看,他能把渭南城守好便是功劳,对了,之前让你准备的书信弄好了吗?”
“已按元帅吩咐写好了,明日随时都能交给韩校尉。”
“那就好。”
李智云走到窗边,迎着微风伸了个懒腰。
现在京兆郡的大门已经撬开了一条缝,接下来是顺势而入,还是会被奋力抵住,就看新丰那边如何回应了。
第44章 惊弓之鸟
天刚蒙蒙亮,新丰县城头的士卒正倚着垛口打盹,就被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惊醒,几名士卒慌忙探出头,只见城外不足百步处来了数个骑兵。
这些人并未靠得太近,其中一人取出弓箭,将一封绑着物事的箭矢,“嗖”地一声射上了城楼,牢牢钉在门楼木柱上。
“敌袭?!”有人惊惶大喊。
待看清只有寥寥数骑,且射完箭便拨转马头离去,城头才稍稍安定。
一名队率小心地取下箭矢,发现箭杆上除了一封书信,还系着一枚小铜印,他不敢怠慢,立刻捧着这些东西,快步送往县衙。
新丰县令于孝显此刻刚用过早膳,正端着一杯热茶,准备开始一天公务。
哪怕听到亲随禀报,城外有贼骑射来箭书印信,他也没有丝毫慌乱,只是放下茶杯说道:“都拿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