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敬用木杖轻点地图:“大王想用夜袭试探?”
“不是夜袭,是摸底。”窦建德眼中闪过一道冷光,“三处浅滩同时动手,一处主攻,两处侧应,孤要看他的弩手从哪个方向先到位、哪个方向慢半拍、箭矢的密集程度,这些才是他真正的布防,不是那些杵在岸边的木头架子。”
命令通过亲卫传下去之后,两千名死士从各营自愿报名选出,选上的条件是水性好、跑得快、不怕死,窦建德给他们每人多发了一份马肉和酒水。
两千名精选的死士嘴里衔着木片,只穿紧身皮甲,手里提着长枪或横刀,有人用麻绳把刀柄绑在手心,这样就算被水冲得脱力,刀刃也不会沉进河底。
带队的校尉逐一检查了每个人的绑腿和水囊,低声叮嘱渡河时不许抬头不许喊叫,上了岸先找掩体再回头看南岸信号。
死士们趁着浓雾悄悄摸进冰冷的河水里,他们压低身形,横刀贴在水面下,只露出半个脑袋在雾气里。
窦建德站在南岸高坡上,披风被晨露浸得沉甸甸的,身边只带了十几个亲卫,没有举火把,就在黑暗里静静看着那三支队伍像水蛇一样向北岸游去。
河水冰冷刺骨,不少人冻得浑身发抖,咬着牙不敢出声,有人腿肚子抽筋,在水里挣扎几下就沉了下去,连水花都没溅起。
带队的校尉没有停,出发前窦建德就已说得很清楚,这一趟不求突破,只求探出布防,有人回不来是早就料到的。
最前面那名夏军士兵的手刚摸到北岸泥泞的土地,对岸林子里就升起一道红色的流星,那是一支绑了火油信子的响箭。
尖厉的啸声划破浓雾,紧接着,北岸那些原本沉寂的箭楼像被点燃了一样。
“举火!”
几十个早已备好的烽火堆同时在岸边点燃,火光把整个河面照得如同白昼,把那些还在水里挣扎的夏军士卒照得清清楚楚。
“放箭!”
弓弩机括弹开的声音连成一片,大股箭雨从箭楼和泥墙后面升起,根本不需要瞄准,只是对着火光映照的河面进行无差别覆盖。
水面上炸开无数细小的水花,伴随着重物落水的闷响,那些还在奋力往岸上爬的士卒转眼间被射倒,鲜血在河水里晕开,很快被水流冲散。
“撤!快撤回来!”
南岸军官拼命挥舞手臂,水里的士卒无处可躲,只能眼睁睁看着箭雨落下,剩下的人连滚带爬往回游,不少人身上还插着断箭,趴在河滩上疼得打滚。
一个年轻士卒爬上岸后,低头发现自己的左手少了两根手指,这是被箭矢齐齐削断的,他盯着光秃秃的指根看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这场试探只持续了一刻钟,当最后一名夏军士卒撤回南岸时,河面上已经漂满了尸体和破碎甲片。
北岸重新归于死寂,只有那些烽火还在燃烧,偶尔传来几声没断气的哀嚎。
窦建德转身走下高坡,回到大帐时,凌敬已经在案上铺开一张巨大的布帛,上面用墨点标注出刚才三处渡口的唐军反应时间和兵力情况。
他的手边搁着一块炭条和几张记满数字的草纸,那是他根据箭矢破空声的频率和烽火燃起的时间差推算出来的。
“临洺关正面的反应最快,箭雨最密集,不到十息就开始射击。”凌敬指着地图上的墨点,墨点由大到小排列,密集处几乎连成一片。
“东西两侧浅滩虽然也有弩手,但慢了半拍,大约十五息到二十息,箭矢也只有正面的三四成。”
窦建德拿起炭条,在临洺关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东西两侧的浅滩标注上点了几个小点。
“李智云在跟孤玩灯下黑。”他扔下炭条,“他看似把精锐都压在临洺关,侧翼只放了些辅兵和民夫,所以东西两侧的反应才慢些,但孤看他并非来不及布防,而是他故意留的饵。”
“他想引诱孤分兵去打那些浅滩,然后用骑兵在半路截杀。”
凌敬抬起头:“大王的意思是正因为他以为我们不敢,所以我们要从正面打?”
“对。”窦建德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这是他最擅长的招数,让你以为他留了破绽,其实那个破绽才是他拳头最硬的地方。”
说到这里,他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孤吃过一次亏,这次不上当了,这里河道最窄,冲过去就是直通洺州的官道,他既然把拳头攥在临洺关,孤就对着他的拳头撞上去,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孤十万人的命硬。”
……
李智云把一块浸过凉水的麻布敷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愈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亲卫递过来一碗热汤,他伸手去接,一口气灌下半碗。
“夏军都撤回去了?”
“撤了,尸首都没来得及收。”侯君集提着刀走上楼来,脸上沾着泥点,“刚才这一阵,咱们射出去了两千七百多支箭,殿下,这消耗太大了,磨盘山那边的箭支储备怕是撑不了太久啊。”
李智云走到射口旁,扶着城砖看向南岸那片连绵的营火。
箭楼脚下的壕沟旁,几个士卒正蹲着清理昨夜被河水冲上来的杂物,几片破碎的皮甲和一截断矛。
一个年轻士卒从淤泥里拾起一只被水泡得发白的断手,愣在那里半天没动,旁边的老兵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接过来扔进了河里。
“窦建德今天只是试探罢了。”李智云收回目光。
“你刚才巡视各营,弟兄们怎么样?”
“士气还行,毕竟占着地利,看着夏军在水里当靶子,大伙心里都有底,就是这几天不知为何太冷了,真是活见了鬼。”
李智云伸手摸了摸案角的刀柄。
“告诉医官,所有药材先紧着重伤号用,再把炭火都分下去,每个箭楼给一盆,让弟兄们轮流烤烤手,另外把昨夜射箭最多的十个人的名字记下来,等打完了仗,每人赏三斤羊肉、一壶酒。”
侯君集低头记下,转身要走,李智云又叫住他。
“等等,让各营把剩下的火油都集中起来,分装在陶罐里,窦建德明天要是敢在大白天渡河,就把这些火油罐都扔下去,只要水里着起火来,比箭雨更管用。”
“毕竟窦建德等不了,李世勣在他屁股后面咬着,秦王的大军也在日夜兼程赶路,他现在就是一只被火烧着尾巴的狼,只有往前冲这一条路。”
侯君集闻言,指着舆图上游的一段河道:“殿下,说到底漳水这么长,要是他派三五千人绕到上游几十里偷渡,咱们救还是不救?”
“还是不救。”李智云回答得干脆,“小股部队过去,翻不起什么大浪,只要临洺关不动,他那十万主力就休想过去,他要是真敢分兵,咱们的骑兵正好出去活动活动。”
言罢,他转头看去,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漳水河面上,昨夜的血迹早已被水流冲刷干净,只有被拒马挂住的几片破布还在风中微微晃动。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云层并没有散开,反而愈发厚重。
窦建德在南岸空地上召集了所有统兵将领,这些跟着他征战多年的宿将,一个个胡子拉碴,有人还在嚼着马肉,见到窦建德便起身把嘴一抹。
窦建德没有坐,也没有摆什么夏王的架子,就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没有令旗,也没有地图,只是抬手指着北岸临洺关的方向。
“诸位,咱们从虎牢关撤到这里,走了上百里路,死了多少弟兄,不用孤多说,现在后面是李世勣的追兵,前面是李智云的防线,退一步就是死路一条。”
他环视一圈,沉声道:“有人说孟海公会出兵帮咱们,但孤告诉你们,莫要全指望别人,能救咱们的只有咱们自己,所以明天孤要从临洺关正面强渡,一万不行就两万,两万不行就三万,哪怕把漳水用尸首填平了,你们也得给孤爬到北岸去。”
众将没有说话,齐齐把手按在腰间刀柄上。
“第一个冲进临洺关的,封开国公,赏黄金万两,良田千顷,退后一步的,斩立决,全家连坐。”
“明天,孤就在这南岸高坡上督战,孤不走,谁也不许走。”
众将轰然应诺,转身各自回营整顿兵马。
窦建德站在原地,看着那条依旧奔流不息的漳水,对岸的箭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排沉默的巨人,挡住了他回家的路。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快步跑来,手里拿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书信。
“大王,孟海公的信使到了,他说已亲率五千精兵向黎阳进发,不日便能拿下黎阳,断了唐军后路。”
窦建德接过书信拆开看了一眼,随手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知道了,让信使回去告诉孟海公,只要他能拿下黎阳,孤之前许诺的三州之地绝不食言。”
亲卫领命离去,凌敬走上前,用木杖轻轻拨了拨地上那团纸。
“大王信他几分?”
“一分也不信。”窦建德看着使者远去的背影,“他要是真想帮孤,就该来漳水,不是去黎阳。他打黎阳,是想趁孤牵制住李智云,自己捞一块地盘。”
“那大王为何还应他?”
“因为他至少牵制了李世勣。”窦建德转过身,“李世勣身后只有三千人,若是分兵回去救黎阳,咱们过漳水的压力就小一分,哪怕他只拖住两天也够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魏州方向,那里的天际线上隐约有尘烟升起,不知道是李世勣的追兵,还是李世民的先锋。
而在对岸临洺关上,李智云正双手搭棚,隔着河水静静看着南岸的动静。
他看到夏军士卒在河边拆卸营帐,把木梁和木板扎成简陋的木排,看到无数盾牌被集中堆放在岸边,看到一队队士卒正在列阵,喊杀声隔着河水隐隐传来。
李智云听了一会儿,便回头说道:“传令各营埋锅开饭,让弟兄们吃顿饱的,把肚子填满,从明天起这漳水岸边就再也没有消停日子了。”
第361章 涉河
晨雾贴着水面游走,三丈外辨不清人影。
五千夏军甲士在南岸列阵,他们头戴皮兜鍪,身上裹着浸透冷水的麻布,这是昨夜从伤兵嘴里问出来的土法子,说是能防火箭。
浸湿的麻布分量不轻,压在肩甲上,不少人还没下水呼吸就变得粗重。
一个年轻士卒不停拽领口的麻布,手指冻得发红,旁边的老兵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别拽,下水更冷,习惯了还能保你一命。”
最前方停着数百只新扎的木排,昨夜辅兵砍光了南岸五里内能用的树木,连酸枣枝也用藤条捆了进去,有些地方已经被勒得开裂,露出发白的木质。
一个什长蹲在木排边用牙齿咬紧最后一根藤条,扭头朝手上啐了口唾沫,跳上了排头。
窦建德跨坐在一匹毛色驳杂的战马上,这是昨日从骑兵营重新挑的,比之前那匹老马壮实不少,昨夜他在坡上站了许久,亲卫来劝了两回,他都没动,后来亲卫干脆在他身后也站着,两个人就那么冻了半夜。
鼓声骤然响起。
木排被推入水中,河水寒透骨髓,漫过膝盖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漫过腰际时那口凉气变成了闷哼,浸湿的麻布迅速抽走热量,像裹了一层冰。
有人嘴唇冻得发紫,手指僵得抓不住木排边缘,旁边的同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按在木头上,低声道:“到了北岸就暖和了。”
北岸箭楼上,望卒举起牛角号,长鸣声撕破晨雾。
那望卒吹完号便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麦饼,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河面,他眼下熬得发黑,手指关节被冷风吹得肿胀,握弓的时候要一根一根掰开再蜷紧。
弩手踩着踏张弩的机括,双臂拉足力气,直到校尉令旗挥下,弩箭穿透晨雾,狠狠扎进木排阵,带叶的杂木根本挡不住这种贯穿力,将躲在后面的一名什长连甲带肉钉穿。
木排剧烈摇晃,鲜血顺着木刺溢出,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接踵而至,有的木排被撞得四分五裂,有的将两名士卒串在一起,钉在漂浮的木板上。
轻弩箭雨紧随其后,夏军举起生牛皮包覆的圆盾,箭矢笃笃地钉在上面,震得握盾的手臂发麻。有些箭穿透了缝隙,中箭者闷哼一声栽进河里,后面的人推开尸体继续往前,也没有人低头去看,毕竟只要看上一眼,没准这腿就软了。
窦建德在高坡上看着这一切,昨天那个老兵蹲在火堆旁割马肉,牙齿被烟熏得发黄,递肉给他又缩回去,说“大王您吃不惯”,窦建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那张脸,他喉结动了一下,继续将注意力集中在北岸上。
夏军没有因为弩箭止步,推着木排的甲士双腿在河床里蹚水前行,距离北岸只剩下三十步了。
水深及膝,木排搁浅。
夏军将领抽出横刀,刀背在盾牌上猛击三下。
士卒们抛弃木排,踩着鹅卵石和淤泥向泥坡冲去,有人脚底踩到水里暗藏的削尖木桩,惨叫一声栽倒,血从水底翻上来,后面的人便绕开他继续前冲。
唐军长枪队列队踏前,三丈长的白蜡杆长枪平端,前排塔盾手将盾底插进泥土,肩膀顶住盾背,双脚蹬进后方预先挖好的浅坑,一个塔盾手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牙关咬得死紧,草茎被咬断时他都没发觉。
夏军第一排人重重撞上塔盾,闷响连成一片,像有人用巨锤砸门,他们挥舞横刀疯狂劈砍盾牌边缘,刀刃溅起点点火星。
长枪从盾牌缝隙中刺出,枪尖扎透麻布,刺穿皮甲的缝隙,每当抽回枪杆都会带出一大篷血雨。
一个唐军长枪手一连刺了七枪,第八枪刺出时手腕一软,枪杆脱手,他低头一看,虎口已经裂开,血顺着枪杆往下淌,后面的人一把将他拽到后排,自己顺势顶了上去。
而在右翼一处缺口,三名夏军用身体压住了一面塔盾,为首的壮汉被长枪刺穿大腿,他却攥住枪杆不松手,另外两人趁机跃入阵中,横刀左右挥砍,斩断两名长枪手的手臂。
鲜血喷溅在周围士卒脸上,温热的液体沿着脸颊往下淌,有人刚好被遮住眼睛,眨了眨眼才看清眼前是什么颜色。
唐军的一名队正提着环首刀冲入缺口,一刀削去一名夏军的半个脑袋,抬脚将尸体踹开,又反手一刀格开另一人的横刀,刀锋顺势划过对方咽喉。
“稳住!不许退!”
这场厮杀从晨雾弥漫打到日头升高,水里的尸体渐渐堆积,阻挡了后来者的去路,浑浊的河水被染成暗红色,漂浮着甲片和折断的兵器,有只断手卡在两块鹅卵石之间,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河道中央,一名夏军校尉腹部中箭,肠子流出体外。
他左手按住伤口,右手握着一杆残破的夏字大旗,旗杆底部深深扎进河床的淤泥里,那面旗是他从贝州带出来的,上面有他娘临行前缝的一个歪歪扭扭的“夏”字,针脚早就被血泡得看不清了。
又一箭射穿了他的胸口,他吐出一口混着血块的唾沫,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却始终没有松开旗杆,那面旗已被射得千疮百孔,只剩下半幅“夏”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对岸的窦建德看着那面旗,下颌的肌肉忍不住绷了一下,凌敬拄着木杖站在马后,顺着窦建德的目光也看到了那面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