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在冲锋中不断加速,泥水在马蹄下呈烟花状炸开。
木筏防线后的夏军发现了这支突然杀出的骑兵,校尉厉声呼喝,数百名弓弩手调转方向,箭雨迎面罩下。
尉迟恭俯身贴在马背上,长槊在身前拨开射向面门的三根羽箭,八百精骑没有减速,顶着箭雨狠狠撞上了夏军的木筏防线。
尉迟恭连人带马跃过一段低矮的木排,战马的前蹄重重踏在一名夏军盾牌手的胸口,骨裂声清晰可闻。他借着战马下落的冲力,长槊向前疾刺,槊尖穿透两名夏军士卒的皮甲,将两人串在一起,随后手臂发力将尸体挑飞,砸入后方的敌阵中。
八百精骑紧跟着撞入木筏阵。有的战马直接跃过木筏,有的则用覆甲的胸膛硬生生将捆扎木筏的牛皮绳撞断。防波堤被撕开一个三丈宽的巨大缺口。
夏军拼死抵抗。他们依靠木筏和泥泞的地形,用长矛专刺马腿,用横刀专砍马腹。混战又一次在滩头爆发,两军完全交织在一起。
尉迟恭一槊抽断了一截刺向马腹的长矛,矛头翻滚着落入泥水中。他正欲收槊再刺,侧方两道冷光同时亮起,一名夏军校尉借着木筏掩护从侧面窜出,长矛直刺尉迟恭左臂。正前方一名身材魁梧的夏军步卒丢弃破裂的盾牌,双手合握一柄开山大斧,嘶吼着朝尉迟恭的肋下横劈过来。
尉迟恭人在马背上,躲避空间极小。他腰腹猛然发力,硬生生在马鞍上扭转半个身子,避开了斩向肋下的致命一斧。斧刃擦着他的胸甲掠过,带出一溜火星。但侧面刺来的长矛却无法完全避开,矛尖撕裂了尉迟恭左臂的鳞甲,入肉半寸,划开了一道长长的血口。
尉迟恭面不改色,左手没有去捂伤口,反而五指一张,抓住了刺中自己手臂的矛杆。夏军校尉用力回抽,矛杆在两人角力间弯成一个惊险的弧度。尉迟恭右臂暴起,舍弃长槊,从马鞍得胜钩上摘下十三节水磨铁鞭。
铁鞭挂着风声呼啸砸下,正中前方那名持斧步卒的头盔。精铁打造的兜鍪在铁鞭下如同纸糊一般凹陷下去,红白之物顺着盔沿溢出,那步卒连哼都没哼一声便颓然倒地。尉迟恭顺势抽出腰间横刀,一刀斩落那名夏军校尉的头颅,鲜血喷了他一脸。
周围的亲卫见状,立刻催马围拢过来,想要用身体挡住两侧的攻击掩护他退出战阵包扎。
“冲阵要紧!别管某!”尉迟恭双目圆睁,“推木筏!”
他左臂虽然受伤,但动作没有丝毫迟缓,挥动铁鞭将前方阻挡的几名敌兵扫入水中。
八百精骑在尉迟恭的率领下,彻底贯穿了这两千夏军的据点。骑卒们纷纷下马,将腰间的绳索系在木筏的原木上,几十人拽着绳索喊着整齐的号子,一步步将沉重的木筏拖离泥滩,直到木筏滑入深水区,被湍急的河水裹挟着向下游漂去。
失去木筏屏障的掩护,占据滩头的夏军完全暴露在唐军箭塔的射程之内。而防线崩溃引发了连锁反应,两千夏军残部开始向后方深水区溃退,与正在涉水增援的后续波次撞在一起。哭喊声、咒骂声、落水声混成一片,原本还算整齐的渡河阵型终于崩溃。
整波攻势就此瓦解,夏军在付出数千具尸体的代价后,如同退潮的污水狼狈撤回南岸。
东侧河滩上,唐军将士用兵器敲击着盾牌,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
“万胜!”
“万胜!”
喊声压过了漳水的水流声,在两岸久久回荡。
战斗暂歇,河滩上一片狼藉。薛万彻策马过来,看着尉迟恭左臂上渗血的麻布,咧嘴一笑:“尉迟总管果然勇猛,一槊就把夏军的胆给捅破了。”
尉迟恭哼了一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污:“少废话,赶紧带人把滩头的尸体清一清。”
随军的医官提着药箱快步跑来,他看着尉迟恭顺着指尖滴血的左臂,赶紧打开药箱,掏出止血的药粉与干净的麻布。
尉迟恭将刚捡回来的长槊插在泥地里,把左臂伸过去。医官用清水冲洗伤口时,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不耐烦地催促:“弄快些。”
医官手脚麻利地将药粉敷在伤口上,一边缠绕麻布一边说:“将军这伤口虽然不深,只是皮肉之伤,但漳水里不干净,泥沙进了肉里,若不好好处理,明日怕会出些痈疽。”
尉迟恭用右手扯了扯缠好的麻布结头,确认绑紧了,便抓起长槊横在马鞍上。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这滩头还在某手里,就够了。”
不多时,李智云在十余名亲卫的簇拥下,骑马来到东侧滩头。他一直在中军高台统览全局,听说尉迟恭负伤,他便赶紧过来查看。
尉迟恭听到动静回过头,见是李智云,动作僵硬地把受伤的左臂往背后挪了挪,试图挡住那条渗血的麻布。
“医官过来。”李智云招了招手。
刚刚退后的医官赶紧跑回李智云马前。
“伤势如何?可有伤及筋骨?”
医官恭敬回禀:“回殿下,尉迟将军躲避及时,长矛只划破了皮肉,未伤筋骨。只是泥水沾染,需要静养几日,按时换药。”
“重新解开,上最好的金疮药,用烈酒洗一遍。”李智云吩咐。
尉迟恭一听,脖子一梗:“殿下,这点伤算什么。当年在代北,某身上被突厥人砍了三刀,照样骑马杀敌。明日夏军再来,末将还能打!”
李智云看着尉迟恭那张粗犷的脸,摇摇头道:“我自然知道你还能打,但你若倒下了,谁能替我把守东侧呢?”
尉迟恭不禁语塞,把那句涌到嘴边的硬话咽了回去。
第363章 连战
漳水东侧浅滩,几百名辅兵正往水里砸新削的木桩。
木桩下端削成尖锐的楔形,两人扶稳,第三人抡槌,每砸一下便往淤泥里陷进一寸。滩头的尸体还没清完,有的半埋在烂泥里,有的被河水泡得发胀,随着水流轻轻晃动。
几只乌鸦落在远处的芦苇秆上,歪着头盯着滩头,时不时发出几声啼叫。
士卒们席地而坐,手里攥着麦饼。麦饼是三天前烙的,放在嘴里用牙一点一点磨。
尉迟恭沿着防线后方慢慢走着,水磨铁鞭挂在腰间,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牵扯着肌肉,他把重心放在右腿上,脚步比平时沉了几分。几名正靠着泥墙打盹的新兵听见脚步声,猛地睁开眼睛,手忙脚乱去抓丢在地上的长枪。
尉迟恭走过去,铁鞭的把手轻轻敲在那名新兵的头盔上,发出“当”的一声。
“枪尖朝外,莫扎了自己人的脚背。”
新兵吞了口唾沫,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尉迟恭左臂那条被血水浸透大半的绷带上,边缘结着暗黑色的血痂。
“将军,您的手……”
“皮外伤而已。”尉迟恭转身面向南岸,“某血流得再多,今夜也站在这泥地里,你们手脚健全的若是往后退半步,某的铁鞭不认人。”
几名新兵挺直了腰背,攥紧了手里的枪杆。
消息顺着百步长的防线迅速传开,士卒们互相传递着几句话,声音放得很低。
“尉迟总管没回中军。”
“带伤守着呢。”
原本因为接连血战和主将负伤而浮动的军心,彻底沉稳下来。防线上的长枪兵自发地重新整理队形,尉迟恭那魁梧的身影在泥滩上走了一个来回,每一步都踩得扎实有力,他走到哪里,哪里的士卒便下意识挺直了胸膛。
漳水南岸,夏军中军大帐。
烛火在风中摇曳,将帐内众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麻布帐壁上,一名斥候单膝跪在帐口。
“禀大王,对岸东侧防线未见换防。那个使长槊的黑面唐将,依旧在阵前巡视,左臂缠了厚布,似已负伤。”
窦建德坐在铺着羊皮的胡床上,手里拿着半块烤得焦黑的马肉。马肉烤得外焦里生,里面还带着血丝,他撕下一条肉丝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咽下肉丝后,他把剩下的马肉扔进面前的木盘里,木盘里还堆着几块啃得干干净净的马骨,骨头上连一点肉丝都没剩下。
“受了矛刺不退,带伤阵前安抚军心。”窦建德看向站在一旁的凌敬,“这黑面汉子是个硬骨头,李五郎麾下果然不乏猛将。”
凌敬用木杖拨开脚边的一块碎木炭,说道:“大王,东侧那片泥地,唐军步卒施展不开,本是我军突破的绝佳之地,如今这员猛将死战不退,唐军士气大振,短期内强攻,怕是难以摧破。”
“防线坚固靠的是一口气,一口气没泄便能死撑。但人终究是血肉之躯,会累也会乏,他能防一波,孤就给他三波,他能防一天,孤就压上三天。孤倒要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孤十万人马的骨头硬。”
他转向凌敬:“传令下去,明日将东面的人减一减,但攻势不要落下,不歇气不停歇,另外——”
窦建德没有直接回应,他拿起一根削尖的炭条,在舆图上临洺关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这几日的伤亡数字他每天都看,东侧打了数日,唐军每次都能在防线即将崩溃时投入骑兵反冲,先是薛万彻的幽州突骑,然后是那个尉迟恭的代北精骑,但从第三日起,唐军骑兵的反冲频率在下降,第四日甚至有一处缺口被撕开后过了将近一刻钟才有骑兵赶到。
斥候昨日拼死带回的情报也足以印证他的判断,北岸唐军的战马尸体也在增多,不是战死,是累死的。
“李五郎手里能用的骑兵不多了。”
窦建德扔下炭条,说道:“他把骑兵当救火队,但火要是同时在两个地方烧起来,他救得了哪一处?明日中段也加大攻势,东边不减,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凌敬闻言,木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他想说分兵两路虽能拉扯唐军防线,但夏军自身的指挥和渡河协调也将面临更大压力。
可话到嘴边,他看见窦建德盯着舆图的眼神,那不是从前那种权衡利弊后的决断,而是一种不愿再听任何反对的执拗,他便再次把话咽了回去。
这些天,他眼看着窦建德从一个善于纳谏的君王,变成了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从虎牢关撤围那天起,每一次决策都在把整支军队往更深的绝境里推。
“臣这就去安排。”凌敬躬身。
窦建德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帐外对岸那片防线,喃喃道:“再不拿下来,李世民离得可就不远了。”
第四日,窦建德也没有给唐军喘息的机会。
东侧浅滩的攻势一日未断,夏军的木筏被尉迟恭摧毁后,他们改用更轻便的竹排,不再追求建立防波堤,而是以小股多批的方式轮番涉水,不求突破,只求消耗。
孙华在东侧泥墙边守了整整两天,夜里和衣靠在木桩上眯半个时辰。
中段临洺关正面的夏军也没闲着,他们每日派数千人在箭楼射程边缘来回调动,逼得唐军不敢松懈,一旦发现箭矢密度下降,便立刻转为真攻,李智云不得不将火油罐的使用量压到最低,他知道窦建德在消耗他的储备,但他别无选择。
两日下来,唐军伤亡又添了七百余人,窦建德在南岸的营火每晚都在减少,不是兵力减少,而是越来越多的士卒被派去宰马营排队,等着分一块还冒着热气的马肉。
第五日清晨,浓雾还未散去,夏军的战鼓声便沉闷地响彻两岸。
孙华站在第一道防线后,他昨天夜里就开始发烧,头重脚轻,眼前一阵阵发黑,全靠手里的长刀撑着才没有倒下。
医官昨夜给他换了方子,加了柴胡和黄芩,苦得他直皱眉。他灌下去后把碗还给医官,只问了一句“明天能退烧吗”,医官也没回答。
今晨爬起来时,帐外的泥地在他眼里晃成了两片,他扶着帐柱站了一会儿,直到眼前的景象重新合成一片,才松开手走到泥墙这边。
一名老兵蹲在旁边磨刀,抬头看见孙华的脸色,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姜递过去:“将军,这个含着能好受些。”
孙华接过来塞进嘴里,辛辣的味道顺着舌根蔓延开,喉咙里的痰音轻了些。
他把长刀拔出鞘,刀尖指向水面:“举盾!”
数百面塔盾在泥泞中竖起,连成一道坚固的盾墙。
夏军撞上盾墙的瞬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长枪从盾牌缝隙中刺出,扎入人体的声音此起彼伏。最前排的夏军根本来不及倒下,就被后方涌上来的同袍推挤着继续向前,尸体成了活人的肉盾,被踩在脚下,陷进烂泥里。
长枪折断的脆响与刀刃劈砍木盾的闷声混杂在一起,孙华眼睁睁看着自己左翼的一个小队被夏军的人海淹没。
数十名夏军踩着同袍的尸体翻过拒马,一名唐军士兵被三把短矛同时刺中,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
“补上去!”孙华嘶哑着嗓子怒吼,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唐军预备队闻令填入缺口,而第一波夏军刚露出疲态,第二波大军已抵达浅水区。
援军的加入让夏军的攻势再次暴涨,唐军的塔盾阵被硬生生向后推移了三尺。泥地被鲜血浸透,变得异常滑腻,士兵们连站稳都成了奢望。摔倒在泥水中的人,无论敌我,大多未能爬起,被无数只战靴踩入烂泥深处。
和前几日一样,薛万彻率领幽州骑兵从侧翼切入,战马冲进泥泞之中,速度大减,每跑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一匹黑马前蹄踏进一个被尸体掩盖的暗坑,马腿骨断裂,发出一声惨烈的嘶鸣,翻滚倒地。背上的骑卒被抛飞,摔进夏军阵中,还没等爬起来,就被几杆短矛戳穿了胸甲。
薛万彻挥舞马槊,挑落两名夏军步卒。他身边的骑兵越来越少,开战前的五百骑有的是分散开了,有的则是从马背上摔下来,或是被乱刀砍死。
防线中段出现了一个宽达两丈的缺口,夏军像潮水一样涌入防线内部,喊杀声震天。
这时,一道黑色的身影逆着人流冲进缺口。
尉迟恭单手抡动水磨铁鞭,铁鞭带起呼啸的风声,砸在一面生牛皮圆盾上。盾牌瞬间碎裂,后面的夏军甲士连同碎木一起横飞出去,撞在后面的人身上,倒下一片。
他身后跟着一百名代北精兵,死死堵在缺口处。这些人都是从代北打出来的老兵,个个身经百战,配合默契,不用说话就知道怎么互相掩护。
尉迟恭放弃了防守,右手的铁鞭只攻不守,每一鞭下去都带着千钧之力,砸中就是骨断筋折。一名夏军校尉持矛刺向他没有防护的左侧,尉迟恭侧身避开要害,右手铁鞭反向一记横扫,将那校尉的脖颈生生砸断,整个人滚落在泥地里。
“把他们推下去!”
代北精兵齐声怒吼,长刀挥舞,跟着尉迟恭一步步向前推进。他们脚下踩着敌我双方的尸体,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硬是将涌入缺口的夏军重新逼回了齐腰深的河水中。河水被鲜血染得通红,顺着河道向下游流去。
与此同时,临洺关中段,夏军的两万人也发起了冲锋。李智云亲自坐镇石垒防线,不到一个时辰,中段三座箭楼便接连射空了三箱箭支。
李智云下令将备用的火油罐搬上石垒,等夏军攻至垒下时集中投掷,那些陶罐碎裂,火油溅在夏军撞车上,紧接着数支火箭跟上,撞车瞬间化作一团巨大的火球。中段防线在李智云的亲自督战下暂时稳住,但火油储备也消耗过半。
直至暮色四合,第三波夏军丢下数千具尸体,狼狈地退回南岸。
东侧防线上,幸存的唐军瘫倒在泥水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孙华拄着卷刃的长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一阵刺痛。他麾下的步卒,今日伤亡接近千人,原本完整的编制已经残破不堪,很多小队只剩下两三个人。
尉迟恭靠在一根木桩上,解开左臂的绷带。伤口已经和绷带粘在了一起,他咬着牙猛地一扯,带下一大块皮肉,鲜血再次涌了出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小瓶金疮药,全部倒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麻布重新缠紧,整个过程眉头都没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