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27节

凌敬握杖的手微微颤抖,不知是风冷,还是别的原因。

这些天他憋了太多的话,在虎牢关外他想说“不能僵持”,在漳水南岸他想说“不能强攻”,昨夜他想说“今夜就必须走”。

每一次他确实都说了,每一次窦建德也都只采纳了一半。

如今他紧闭双唇,事到如今,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

窦建德眼眶微微泛红,低声道:“传令,鸣金收兵,让北岸还能撤回的人都撤回来。”

旋即,一阵号角声突然响起,不是进攻的号角,而是收兵,一声长一声短反复三遍,在漳水两岸回荡。

正在南岸河滩上搬运木排,准备涉水增援的夏军步卒停下了动作,他们抱着木料,拽着绳索,茫然回头看向身后大营的方向,此时才发现营旗正在接二连三地倒下。

前方袍泽正在北岸血战,后方却传来掉头向南的命令。

连日苦战和饥饿让士卒的反应变得迟钝,兵卒之间相互推搡,前排的想往后走,后排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有人被挤进河水里,挣扎着扑腾了几下便被水流卷向下游。

河滩上一片混乱,上万只赤脚在淤泥中踩出杂乱的印子,木排被弃在岸边,随着水流打转,有的甚至被河水冲离了岸边。

渡河之势,生生折断。

北岸泥滩上,李智云把横刀从一名夏军士卒的胸腔里拔出来,大口喘着气。

他自然听到了号角声,也感觉到了前方压力陡然大减,原本源源不断踩着木排涌来的夏军后续忽然断了流,那些粗劣的木排横七竖八地搁浅在泥滩上,有些被河水冲得半横过来,上面空无一人。

李智云抬起头,南岸高坡上那面“夏”字大旗调转了方向,这面旗帜自漳水对峙以来一直面向北岸,面向着他,像一只永不闭上的眼睛。

现在它转向了背后,不再面向北岸督战,而是面向南岸大营的方向。

大量烟头在南岸深处翻滚升腾,玄色军旗不止一面,在夏军营中来回移动。

李世民终于到了。

李智云长出一口气,抬起手用掌根抹去脸上有些糊眼睛的血污,随后他高举横刀,用尽胸腔里最后一股气,放声喊道:“秦王已至!全军出击——”

唐军战鼓的节奏陡然生变,原本平缓的防守鼓点骤然转变,响起愈发急促的进攻狂擂,鼓槌砸在牛皮鼓面上,每一击都带着七天的压抑,每一击都像是要把鼓面砸穿。

三面同时发动,孙华手持长枪从壕沟中一跃而出,身形在壕沟边缘晃了一下,但他用长枪的枪尾在地上用力一撑,稳住了身体,然后猛地扑向夏军方阵。

身旁的步卒们齐齐举起盾牌,拔出横刀,如决堤之水跟随孙华冲向夏军方阵,他们憋了七天,现在反击的时候终于到了。

薛万彻率领残存的幽州骑兵翻身下马,改为步战,百余名骑卒手持长矛结成阵型,从西侧切入夏军侧翼,薛万彻走在最前面,长槊砸在人身上照样骨断筋折。

东侧,尉迟恭听见中军鼓变,战鼓从防守转为进攻的那一刻,他甩掉铁鞭上沾着的碎肉血污,双腿用力一夹马腹,乌骓马长嘶一声窜了出去,前蹄高高扬起,落地时踏碎了一面被丢弃在泥地里的夏军盾牌。

他左臂的绷带在发力中再次崩开,血水顺着手肘往下滴,一滴滴落在泥地上却浑然不觉。

东侧的长枪兵紧随其后全面压上,沿着河岸冲击夏军背后,试图切断他们退回河水的最后通道。

那支曾在北岸站稳脚跟的五千夏军,此刻成了无本之木,南岸的后续支援被玄甲军一刀斩断,北岸的退路被尉迟恭封死,他们孤零零地站在泥滩上,背靠冰冷的漳水,前方是逐步逼近的唐军。

有人在惊愕中望向漳水南岸,大营浓烟滚滚,营旗倒伏,骑兵在烟尘中来回奔驰,他们的营地、粮草、战马、退路,都在那股黑色洪流中被碾成了碎片。

后阵已有人转身奔向木排想要逃回南岸,当第一个人扔下了长矛去抓木排,第二个人便跟着也扔了,然后是一大片人,但木排搁浅在泥滩上,难以轻松推动,以至于越来越多的人挤在木排旁边,让本就混乱的局面更加雪上加霜。

但军阵前端仍在拼死抵抗,那些是窦建德从贝州带出来的老兵,他们见过太多硬仗,知道投降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不投降意味着什么,一个老兵蹲在盾牌后面,膝盖抵着盾沿,横刀架在盾上,刀身被唐军长矛刺得叮当作响,但他始终没有松手。

尉迟恭单骑突入溃阵,乌骓马撞翻了溃卒,铁鞭左右挥击,连毙数名试图收拢阵型的夏军校尉,一个校尉举着营旗想重新集结阵列,铁鞭落下,营旗和旗杆一起断成两截,另一个校尉正挥刀砍向一名溃兵想止住溃势,铁鞭就横抽在他肩头,将整个人抽飞出去。

失去基层军官指挥的夏军终于彻底崩溃,弃械跪地请降者有之,目光呆滞地跪在泥地里一动不动者有之,盲目奔逃跌入河水中者有之,扑腾了几下便被水流卷向下游。

还有几个老兵围成一圈,背靠背刀尖朝外,唐军没有冲过去砍杀,而是停下来远远地喊了一声“降者不杀”,那几个老兵互相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松开了手。

杀戮与受降在泥滩上同步进行,将近两刻钟后,厮杀声渐渐歇了。

北岸泥滩被积满血水的水洼覆盖,踩下去泥浆没过脚踝,分不清是泥还是血,搁浅的木排横七竖八地散落在滩涂上,有些还在冒着被火油溅过的青烟。

数千夏军先锋大半弃甲乞降,跪在泥水里双手抱头,有人低着头无声地流泪,倒不是怕死,而是打了七天七夜,最后还是没能回家,其余人全都倒在了岸边,与这片他们想踏过去的泥滩融为一体。

唐军防线重新推移到了河岸最边缘,回到了七天前他们最初驻守的位置,每一寸被夏军夺去的泥地,现在全都夺了回来。

李智云把横刀缓缓插入刀鞘,刀刃入鞘时发出一声涩响,刀身已经弯了,入鞘时卡了一下,他用力一推才完全合上。

河风裹着南岸更浓烈的血腥气和焦糊味扑过来。

他站定,俯瞰漳水。

南岸大地上,烟尘越升越高,遮住了半边天空,玄甲骑兵的突袭仍在继续,烟尘中不断有营旗倒下,不断有新的火光升起。

战马嘶鸣与士兵喊叫隔着河水清晰可闻,窦建德的中军大旗还在,只是调转了方向,那面“夏”字旗孤零零地立着,旗下的身影依稀可辨。

秦琼已率部推进至夏军辎重营地,正在纵火焚烧窦建德仅存的那一点存粮,程知节也已经砍倒了夏军左翼最后一面营旗,正率部从侧翼向中军方向靠拢。

而李世民还在往前冲,他的马槊终于见了血,一名夏军裨将率数十名亲卫拼死挡在通往中军大帐的路上,李世民没有减速,马槊平端,借着冲锋的惯性刺穿了那名裨将的胸膛。

槊尖透背而出,李世民手腕一拧,槊锋旋转着抽了出来,带起一蓬血雨。

一阵风吹过河面,将李智云脸上的血污吹得半干。

他的明光铠上满是刀痕和泥渍,披风也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

李智云站了很久,直到南岸最后只剩下一面“夏”字旗时,他才转过身,面向北岸那些还在欢呼的将士们。

大事,成了!

第368章 会师

漳水南岸的烟尘还未散尽,玄甲军的马蹄已经踩进了枯柳滩的浅水。

此处水流不算湍急,正是几日前侯君集率死士夜渡的同一处浅滩。

李世民拽着缰绳,马头劈开水波,前蹄踩碎几截横在水中的枯木,稳稳踏上北岸。

两千玄甲骑兵拉成长长的队列从南岸延伸至北岸,马蹄蹚水的哗啦声在河面上铺展开来。

水珠顺着李世民的玄铁护腿往下滴,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卫,靴底踩着满地凌乱的碎草枯枝向岸上走去。

前方乱石堆后方,一队骑兵绕了出来。

打头的战马毛色斑驳,马颈上沾着大片干涸的暗红色血污,马鬃被血水黏结成一绺一绺。

李智云坐在马背上,身上的明光铠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地方,他身后的数十名亲卫更是破败不堪,每个人的脸上都覆着血痂与黑泥,唯独一双双眼睛在暮色中透着亮光。

他刚从马上跳下来,就被大步走上前的李世民紧紧抱住。

铁甲与铁甲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这个拥抱持续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两人谁也没有开口。

浓烈的血腥气、汗酸味、泥土的腥气,混杂着直扑李世民的鼻腔。铠甲边缘锋利的破损处刮擦着李世民的肩甲,发出细微的喀嚓声。

片刻后,李世民松开双臂,退开半步,但双手依然搭在李智云的肩吞上。

“五郎,辛苦你了。”

他的嗓音很平,听不出多余的起伏。

“……分内之事而已。”

李智云看着兄长的眼睛,瞳孔中倒映着玄甲军黑色的旗帜。

李世民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握住李智云的手掌,指了指北岸连绵的营帐:“先回营吧。”

两人并肩朝着北岸大营的方向走去,亲卫们牵着战马,远远坠在十步之外。

越过第一道壕沟时,沿途巡逻的唐军士卒看到两人的身影,纷纷握紧手中的长矛,挺直身躯,李智云抬起手,示意沿途的士卒免去行礼,只需目送两人从面前走过就好。

中军帅帐内,木桌上铺着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上面散落着几枚充作标记的石子和木筹,地图边缘还沾着暗红色的血指印。

李世民拉过一把胡床坐下,李智云也解下腰间的横刀放在木桌边缘,拖过一把胡椅,在李世民对面坐下。

“五郎,讲讲这几日如何吧。”李世民拿起桌上的一枚石子,在手里掂了两下。

李智云只得粗略讲了一遍,着重说了些部下的事迹,反正这些表功的时候都有报上去,提前让李世民留个印象也好,毕竟总的来说,李世民才是这场战事的主帅,他更偏向副手。

两人就这样聊了将近半个时辰。

李世民只是在听到某个节点时微微点头,或是把手中的石子换到另一只手里。

待李智云讲完,帐内短暂地安静下来。

营帐外的风刮过帐篷顶端,帆布拍打着木制骨架,发出呼啦呼啦的声响。

李世民这才将身体坐直,双手压在膝盖上,沉声道:

“五郎,长安最近有些变化,你人在河北,未必尽知。”

“父皇已将一些政务逐步移交给东宫,裴寂与刘文静之间的旧怨也闹到了台面上,前些日子朝中议河北战事,有人主张全力支持你我,也有人认为关中和洛阳才是根本,河北只需取守势,不必再投入钱粮。”

他说完顿了顿,让李智云消化这些信息。

李智云没有应声,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那根搁在膝盖上的食指轻轻敲了一下膝盖。

李世民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但没有停,继续往下说。

“这一仗打完,河北之地从幽州到黎阳,从太行到大海,这么大的地方得有人来管,眼下无非三种人选,长安派来一个老臣,东宫派人来,或者就地任命。”

李世民没有直接说结论,而是逐层往下推。

“关中老臣,未必熟悉河北山川地势、认得各地豪强,而且窦建德经营这么多年,地方上的关系盘根错节,新官上任得花一两年才能理顺。”

“东宫若派人来……”他停了一瞬,“这些朝臣没亲自打过这场仗,寸功未立,我实在不想让他们接手。”

李世民抬起眼看向李智云:“所以如果是就地任命的话,我觉得最合适的人选只有你。”

这句话说得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

李世民将手中的石子搁回舆图上,继续道:“父皇心里未必愿意让一个亲王坐拥整个道,开国以来,宗室领实权的人多在中枢或前线军职,真正掌一道军政的屈指可数,但这一仗你的战功是实打实的。”

“任谁来算这笔账,你都是最合适的人选,只要我亲自荐举,父皇就算心中犹豫,只要能彻底收取河北,他就没有拒绝的余地。”

随后他没有提李建成的名字,只说了一句:“东宫那边自然会反对,但他们能摆上台面的理由拿不出手,我也会派人上书为你争取,能拿到大行台尚书令是最好的。”

李世民又停顿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换了一种更直截了当的方式。

“打下来的地就该由打下来的人管,这一仗,你是从易州一步一步推到漳水的,换一个人来河北那些将领不会服气,这些州县也不会安稳,窦建德留下的窟窿,只有将其击败的人才有资格填补。”

“而且……”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只要你在河北站稳了,我在中原就能放手去做,河北的侧翼交给你,我不必分心,只要你在河北立住了,我在朝堂上说话的底气就会更多一些。”

话说到这里,李世民忽然顿住了。

他本来还想继续说下去,像是什么尚书令开府之后的人事安排,河北善后的赋税减免,降将降臣是要杀还是要留,这些事他这些天在心里反复盘算过,每一桩都值得现在就摊开来谈。

但他抬起头,看到了李智云。

李智云靠在胡椅的椅背上,没有在看舆图,也没有在看李世民。

他只是微微垂着脑袋,眼睛半阖着,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李世民看见李智云摊开的掌心,那只手的掌心上横着三道结痂的伤口,血痂被汗水泡得发白,边缘翘起,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

他认得这种伤,那是长时间握刀后虎口开裂又反复愈合留下的痕迹。

李世民把后面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将原本压在膝盖上的双手松开,身体往后靠了靠,不再是方才正襟危坐的姿态。

“这些话不该今晚说。”

李世民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慢了些,带着一种被自己察觉到的懊悔:“你今天太累了,是我这个兄长考虑不周。”

他没等李智云回应,就自己把话题切了回去。

首节 上一节 327/460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