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智云猛拽缰绳,战马前蹄高扬,稳稳停在北岸浅滩前,三千骑兵纷纷跃下马背,牵着战马踩进河水,水流在河心处最深,几乎没过士卒的腰际,战马只能仰起头颅划水。
全军耗费极大体力,才终于攀上南岸泥泞的坡地。
李智云翻身上马时,右手撑住马鞍前桥,便将身体甩上马背,他抽出横刀,斩断阻挡视线的一片杂乱苇草,露出后方一片地势稍高的隐蔽林地。
“全军进林,就地隐蔽!”
他将横刀插回刀鞘,迈步走到林地边缘,居高临下俯瞰那条官道,芦苇荡在风中翻涌着穗浪,再加上树林,足以将这三千人马遮得严严实实。
“窦建德急于摆脱追兵,五万人的队伍走得急,一定拉了好十几里地。”
李智云的手指顺着官道的走向划过,说道:“放过他前面的开路先锋,等他队伍中段过来,咱们从侧翼直接冲下去,将夏军拦腰斩断。”
侯君集正好走过来,便问道:“殿下是觉得窦建德藏在中军?”
李智云微微颔首:“哪怕他不在中军,只放他领着千百个人过去也无碍。”
……
南岸上游十里外,地势豁然隆起,一片连绵的丘陵夹杂着山林横截在官道旁,浓密的树冠将日光遮蔽得严严实实,林间昏暗异常。
王伏宝坐在一块巨石后,精铁长矛横放在膝盖上。
三千名贝州精锐甲士散布在巨石、树干与沟壑之间,弓弩手已将弓弦拉满,近战步卒拔出短刀紧贴着树干,他们是窦建德从漳南起家时积攒下的班底。
王伏宝本人就是当年第一个投奔漳南茅屋的乡人,他当时光着脚,肋骨根根可数,如今脚上穿着皮靴,手里握着上好的兵器,身后是堪称死士的同乡子弟。
不多时,官道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数十名唐军轻骑斥候顺着夏军足迹,一头扎进山林边缘的阴影地带。
王伏宝见状,抬起右臂猛然挥下。
“放!”
弓弦崩响在静谧的树林中,数百支羽箭穿透枝叶倾泻在唐军前锋头顶,十几名骑兵顿时连人带马被射翻在地,后方跟进的骑兵立刻调转马头,退出这片山林的范围。
李世民听到动静策马赶到阵前,停在弓箭射程之外。
他握着马槊扫视前方,山林内部坡度陡峭,树木间距极窄,地面也铺满湿滑的腐叶。
“骑兵进林可施展不开。”李世民当机立断道,“秦叔宝,你带人下马结步阵往前推进,程知节带五百轻骑沿右侧山脊绕行,直插这些人的背后。”
秦琼将双锏往后腰一别,单手提起一面沉重的铁皮塔盾,五百玄甲军舍弃战马,举起塔盾与长矛,如同一堵黑色铁壁缓步踏进林中。
而夏军依托高处地利,长矛顺着陡坡往下死命穿刺。
秦琼顶在最前方,塔盾表面被夏军长矛戳击得火星四溅,发出一连串密集的打铁声。
他双腿深深扎进泥土,硬扛住上方三名夏军同时压下的矛锋,左臂猛然发力向外翻出,沉重的塔盾直接将对方枪杆格开,右手顺势抽出重锏,自下而上斜撩,砸中一名夏军的面颊。
王伏宝从高处俯视着秦琼大开大合的攻势,抓紧手中长矛,正准备带亲卫往下冲杀填补缺口,却听到身后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程知节率领的五百轻骑翻过了陡峭的侧峰,从树林最高处斜向杀出,战马借助下坡巨大的势能,撞入夏军毫无防备的后背,原本还算坚固的防线瞬间被前后夹击截断。
王伏宝不躲不避,提着长矛迎头冲向程知节的骑兵。
两名唐军骑兵左右包抄而来,王伏宝身形微侧避过左侧骑兵的马刀,枪杆横扫而出砸在右侧战马的马腿关节处,战马被这一下打得前蹄折断,将背上的骑兵掀翻了出去。
“好胆子!”
程知节大叫一声,高举马槊,带着万钧之势当头劈砸而下。
王伏宝来不及再躲,只能双手握紧矛杆向上硬架,长矛与马槊在半空中碰撞,步战面对重装骑兵的劣势在这一刻显露无疑,程知节带着前冲之势的一击直接将王伏宝的虎口震裂,鲜血顺着矛柄往下淌。
王伏宝不顾伤势,拼着左肩被马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整个人强行贴近战马,拔出腰间的短刀直刺程知节的小腹。
程知节将马槊向后急抽,槊柄尾端狠狠捣在王伏宝右手腕上,王伏宝的短刀瞬间脱手飞出,砸在远处的树干上,发出“砰”的一声。
“还有多少本事还不赶紧使出来!”
程知节大笑一声,手中马槊调转锋芒,狠狠向前递出。
槊尖切开王伏宝胸前的皮甲,刺穿血肉骨骼,自后背透心而出。
王伏宝魁梧的身躯骤然僵直,他的双手在半空中虚抓了两下。
那只手当年从漳南茅屋里伸出来,接过窦建德递来的第一碗稀粥。
如今这只手空空如也,什么也抓不住了。
他嘴角溢血,随着马槊被抽出,整个人扑倒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主将战死,残存的三千贝州甲士并未溃散,也没有跪下求饶。
直到最后一名老兵背靠着王伏宝倒下的那棵古树,将豁了口的横刀横在膝上,直到秦琼的玄甲步卒围到三步之内,他才扬起下巴,松开刀柄,闭上了眼睛。
事实上,这三千伏兵并没有耽误玄甲军太久,毕竟又不是只有一条路可以追击,只是随着这些人倒下,窦建德再也拿不出任何一支面对骑兵面不改色,并且结阵迎敌的嫡系人马了。
残阳西斜,暗红色的光芒将荒野染得如同浸在血泊之中。
王伏宝全军覆没的消息传至中军,窦建德死死咬紧后槽牙,下颌骨两侧的肌肉绷成了硬块,他没有时间收敛旧部遗骸,唐军骑兵随时可能追到身后。
王伏宝是当年漳南第一个来敲他柴门的,如今也是最后一个替他关上门的人。
“传令各部,扔掉多余装束全速向前!再撤去后卫建制,凡有掉队者也不必回头救援了!”
军令在队伍中传开,互相搀扶的伤兵因为走得慢,被着急往前的同袍一把推开,推倒在路旁的草坑里,沉重的扎甲也被解开扔掉,没过多久,一路上便铺陈了数不尽的杂物。
玄甲军踩着这些被丢弃的武器一路向前,秦琼率领的先锋轻骑循着深陷泥土的车辙,咬住了一支落在后方的庞大辎重队。
那是齐善行负责督运的最后一点粮草,数百辆笨重的木轮车深陷在烂泥地里,一千多名辅兵早已是强弩之末。
齐善行站在最后面那辆粮车旁,他瘦脱了相的脸颊只剩下颧骨的轮廓。
当唐军骑兵出现在视线尽头时,他摘下头上的官帽,叠好放在粮车的车辕上,然后退后两步,撩起衣袍下摆,双膝跪倒在官道中央。
他身后的千余辅兵见到这一幕,也齐刷刷扔掉手中的推把,跟着他的动作跪下,将头深深埋进双臂之间。
秦琼勒住战马,看了一眼车辕上那顶折叠整齐的官帽,便收起双锏,点出几十号人手接管粮车,大部队连马步都未放缓,继续向前席卷而去。
程知节的身影依旧在夏军暴露无遗的侧翼游走,失去后卫掩护的夏军中后段如同剥去外壳的软肉,程知节的马槊在一日之内又连着挑断了四面营旗。
随着大旗倒塌,成片成片的夏军建制彻底分崩离析,脱离官道往四处逃窜。
渐渐地,夜幕的边缘开始吞噬天际。
魏州边境的平原上狂风大作,窦建德的中军依旧在拼死向前挪动,这支清晨出发时尚有五万之众的庞大队伍,在经历了整整一日的追击后,流失、掉队、被俘的兵力已远超万人。
第370章 分崩
夜色如墨,漳水南岸的官道上,夏军的喘息被夜风一遍遍扯散。
窦建德严令不得举火,火光会暴露行军队列,让唐军斥候在十里外就能算出还剩多少人。
左翼队尾,一名长矛手的步子越来越慢。
他把每一步悄悄缩短,从正常步幅收到半步,再收到勉强能跟上挪动的程度。身后的同袍撞上他的后背,骂了一句粗话便绕过他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嘴,就这样一点一点落到了队伍的末尾。在队尾又跟了百余步之后,他停下了。
他把长矛斜靠在路边枯树干上,又解下腰间干粮袋捏了捏,里面只剩几块指节大小的麦麸碎渣,转身钻进了道路右侧的荒林。
走在他前面十几步的什长听见了动静,回过头,林隙间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一晃便融入了树影深处。什长没有喊叫,也没有去追,只是转回头继续赶路。
不到半个时辰,前军的鼓点便泄了劲。
鼓手每一次抡起胳膊,间隔都比上一次拉得更长,鼓声传到中军时已被夜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像一具正在散架的木架。
右翼数十名士卒在一道沟渠边做出了同样的选择,他们没有交谈,当走到沟渠边缘时,一个接一个顺着渠帮拐了下去,坠物声被杂乱的脚步踩碎,很快便再也听不见。
推着最后几辆辎重车的辅兵也松开了车柄,木车顺着斜坡往后滑,撞在路边凸起的石头上,空粮袋从车上散落下来,又被夜风卷进道旁的草丛里。
没有兵变,也没有喧哗。
今夜只有无数个无声的背影,像水渗入沙土一般,融进了这片被战火反复犁过的河北大地。
直到天际泛起灰白色,晨光将魏州从黑夜中剥离出来。
窦建德骑在马背上环顾四周,昨夜出发时中军与后卫之间密密麻麻全是人影,火把虽未点燃,但脚步声压得地面微微发颤。
现在那片区域空出了触目惊心的阔地,原本足以容纳十列并行的官道上,如今只有稀疏的三四列人在走,几名校尉在路边大声呼喝试图收拢残兵。
一夜之间,数千人消失在黑暗里。
窦建德双腿轻夹马腹,马匹迈着沉重的步子沿官道继续向东。
很快,他的眼角余光突然发现一件披风,被叠得整整齐齐搁在路边的石头上,也不知是谁临行前脱下来的,大概觉得这件披风跟了自己这些年,不该被扔在烂泥里。
道路两侧的村落泥墙早已倒塌,茅草屋顶被风掀去大半,村口的石磨旁长满齐腰高的杂草,水井的轱辘腐朽得只剩半截残木,这几年的战火将百姓驱赶殆尽,整个村子只剩下断壁残垣在晨光里拉出长长的灰影。
窦建德下令搜寻存粮,士卒们散入村庄,踹开半掩的破木门,翻开灶台,扒开枯草堆,连地窖的口子都撬开看了,半个时辰后,搜寻的士卒陆续回到官道上,手里空空如也。
其实就算有粮食,也根本轮不到他们来搜刮。
一名老兵走到路边一棵老榆树前,这棵树恐怕活了上百年,树皮灰褐皲裂,树冠倒是浓绿,老兵拔出短刀,顺着树皮的纹理自上而下用力一划,将最外层那层灰褐色的粗皮剥去,露出里面泛青的内皮。
他用刀刃将内皮一条条刮下来,卷成小卷塞进嘴里用力咀嚼,青涩的汁水顺着喉管咽下去,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但他还是嚼了几口便咽了,又接着刮下一条。
周围的士卒看见了,只是默默拔出各自的短刀,走到官道两侧的树木旁,刀刃刮削树皮的沙沙声响成一片,白花花的树干很快就暴露在日光下。
前军行至一处岔路口,队列中一个身量不高的年轻士卒停下脚步,把扛在肩上的长矛取下来双手平端着,随后松开手,长矛砸在满是尘土的路面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他转过身,自顾自朝着远处走去。
“回来!”队正站在队列外围,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
年轻士卒停下步子转过头,他眼眶深陷,颧骨高高耸起,嘴唇干裂了好几道血口。旋即把头转回去继续往前走,他也没有多少力气跑,连步子都迈得很慢,甚至还有些踉跄。
队正握紧刀柄上前两步,便听到又一声兵器落地的动静从身后传来,第二个士卒扔下盾牌越过队正走去,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脱离队列的士卒零零散散步入荒野深处,横刀、长矛、皮甲,一件件被丢弃在官道上。
没过多久,窦建德的中军大旗来到岔路口。
他勒住战马,看着远处一个个的背影,这些跟随他从河北一路杀到中原、又从虎牢关一步一步走回来的河北子弟,此刻只留下了一个个佝偻的背影,像是一群终于走累了的行人。
马鞭被窦建德攥在掌心,勒出一道深痕。
几个月前在虎牢关外,有三个士卒潜入民宅抢夺百姓口粮,他将那三人押至营门之外,横刀落下,三颗人头滚进枯草。
那时他以军法向全军立了一条线——擅取民粮者斩,现在成千上万的人离他而去,没有给他留下任何执行军法的机会。
凌敬拿着枣木杖立在他马侧,望着那些渐行渐远的背影,半晌才开口:“大王,军心散了啊。”
“孤知道。”窦建德低声道。
他没有再去看那片田野,枣红马越过满地丢弃的兵刃继续向东,日头上到半空时,留在官道上跟随窦建德的,仅仅只剩下两万余人。
与此同时,后卫营一名骑兵策马从后方狂奔而来他奔至窦建德身前翻身下马,双腿一软几乎扑跪在地:“大王,曹将军率本部八百余人,一个时辰前脱离后军,转走北边小道,欲回贝州!”
凌敬握着木杖的手背青筋暴起,曹湛的离去意味着后卫建制已经被彻底瓦解,甚至连最后一批统兵将领都放弃了,后果不言而喻。
窦建德转头望了一眼北方,贝州的方向隐没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什么都看不见。
“想回贝州,何谈容易?”
他语气平淡,有人还能回家,有人已经没家可回了。
骑兵见他并未动怒,便将齐善行被秦琼俘获的消息说了出来,连带着将当时的情况复述了一遍,也就是齐善行将官帽叠好放在粮车车辕上,随后跪在官道中央,而且唐军也没有杀他,只是连人带粮一并收了。
窦建德听完,也只是叹了口气,无奈道:“善行这个清河人跟了孤这些年,到头来还是孤先负了他啊。”
……
一个时辰前,魏州以北的隐秘土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