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过桥的夏军瞬间炸了锅,前方是唐军骑兵,左侧是泥泞,右侧是河水,身后是挤成一团的自己人,他们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更遑论结阵。
乱军之中,那名脸上横着刀疤的亲卫什长从溃退的人潮中逆流而上。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这些人没有披甲,有的连头盔都在方才的拥堵中挤丢了。
他们是窦建德从漳南一路带出来的老兄弟,每个人都深受窦建德恩惠。
“堵住这道口子!”
刀疤脸什长横刀一立,刀锋指向孙华骑兵正涌来的方向。
十几人迅速散开,以道旁两棵合抱粗的老柳为依托,用身体封死了官道通往窦建德所在位置的那条岔路口。
他们没有盾,没有长矛,只有腰间的横刀和地上捡来的几杆长矛,但他们站的是一处收窄的缓坡,骑兵从正面冲,一次最多只能并行两骑。
这些人刚刚摆开阵势,唐军的骑兵就已经快要到眼前了。
刀疤脸什长侧身让过矛尖,反手一刀砍在马腿上,战马惨嘶着跪倒,马背上的唐军骑卒被摔飞出去,砸进路边的泥沼里。另一名亲卫趁着第二骑减速绕过倒地的战马时,从侧面扑上去,将骑卒拽下马背,两人在泥地里翻滚厮打。
“不要停!不要怕!继续往前压!”孙华的副将在坡下挥刀催促。
第二批骑兵又至,这次他们不再试图单骑突破,而是以三骑并列的紧密队形压上来。
刀疤脸什长环顾左右,自己人已经倒下了四个,剩下的也都带了伤。他左侧那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捂着腹部的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冒,但仍旧咬着牙站在他身侧。
“大王走了没有!”刀疤脸什长吼了一声。
就在他身后数十步外,一个亲卫拽住窦建德的马缰,几乎是拖着那匹黑马往岔路里走。
“大王!快走此小道!”
那亲卫声音尖锐,窦建德回头看了一眼,官道与岔路交口处,刀疤脸什长的身影被骑兵扬起的尘土遮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却还在挥舞横刀。
他抿紧嘴唇,在数十名亲卫的护卫下,沿岔路钻进了沼泽边缘的芦苇丛中。
交口处,刀疤脸什长回头瞥了一眼——黑马的身影已隐入苇丛。
他转回头,把横刀换到左手,右手从地上捞起一杆断枪。
“兄弟们。”他咧嘴笑了笑,脸上的刀疤扯得变了形,“大王说过,站着和坐着没什么区别,但是咱们可不能坐着啊。”
又是一波骑兵撞上来,战马胸甲在咫尺之间压到眼前。
刀疤脸什长把断枪往地上一撑,整个人借力向前扑出,横刀脱手飞出,旋转着钉入最右侧骑兵的马颈,战马惨嘶人立,骑卒被掀翻落马,与此同时,中间那骑的长枪刺穿了他的胸口。
他没有立刻倒下,双手攥着槊杆,身体被骑兵的冲力推得向后滑了数尺,靴底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沟,直到骑兵被逼停,他才松开手,仰面倒在泥地里。
剩下的亲卫没有溃散,一个接一个挡在交口处,用刀砍马腿,用身体撞盾牌,直到最后一个人被马蹄踏过胸口为止,他们堵住的这道口子都没有被唐军突破。
那十几具尸首横在岔路口,看上去就和小山一样,而两侧又泥泞难行,孙华的骑兵正犹豫是先掰开尸体,还是硬生生翻过去,结果就是这一耽搁,窦建德的马蹄声已经越来越远。
孙华从前方策马折返,翻身下马,甲胄上溅满了泥点和血渍。
他走到李智云面前,低声道:“殿下,没找到窦建德。”
李智云微微颔首,问道:“问过俘虏了?”
“问了。”孙华的声音里压着一丝不甘,“有俘虏说方才乱战之际,一队夏军死士护着个骑黑马的将领钻进了东侧那片芦苇荡,有可能是窦建德,但末将带人追过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而且那片沼泽底全是烂泥,马陷进去根本拔不出,那人要么弃马徒步走了,要么有熟悉地形的向导引路。”
李智云沉默片刻,偏头望向东侧那片枯黄的芦苇荡。
“能在那种地方带路的,多半是漳水边上长大的人。再说了,窦建德对待部下极好,有人为他效死再正常不过。”
孙华低下头:“末将失职。”
“与你无关。”李智云摇头,“死士断后,向导引路,这本就是他能拿出的最后几张牌。”
“你派一队人去查那片沼泽里被丢弃的马匹,如果窦建德弃了马,那他走不远,再把那些堵岔路的尸首好生埋了,毕竟都是些忠义之士。”
孙华叉手应诺,转身去安排。
这时,侯君集策马从下游方向赶来,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李智云身边。
“浅滩那边如何?”
“千余人,一击便溃。”侯君集说完,不由得叹了口气,“但某没发现窦建德。”
李智云并不意外,看来那个黑马将领就是窦建德了。
他走到路边那块凸起的青石旁,撩起披风下摆坐了下来,说道:
“传令薛万彻,留下一部收拢降卒,其余幽州骑兵沿着枯杨渡以东的每一条小路、每一处水泽逐片搜索。窦建德走不远的,他身边的老兄弟也不会放着他一个人离开。”
传令兵策马离去,李智云转过头,望着日头缓缓沉入远处的山脊,把整片水泽染成昏黄。
暮色将合未合之际,南面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守在枯杨渡北口的唐军斥候立刻警觉起来,秦王的主力在南岸追击,晋王的骑兵都在枯杨渡附近,刘弘基的步卒按照脚程还应该在后方数十里外,这队骑兵是从哪里来的?
直到马蹄声越来越近,斥候才发现来的不是大队人马,只有数十骑。
为首一将身形矫健,胯下一匹青骢马,马颈上挂着一面小小的认旗,旗上绣着一个“罗”字。他没有着玄甲军的制式甲胄,只披了一身轻便的山文铠,手里提着一杆马槊,槊刃上还沾着半干的泥渍。
来者是罗士信。
他早年追随张须陀,张须陀死后投身瓦岗,年纪虽轻,打起仗来却勇悍无匹。后来不被王世充重视,罗士信率领近千人归降大唐,李渊不仅派使者犒赏他,还任命罗士信为陕州道行军总管。
此番李世民率玄甲军昼夜兼程北上,刘弘基统领步卒辎重从后跟进,罗士信本该老老实实待在刘弘基的步军队列里,但他为人急躁,并且前方不断传来战报,像是什么漳水大捷、夏军溃退、玄甲军追击,听得心口像被猫爪子挠一样。
昨日夜里,他终于按捺不住,擅自点起本部数十名亲骑,脱离步卒大队,星夜向前疾驰。
他不知道自己会赶上什么,或许战事已经结束,或许只能赶上打扫战场。
但这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他来了。
“前方何人!”唐军斥候高声喝问。
罗士信勒住马缰,青骢马在原地转了个圈,他从怀里掏出军牌掷了过去,声音里压着几分不耐烦:“某乃陕州道行军总管罗士信!战事在何处?夏军残部在何处?秦王殿下在何处?”
斥候接过军牌验看,知道这位不是在说笑,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秦王领兵在外清剿四散逃兵,暂未抵达枯杨渡,但是晋王殿下在前方渡口,剩余的夏军残部正往东面逃窜,薛将军则率领幽州骑兵搜剿。”
罗士信顺着斥候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暮色中沼泽的轮廓模糊不清,东面隐约传来零星的金铁交击声。
如此说来,窦建德便还没被人逮到,那自己就不算晚。
至于幽州突骑,如此大功怎能拱手让人呢?
罗士信提起马槊,槊尖在夕照下泛着冷光,低喝道:“带路!”
斥候犹豫了一下:“罗总管,晋王殿下未有召令,某不敢擅——”
“啰嗦!”罗士信不等他说完,青骢马已经窜了出去。
数十骑亲兵紧随其后,卷起一阵黄尘,直扑向窦建德先前离去的小路。
沼泽深处。
年轻亲卫一脚踩进齐膝深的烂泥,泥水翻涌着灌进靴筒。他咬着牙把腿拔出来,靴底吸在泥底发出咕嘟一声闷响,紧接着又踩进下一个泥坑。
在他身后,十几名浑身泥泞的亲卫正轮流推着一匹黑马,那马的四肢陷在泥沼里,每一次挣扎都只让身体下沉得更快,泥水已漫过马腹。
“拔——!”
众人齐声发力,十几双手同时托住马腹、拽住马腿,硬是把这匹战马从泥坑里抬了出来,黑马踉跄着踏上较硬的地面,浑身裹满漆黑腐臭的淤泥,四条腿都止不住地打颤。
窦建德被两名亲卫架着从马背上翻下来,他左腿的甲片缝隙里渗着暗红色的血,那片血迹从膝盖一直延伸到绑腿边缘,已经结了层薄痂,是方才马陷泥沼时被一块藏在泥底的尖石划开的,他始终没吭声,亲卫也是此时才发觉。
“大王,不能再骑马了。”
一个校尉撕下一块衣物,蹲下身给窦建德裹伤,说道:“前面全是泥沼,马也不好走了。”
窦建德没有拒绝,他背靠着一棵有些枯萎的柳树,仰头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这校尉弄完手上的活,便顺势蹲着喘起了粗气。
他叫刘石头,漳水边上长大,小时候跟着他爹在芦苇荡里摸鱼捉虾,闭着眼都能摸清每一条水沟,但他爹没能逃过征兵,大业十二年死在了辽东,连具尸首都没运回来。
“大王。”他忽然开口,“前面有条干路,沿着柳树林子往东,再走两里地就能上硬地,但上了干路就不能停,这里离枯杨渡不算远,唐军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搜过来。”
窦建德闻言,看着刘石头那张沾满黑泥的脸。这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如今瘦得颧骨高高凸起,手上也全是被割伤的口子。
“你叫什么?”
“刘石头。”
“家里还有什么人?”
“早没了,爹死了,娘改嫁了,就剩我一个人了。”
窦建德扶着树干挺直身子,但伤腿吃痛,身形不由得晃了一下。
刘石头赶紧起身扶住他,却被窦建德抬手制止。
“石头,你既然熟悉地形,便在前面带路吧。”
刘石头用力点了点头,转身钻入芦苇丛中。
十几名亲卫搀扶着彼此,簇拥着窦建德,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那道瘦削的背影,消失在了柳树林里。
至于那匹黑马——它太累了,腿伤也太重,便被留在了枯柳下。
第372章 生擒
牛口渚的晨雾是从河面上漫过来的,贴着荒滩一寸一寸往前爬,将枯黄的苇秆濡成深褐色。
窦建德背靠一块半埋在泥里的石头,那条伤腿直直伸着,裹在膝头的布料被渗出的血浸透,边缘结了层暗红色的薄痂。
刘石头蹲在河边,正用匕首削一根分叉的树枝,他削得很慢,每一刀都贴着树皮的纹理走,削下来的木屑细如米糠,落在脚边的泥地上。
从昨晚到现在他只嚼了几根芦根,舌根泛着涩味,嘴唇干裂起皮,但手上的活计一丝不苟。
十几名亲卫散坐在四周,有人用刀尖刮靴底的淤泥,有人把湿透的绑腿解下来搭在枯枝上晾晒,人也没有多少力气说话,只有刀刮泥的沙沙声和漳水拍岸的闷响。
凌敬站在窦建德身侧,他瘦得厉害,颧骨撑着干枯的皮肤,脖颈上的喉结显得格外突兀,这些天他很少开口,该说的话在漳水南岸已经说尽了。
窦建德望着河面上缓缓漂过的枯木,那截木头在水流转弯处打了个旋,被暗涡拖进水底,又从几步之外浮上来,继续往下游漂去。
“凌先生。”他忽然开口,“你说这条河最后会流到哪去?”
“漳水往东汇入运河,再往北便是渤海。”
“渤海。”
窦建德重复了一句,旋即笑道:“仔细想想,孤还没见过海呢。”
刘石头削好了树杈,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大王,某把这树杈子当拐杖使,您撑着走,伤腿能少吃些力。”
他把树杈的末端削成平头,又用布条缠了几圈防滑,递过去的时候双手捧着,像是递一件要紧的兵器。
窦建德接过树杈,掂了掂分量,架在腋下试着撑了一下,伤腿确实轻了些,就在他要开口时,河边那个正在刮靴底淤泥的亲卫忽然停了动作。
那亲卫慢慢站起来,手按上刀柄。
“大王。”
窦建德顺着他目光看去,东面河岸的尽头,一处拐弯处的滩涂上,一队骑兵正从晨雾中显出身形。
为首一将提着马槊,那面小小的认旗上绣着一个“罗”字。
“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