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来信
苏定方把最后一支箭射进草靶的中心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松开弓弦的手指还保持着勾弦的姿势,箭羽擦过指节的触感尚未消退,那支箭便已钉进箭垛深处,与周围密密麻麻的箭杆挤在一起。
草靶是用去岁秋天割的枯苇扎的,日晒雨淋了小半年,边角已经散了架,每射一箭便有碎草屑从靶心崩出来,落在泥地里也无人去扫。
院门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土路上碾出一溜闷响。
苏定方把角弓搁在箭架旁,转过身,两名亲卫正将一个风尘仆仆的骑手从马背上架下来。
那骑手怀里揣着一只皮筒,筒口封着火漆,火漆上印着洺州都督府的章。
“将军,是洺州来的信使。”亲卫把皮筒递过来。
苏定方用匕首挑开麻绳,从皮筒里倒出两封信。
一封是军令,用的是洺州都督府的官牒,措辞简短——命他率本部兵马即刻北上洺州,沿途袭扰唐军粮道,牵制南面唐军向洺州合围。
另一封没有官印,信封上只写了“定方吾儿亲启”五个字。
他把军令折好塞进袖口,拆开那封家信,信纸只有巴掌宽的一条,边缘裁得并不整齐,许是在城头值夜时借着火光撕的。
纸上不过寥寥数语:
“为父在洺州,诸事粗安,勿以为念。城中事务自有为父周旋,汝在外须事事谨慎,遇险莫逞刚勇。天寒自加衣食,粮秣若有不足,便遣人回洺州来取。汝年少,立功不在朝夕,保全此身最是要紧。为父老矣,别无他求,惟愿汝平安。”
高雅贤没有提刘黑闼,没有提唐军,也没有提窦建德被俘之后,夏国朝堂上那场血淋淋的变故,甚至连曹旦被杀这件事也只字未提。
这不像是一封催促他北上效命的军令,倒像是一个父亲在嘱咐出远门的儿子别饿着肚子。
苏定方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手指按在胸口的位置,感觉到纸张边缘顶着衣料的那一点硬度。
几个老兵围了过来,有人还攥着刚拔下来的箭矢,箭尖上沾着草屑。
“公子,洺州那边怎么说?”问话的是老周,此人从他父亲苏邕那辈便跟着苏家打仗,如今鬓角已经白了大半,握弓的手倒是比年轻人还稳。
苏定方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兵器架前,把横刀从刀架上摘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刀鞘的皮革被擦得发亮。
“唐军打到哪了?”
“听说已到了洺州南面。”老周把箭矢搁回箭袋,“博州和贝州都降了,眼下李世民的玄甲军就扎在洺州城外三十里处。”
另一个年轻些的亲卫插嘴道:“将军,夏王都降了,咱们还打什么?漳水南岸死了多少人您又不是不知道。王伏宝死了、刘雅被俘了、齐善行降了、曹湛也被程知节抓了,夏国连个能统兵的大将都没剩几个了。咱们这点人就算北上又能做什么呢?”
老周回头瞪了他一眼,那亲卫梗着脖子没退缩,但也不再多说。
苏定方将横刀挂在腰间,又弯腰把地上散落的箭矢一枝一枝捡起来插回箭筒里。
等到捡完了最后一枝箭,他才直起腰来,说道:“夏王虽被唐军俘虏,但刘将军尚在,洺州未降。”
他系紧腰间的束甲绦,翻身上了马,战马在院门口踏了两步,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苏定方拨转马头,面向那几个老兵:“某欠高将军养育之恩,如今他在洺州城里等着某,某不能就这么走了。”
他这话说得平淡,好像只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那几个老兵互相看了一眼,也各自转身去牵马。
苏定方目前还有四十多个人跟随,都是跟着他父亲征讨过叛军的老卒。
老周把一捆箭矢和半袋干粮塞进马背上的行囊里,又往里面搁了一只皮壶,里面灌满了井水。
一直等到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四十骑在院门外的土路上列成两队,出了武邑北门便一头扎进了夜色里。
从武邑到洺州,若走官道不过两日路程。
但苏定方不敢走官道,唐军的斥候像撒网一样铺满了大路,博州、贝州相继投降之后,那两座城池便成了唐军的眼睛,任何北上的兵马都逃不过巡骑的视线。
他只能走小路,好在众人对这一带的地形烂熟于心,当年都跟苏邕在这一带剿过山匪。
四十人昼伏夜出,白天藏在废弃的炭窑或树林深处,夜里借着月色赶路。
行至第三日深夜,马队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前方豁然开朗。
洺州的轮廓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浮了出来,城墙上的火把连成一条细细的光带。
苏定方勒住战马,洺州城的南面和东面各有一片灯火更为密集的区域,那是唐军的营地,篝火连成片,将半边天空映得微微泛红。
营地之间散落着零星的亮光,多半是巡骑的火把,正沿着官道缓慢移动,唯独北面还空着一块,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公子,唐军还没把北门封死。”
老周拿马鞭指着北门,低声道:“但估计也快了,看这势头最多再有几天,北面也会扎上营盘。”
苏定方抬了一下手,四十骑便跟着他沿着山梁往下滑去。
山路陡峭,碎石在马蹄下哗啦啦滚落,战马的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下到山脚时已是后半夜,夜风掠过草梢,整片洼地都在晃动。
苏定方在洼地边缘下了马,徒步向前摸了数百步,直到能看清城墙上火把的数量——北门城楼挂了七盏,垛口每隔十步一盏,但火把之间仍有大片黑暗区域,那些地方是守军故意不点灯的,为的是让城外的人看不清城墙上到底有多少兵。
老周蹲在他身侧,掏出火折子吹了一口,火星溅在草叶上立即被风吹灭。
“北门守军不多,垛口后面人影稀疏,但城下那道壕沟应该新挖过。”老周把火折子收回去,指了指城墙根,“将军你看那片新土,从城根往外延伸了至少五丈,沟壁上多半插了竹刺,马踩上去就会折蹄。”
苏定方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月光下城根处的新土颜色明显比周围浅,翻出来的泥土还带着湿润的水光,应该是这两天才挖的。
他收回目光,望向北门的城门洞。两扇包铁的木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几线极细的火光,门楼上的巡夜士卒来回走动,皮靴踩在石板上咚咚直响。
“咱们慢慢等,不要惊动唐军。”苏定方说道。
他们伏在洼地的草丛里等了大半个时辰,负责巡查这片城墙的队正终于带着自己的手下去换班了,新上来的人还没摸清垛口前后的状况。
苏定方等的就是这处缺口,老周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块铜镜,借着月光朝城头上晃三下。
城垛后面也亮起一点微光,幅度极小,只晃了一圈便熄了。
“快走。”
苏定方率先站起身,四十骑从洼地的草丛里鱼贯而出,城墙上那个接应他们的守军已经放下了吊篮,只是这吊篮是临时用粗麻绳和藤筐扎的,明显不是用来装人的。
苏定方会意,将先前刘黑闼送来的军令塞进吊篮底部的竹筒里,吊篮被拽上去之后不过片刻,城门便从里面绞开了半扇。
他见状不由得松了口气,牵着马走进了城门洞。
门洞里的穿堂风迎面扑过来,卷着他衣袍的下摆。
一路行至大都督府门口,刘黑闼正抱臂站在一堆滚木上面,他看见苏定方便从滚木堆上跳了下来,随后往前迎了几步,伸手在苏定方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来了就好!”
刘黑闼手上使的劲头不小,苏定方肩胛骨被震得往下一沉,但他身子纹丝未动,只是抬眼看向对方。
刘黑闼脸上带着笑意,说道:“苏定方,某要你带一千轻骑出城游击,专打唐军的运粮队。”
“李五郎让孙华守洺州以西的粮道,侯君集守南面的官道,这两条线唐军防守严密,但东西两侧之间还有空隙。博州降了之后,博州往北的几条旧驿道已经没人走了,唐军也不在意,你就从那里绕出去,绕到孙华背后,把唐军从邢州往洺州运粮的那条线给他断了。”
老周闻言,忍不住出声问道:“刘将军,某听说那个孙华是李智云帐下的头号猛将,这一千轻骑够吗?”
刘黑闼偏过头看了老周一眼,并没有理会他,而是把目光又转回苏定方脸上。
“某给你一千轻骑,够不够?”
苏定方眉眼低垂,微微躬身,叉手道:“足够了。”
刘黑闼这才咧嘴笑了起来,转身朝滚木堆后面招了一下手。
一名裨将捧着一张用羊皮画的舆图快步走了出来,舆图上用炭条标注了洺州方圆数十里内所有唐军粮道的走向,每一条都画得清清楚楚。
苏定方接过舆图借着火光看了一眼,便将图卷好塞进鞍袋,旋即转过身,准备去领那一千名轻骑。
“苏定方!”
这时,刘黑闼在他身后忽然叫了一声。
苏定方回过头,发现刘黑闼仍然站在那堆滚木前面,朝着南面指了指:
“高将军还在南城楼上,这些天他白日督工、夜里巡城,比谁都上心,你去见见他吧。”
苏定方正有此意,便把马缰递给老周,独自往南城楼走去。
南城楼的石阶被夜露浸得湿滑,每踩一级都能听见水渍被靴底挤压的细微声响。
垛口上的松木火把已经烧到了末端,噼啪地溅着火星,将熄未熄,守在那里的士卒抱着长矛坐在条石上打盹,呼噜声被风切成一段一段。
高雅贤背对着楼梯口,正把一块松动的垛口石往外推。
那块石头已经被撞松了好几次,民夫把它凿下来又嵌回去,嵌回去又凿下来,反反复复在这道城墙上活了将近半年。
此刻它又一次松脱了,高雅贤便用手掌顶着它,一点一点往原位挪。
苏定方放轻脚步走过去,伸手按住了那块石头的另一侧。
高雅贤察觉到那边的重量忽然轻了,偏过头看了一眼,月光正落在苏定方的脸上。
他叹了口气,无奈道:“某就知道你会来。”
“是义父写信让孩儿来的,上面是义父的笔迹。”苏定方说道。
“是刘黑闼让某写的。”
高雅贤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随后整个人往垛口上一靠。
苏定方从怀中掏出那封信纸,用手指展开展平,将信纸递到高雅贤面前。
“义父说在洺州一切安好,可这信上只说了安好,旁的什么都没写,这不是您以往的风格,某实在放心不下,便紧赶慢赶回来了。”
高雅贤看着那张信纸,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苏定方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怀中,那只手在衣襟处停了片刻。
“刘将军命某出城阻击唐军粮道,孩儿这边便走了,等大功告成,再回来见您。”
他说罢转过身,径直朝楼梯口走去,快步下了楼梯,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越来越远。
楼梯口那支松木火把终于烧到了头,火舌舔了一下铁箍边缘便熄了,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
第378章 互换
苏定方是在子时三刻出的城。
城门只绞开了半扇,只容一人一马侧身而过。
马蹄上裹着从城头卸下来的旧旗布,踩在吊桥的木板上只留下闷闷的噗噗声。
“走。”
老周一巴掌按在身前这个年轻士卒的后脑勺上,那亲卫不过十七八岁,正伸着脖子往城门洞里张望,嘴里嘀咕了句什么,被这一掌推得踉跄了两步,赶紧攥紧马缰绳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刘黑闼拨给他的一千轻骑,刚才从城里出来五百,剩下的都在此处等候。
苏定方在洼地边缘勒住马,月光被山梁遮去了大半,枯草丛里伏着黑压压的骑队,战马全都衔着木枚,偶尔有一匹不安地打个响鼻,便立刻被骑手用手掌捂住鼻孔。
领队的吴裨将左边缺了半只耳朵,说话时习惯把脸往右偏,他把羊皮舆图摊在苏定方面前,手指从邢州一路划到邯郸。
“唐军的运粮队每三天走一趟,前天刚过去一趟,明日午后正好是下一趟。”
吴裨将的手指停在邯郸以南三十里处,那里画着一个不起眼的圆圈,旁边用炭条潦草地标了两个字——驿站。
苏定方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翻身上马,右手往前一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