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华从案角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对苏定方说了句校场点兵,便拽着他胳膊出了大堂。
苏定方被他拽得侧了半边身子,跟着孙华去了。
裴世矩与齐善行起身告退,裴世矩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对杨师道说那些告示里的漳南旧卒姓名他今夜便抄出来,明日一早送到西厢。
杨师道应了,裴世矩出门时步子比平日慢一些,大约是坐久了腿有些僵。齐善行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在廊下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得听不清。
魏征将漳南旧卒名录的底稿叠好塞进袖中,朝李智云拱了拱手,也退了出去。
韩知撰跟着赵青去收拾桌上的舆图和军令,赵青把军令分作三封,韩知撰在旁边帮忙糊封口,糊到第三封时手指被浆糊粘住了纸边,撕了两下没撕开,赵青拿裁纸刀替他挑开。
韩知撰把手指上的浆糊在衣摆上蹭了蹭,又重新捏住纸边按实了。
李智云坐回案后,端起碗喝了口已经凉透的粟米粥。
窗外风停了,廊下的灯笼不再晃,光从窗纸间铺进来,照在案角那份安民告示底稿上。
“换契”两个字在光线下格外显眼,墨迹已经干了,比旁边的字略黑一些。
杨师道正把告示底稿逐字誊到正式公文纸上,誊到“换契”二字时放慢了笔速,墨迹比前后都重了几分。
他誊完一行便搁笔从头看一遍,确认没有漏字或错字,才继续往下写。
第429章 土堡
刘黑闼在干苇坪接见范愿后的第九日,漳南土堡的乡勇便望见了敌军。
寨门前的两个汉子正将矛杆往墙根码,垛口上守卒朝西南面一指。西南面的枯苇荡边缘腾起一道灰线,贴着地平线往前推来,推过那片三里宽的滩涂,推过排水渠,推到离寨墙不到两里地的一片打谷场边方才停住。
打谷场上的石磙还搁在秋天没收完的豆秸堆里,豆秸被雪压了一冬,秸秆从雪壳子底下戳出来,焦黑一片。
直到灰线散开,守卒才看清那是一队队扛矛的人。
刘黑闼骑一匹灰骟马立在打谷场东头的磨盘旁,磨盘上积了半寸厚的雪,他拿马鞭将雪扫下去,把漳水渡口周边布防的舆图铺在上面,范愿从后面牵马过来,马嚼子上结了一层冰溜子。
“堡里顶多三百民壮,弓矢不到两千。”范愿将缰绳挽在磨盘把手上,“东边那段墙去年秋天被水泡过,根脚估计也松了。”
刘黑闼闻言,将舆图卷起来插进鞍侧皮筒,范愿用靴尖在雪地上画了道弧,是寨墙东段的走向。
“夏王当年在这屯过粮,漳水涨水那次,东墙根淹了两天两夜。”
“某在漳南当别驾时来收过两回秋粮,进的就是这座堡,东墙根底下有道阴沟,沟口用条石封死了,石缝里的灰浆早给水泡酥了,一撬就动。”
刘黑闼顺着范愿画的弧线看过去,寨墙东段比别处矮一截,墙根处有道浅浅的凹槽,凹槽里填的雪比旁边厚,把墙根的阴影线抹平了,他拿马鞭在磨盘边上敲了两下。
“从阴沟往里掏地道,不用太深,掏到墙根正下方就停,把寨里能搜到的油全集中到东墙,灯油、锅底油、供桌上的酥全灌进去,点火之前记得撬开条石,风抽进去才烧得旺。”
范愿转身朝后头招手,十几个扛铁钎和镐头的步卒从队列里出来,铁钎是用犁改的,镐头把子上缠着破布,这群人走到寨墙东段前头的洼地里伏下身子。
天色擦黑时,寨里守卒发现东墙外有人影晃动,垛口上的弓手放了两箭,箭钉在洼地边沿的冻土上,离挖地道的人还有七八丈远。
弓手又去抽第三支箭,被旁边一个老卒按住了手腕,寨里箭矢不多,天黑之后更难瞄准。
老卒趴在垛口上往下看,夜色把洼地里的动静全吞了,风从打谷场那边吹过来,裹着豆秸被踩断时那种又干又脆的断裂声,足足响了一夜。
天亮前,东墙底下的地道里灌满了油,油是王小胡带人从周边几个村子收来的,灯油、锅底油,还有一座小庙供桌上半坛子酥油。
酥油冻成了膏状,王小胡把它搁在铁锅里用干芦苇烧化,灌进一只猪尿脬里,塞进地道最深处。
天一亮,刘黑闼命弓手往寨墙上放箭,箭矢钉在垛口外侧的土壁上,守卒缩在垛口后头不敢冒头。
土墙外头已经堆了三四十架云梯,民壮们将云梯推开,梯子倒下去砸在冻土上震起一层雪粉,后头又有人扛着梯子往前冲。
日头爬到垛口正上方时,刘黑闼举起马鞭,蹲在东墙外洼地里的一个步卒打着了火镰。
土墙从根脚往上裂开,先是一道窄缝,接着砖缝里的土开始往外涌,墙上的守卒只觉得脚下在晃,想去抓垛口,垛口的砖已经松了。
墙塌下去时整段墙体往内侧倾倒,夯土砸在寨里的地面上震起一团黄烟,烟柱冲得比寨墙还高。
豁口宽得能并排走三匹马,刘黑闼将马鞭朝磨盘上一抽,积雪簌簌往下落。
“随某冲进去!”
他纵马持槊,率先冲入豁口,槊尖捅翻一个刚从土堆里爬出来的民壮,那人还没来得及站稳,槊刃已从锁骨间穿了进去。
步卒们从豁口涌进,寨中男丁在豁口处排成人墙,有人攥着锄头,有人拿的是打谷场上的连枷。
一个半大小子提着一杆削尖的竹竿往前冲,竹竿还没捅到人,就被旁边一个步卒拿刀背砸在肩胛骨上。
竹竿脱手飞出去,那小子倒在地上,又被后头涌进来的人踩了两脚。
刘黑闼的灰骟马从人堆里踩出一条血路,马蹄踏过倒下的锄头和断裂的矛杆,在寨中空地上打了个旋。
他勒住马,抬眼望见寨子正北有座祠堂,祠堂门楣上悬着块匾,上面写着“刘氏宗祠”四个字。
寨中存粮就堆在祠堂后头,几百只麻袋码在廊下,袋口扎着麻绳,刘黑闼用槊杆指向祠堂方向,步卒从豁口处分作两股,一股扑向粮仓,一股往祠堂正门围去。
寨中男丁且战且退往祠堂方向收缩,他们的老婆孩子都在祠堂里。
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抄起打谷场上的石锁砸向步卒,石锁砸中一人小腿。那人栽倒,又被后头涌上来的同袍踩中后腰,壮汉回头朝祠堂吼了一声:“关门!”
门板上的门闩还没落到底,一杆长矛便将他捅了个对穿。
矛尖从后腰穿出时,他的手还在门板上乱抓,指甲在木板上划出几道白印。
好在门终究是关上了,老弱妇孺挤在祠堂里,有人把供桌翻过来顶在门后,有人把祖宗牌位从供桌上搬下来藏在神龛底下。
香炉里的香灰还冒着烟,灶灰从门缝里被风吸出去,在祠堂前飘成一缕细线。
激战持续到子时。
祠堂攻破之后,寨中男丁战死大半,尚能站立的抱在一起往祠堂门里冲,被步卒从背后砍倒。
小孩的哭声从祠堂里传出来,夹在刀剑碰撞声里,分辨不清。
有个妇人抱着襁褓从供桌底下爬出来,刚直起腰就被流矢射中,箭钉在她的后背,箭尾还在颤抖,她用手撑着地往前跪行了几步才倒下去。
襁褓从她怀里滑出来,滚在祠堂门槛旁边的砖地上。
全场沉寂下来时,王小胡在祠堂后头找到了粮仓,麻袋堆了半面墙,袋口都拿麻绳扎着。
他掏出匕首捅开一只麻袋,粟米从破口淌出来。他将匕首在袋子上蹭了两下。
“粮食不少,估计能有五百石。”
步卒们开始往外搬粮,有人扛了两袋往豁口走,有个年纪小的搬不动麻袋,就把粮食分装进几条裤子的裤腿里,裤脚拿绳子扎紧了挎在肩上。
有人将火把扔上祠堂屋顶,瓦片被火烤得炸开,火星溅在供桌上也无人去扑。
刘黑闼从祠堂门廊下走出来,手里还握着那杆长槊,槊尖粘着祠堂门槛上蹭的木屑。
一个校尉押着七八个民夫从寨东水井方向过来,这些民夫是白天被擒的,双手缚在身后,嘴唇冻得发紫,他们是寨里仅存的成年男丁。
校尉问如何处置,刘黑闼将槊杆往地上一顿。
“留着扛粮。”
祠堂里还剩下二十几个妇孺,范愿从祠堂里出来时,臂弯里挟着个不停踢腾的男孩,那孩子约莫三四岁,脸憋得通红。
男孩回头朝祠堂方向喊娘,声音凄厉,又细又尖,他娘被堵在人群最里头拼命往外挤,让几个步卒拿矛杆拦住了,矛杆抵在她肩膀上直往下压。
范愿把那男孩拎到旁边,朝王小胡扬了扬下巴:“今晚弟兄们辛苦,这些妇人赏给弟兄们暖暖身子。”
妇人那头闻言立刻传出尖叫,人群往里缩,挤在最外头的一个年轻女子踉跄跌出人群,双手还护在胸前,一个步卒伸手扯住她的衣领,布帛撕裂声在雪地里极清楚。
刘黑闼从祠堂台阶上大步跨下,一把扣住范愿的手腕,范愿腕上的旧疤被捏得发白,回头正对上刘黑闼的目光。
“此番打的是夏王的旗号,奸淫掳掠的事传出去,哪个州县还敢纳你?哪个人会信你是给夏王报仇的义兵?”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提起马鞭指着寨门外头。
“放她们走,路上是死是活凭她们自己的命。她们到了洺州,衙门就得安置。安置不了就拿粮食、拿炭、拿布。她们每多活一个,河北各州县就得为她们腾出一份粮。”
“她们到了哪座城,就会把今晚的事传过去,报信的人越多,各州县越怕,越怕,投奔我们的人就越多。”
范愿攥着那块旧疤站了片刻,把手放下来,回身朝祠堂方向挥了下胳膊,拦人的步卒收了矛杆,妇人惊疑地望着他们,一时间没人动弹。
王小胡让人把祠堂门槛上那个襁褓捡起来,拍掉上面粘的木屑,塞还给一个不知名的妇人。
那妇人用手接过襁褓,另一个男孩被范愿松开之后在原地站了许久,才踉踉跄跄跑回去找他娘,刚扶着母亲的膝盖便放声哭出来。
校尉从粮仓那头带回这群妇孺仅存的一袋口粮,三五个饼子和半袋冻成块的糜子饭,他把粮袋搁在祠堂门廊上,算是这些人的路上伙食。
二十几名妇孺被押出寨门时已是后半夜,寨门外雪地反射着冷光,众人不时小声啜泣,但更多的是脚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有人搀着那位受伤的妇人走在最前头,男孩跟在她身后,走几步便回头望寨门。寨门残缺的豁口处仍有火光闪动,他娘扳过他的脸,推着他继续走。
漳水方向的风灌过来,将这群人的脚印吹得断断续续。
天亮时,塘报送到洺州。
杨师道拆开火漆,从头看到尾,才将塘报搁在案角,案上还摊着昨日的安民告示底稿。
“刘黑闼放这些人活着出来,无非是要将事情传出去,求的是些市井无赖来投奔,至于其他良家子,估计都恨他透顶了。”
李智云站在舆图前,漳南土堡的标记上已经画了一个叉,土堡往北是渡口,往西是贝州北境,往东是侯君集的营盘。
刘黑闼此举对李智云而言,其实是件好事,毕竟正如杨师道所说,他这次攻打的土堡,归根结底就是将良家子的宗族一窝端了。
而普通百姓可算不得良家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此事对刘黑闼的影响,远比屠掉某个小村庄还要恶劣。
杨师道从案角抽出塘报压在镇纸底下,随后把告示底稿抽出来,在“换契”二字旁边又加了一行批注。
“漳南各村若有妇人从北边逃回,先安置,后登记,换契时这几户不必验旧档,直接发新契。”
第430章 流民
漳南刘家寨逃出的二十几名妇孺,只是第一批抵达洺州城下的流民。
她们到的时候天还没亮,守卒在城头上看见一群黑影子沿着官道往北挪,走得极慢,像是被风推着走的。
城门开了条缝,赵青带人出去接,最先看见的是那个被箭伤了肩胛骨的妇人,襁褓用衣裳裹了好几层贴在她胸口,她走一步歇两步,肩上的伤已经发黑溃烂。她后面跟着那个男孩,两只手紧紧攥住母亲的衣角,不敢松手。
赵青让亲卫把妇人背进城,又让人煮了一锅稠粥,先分给这群人。
粥端上来的时候没有人抢,都在原地站着,像是还不相信自己已经到了洺州。过了一会儿,有人蹲下去开始喝,其他人跟着蹲下去,喝完之后仍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把碗搁在地上排成一排。
赵青看她们喝完粥,又带人去了一间空值房,把窗子关严,门缝拿旧布塞住,那个男孩坐在门槛旁边,往墙角缩。赵青从伙房端了半碗剩饭搁在他身边,没催他吃,便转身出去了。
然而这是第一批,之后每天都有新的人到。
先是三五成群,后来是拖家带口,城门天不亮便打开,赵青在门洞内放了一张条案,备了热水和干饼,新来的人到了先在条案前歇脚,喝一碗热水再往里走。
有赶了三天路的,进城门时腿已经肿得迈不动步,是让守卒架着进来的。
漳水以南的村寨陷的陷、散的散,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有人说是刘黑闼的人马往北推了,有人说范愿放话要打到漳水北岸来。
各村的百姓听了,也不管消息真假,收拾了能带的东西便往北走,走得动的一起走,走不动的被人架着走,实在走不动的就留在原地。
洺州城下的流民营地在半月之内,从几百人涨到了三千多人。
营地从城门外那片荒地往西扩出去,一直铺到漳水故道的旧堤上。
窝棚搭得各式各样,有的是拿芦苇秆扎的架子,上头苫一层破布,有的是把门板拆下来斜靠在土坡上,三面围起来就算一间,还有的人什么也没有,只在雪地里铺一层干草,把能盖的东西全裹在身上。
营地南头靠近旧堤的那片地势最低,雪化了之后泥泞难行,有人用捡来的碎砖垫了一条小路,从营地口一直铺到窝棚最深处。
裴世矩每日天不亮便出城,他让书吏在营地里设了两张条案,一张管登记,一张管发粮。
来的人报姓名、原籍、家中几口,书吏录在册上,然后按人头领一碗粥、一块饼。粥是稠的,饼是粟米面掺了麸皮烤的,刚出锅时还有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