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95节

李智云微微颔首,说道:“先安置好吧,有伤的给包扎,没伤的天亮之后一样带到安置点去。“

孙华应了,帐外天色也开始泛亮。

李智云把摘要折好搁在案角,站起身走出帐外,站在空地上望向城北方向,最后一缕烟正从城北火堆的余烬里升起来,被晨风吹得散了。

第439章 自刎

六月初六拂晓,馆陶城南门开了。

两扇包铁木门先是推开一条缝,缝里塞出一只握刀的手,刀尖朝下,手背上有道新鲜的血口子,血迹沿着手腕淌下去,在袖口处洇开一片暗色。

随后门缝又宽了一些,那只手缩回去,换了一张脸探出来,颧骨高,眼窝凹,看见外面没有人,便把门又推开了半扇。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手里攥着半截铁锹,另一个空着手,两只手臂垂在身侧,像是在门后面站了很久,等到门开的时候已经有些僵了。

孙华的人蹲在三十步外的土堆后面,看见门开了也没有动弹,等门开到能过一匹马时,才有一个什长站起来朝后面打了个手势。

手势是握拳往上举了一下。

意思是确认了,是开城门的人,不是诱饵。

他身后的人陆续站起来,贴着土堆的阴影往前摸,那个探出脸来的人看见他们靠近,退后了一步,把门又推开了半扇,侧身让出了路。

他退到门洞内侧的阴影里站着,没有往外走,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孙华的人从自己面前经过。

开城门的那个守卒姓周,馆陶本地人,今年开春才被征进守城队里。

他以前是城南粮仓的搬运工,刘黑闼占了馆陶之后把粮仓封了,仓里的存粮大半运去了军营,小半分给守城的人当口粮,他为了每天多领半碗粥,便顶了别人的名字上了城头。

这半个月他在城头上站了多少个时辰,自己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晚上摸黑才能回窝棚,中间只能啃两块干饼。

昨夜他蹲在垛口后面想了很久,想他家里那两间被雪压塌了半边的土房,想他那个还没学会走路的儿子,便站起来往南门走。

走的时候旁边的守卒问他去哪,他只说去解手,那人便没有再问。

他走到南门门洞里,看见另外两个人也在那里站着,彼此对视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便一起把门闩抬了下来。

侯君集的赤翎军是从城西绕过来的,他接到孙华的信时是初五下午,信上只写了六个字:“南门明早可入。”

侯君集没有多问,当夜点齐八百人,沿漳水故道南岸摸黑赶路。

天亮之前到了馆陶西侧,人与马都歇在一条干涸的沟渠里,渠沿上长满了枯艾,人蹲下去连头顶都看不见。

他让人把马嘴都勒住,等着城里的动静。

等待的时间里很是安静,赤翎军都在沟渠里静静蹲着。

侯君集坐在渠口的一块石头上,面朝馆陶方向,一直看着城墙上那片灰蒙蒙的轮廓。

当南门打开的时候,他这边也动了。

侯君集让副将带三百人从南门跟进,自己率五百人绕到城西,从一处矮墙翻进去。

矮墙只有一人多高,墙顶的砖缺了半截,大约是被攻城时撞塌的,一直没有修。

赤翎军翻墙时没有点火把,落地后贴在墙根底下等了几息,确认没有惊动城头的人,才开始往城内推进。

城内很安静,没有人跑动,没有人喊叫,也没有人放箭。

街面上散落着破筐、断了的矛杆、几件扔在地上的旧袄,角落里还有一辆侧翻的独轮车,车斗里还剩半袋干草,袋口扎着麻绳,绳结已经被雨水泡胀了。

而刘黑闼对此并不知情,他甚至刚刚从睡梦中醒来。

他昨夜守城费心费力,迫不得已眯了一小会,如今正坐在北城门楼里,喝着面前一碗已经凉透的米汤。

米汤表面结了一层薄皮,他拿筷子挑开,喝了一口又搁下了。

城外孙华的人在后半夜撤了火堆,天亮之前又添了新柴重新点着,火势看起来比昨夜小了一些。

刘黑闼坐在门楼的阴影里,身边还坐着两个亲兵,一个抱着矛靠在墙角,另一个坐在地上,膝盖抵着下巴。

门楼里的地上散落着几块干饼碎屑,边缘已经发硬了,也不知是哪天剩下的。

等到刘黑闼听见南面传来第一声喊叫的时候,他便站起来走到门楼外。

北城的守卒还站在垛口后面,望着城外火堆的方向,似乎没有听见南面的动静。

刘黑闼在城头站了片刻,又走回门楼里,把放在案角的那把刀拿起来,抽出半截看了看刀刃,旋即插回鞘里。

第二声喊叫传来时比第一声响亮得多,这回能听出是人的声音,但听不清喊的什么。

城头的守卒开始回头往南张望,刘黑闼从门楼里走出来,对离他最近的一个守卒说道:“把北门打开。”

那守卒愣了一下,但还是听命去搬动门闩。

门闩是两根粗木杠,横插在铁环里,另一个守卒跑过去帮忙,两人一左一右把木杠抬下来,才让北门露出了一条缝隙。

外面的天光从门缝里灌进来,把门洞内的浮尘照成一道灰线,尘埃颗粒在晨光里起落旋转。

刘黑闼上了马,这匹马跟随他已久,现在鬃毛打了结,有几处毛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的皮。

他上马之后没有立刻催马,因为南面传来的喊声比方才又近了一些,能听得出有人在街面上跑动,脚步声杂沓,中间夹着铁器碰撞的声响。

他身后聚了十几个亲兵,有人骑了马,有人没有,便攥着刀站在马旁边等着。

直到远处传来了更密集的喊声,南城门方向有火光闪了一下,大概是有人举着火把跑过街面。

刘黑闼终于下定决心,催马出了北门。

但北门外则是孙华的主营,昨夜火堆的余烬还冒着烟,十几个人蹲在火堆旁边收拾烧剩的柴炭,听见马蹄声抬起头的时候,刘黑闼的马已经冲到了三十步外。

那十几个人中有两个人站起来想拿矛,被旁边的人按住了肩膀,随后轰然散开。

对方的马速实在太快,估计矛还没端平就到面前了,所以既然挡不住,还不如让开。

远处,孙华同样骑着马,他正在火堆东侧查看一处被踩塌的壕沟。

当听到马蹄声传来,孙华倏地一转头,便看见一匹瘦马正朝这边蹿出来,马上的人伏得很低,刀鞘在鞍侧晃荡。

孙华往前走了几步,横槊拦在路中间。

槊杆横过来,两端各超出肩膀两尺,刘黑闼的马到了近前,被槊杆挡住去路。

刘黑闼勒住马,刀已经抽出来了,刀刃上还沾着昨夜在城头上蹭到的血迹。

孙华握着槊杆中间的铜箍,刘黑闼挥刀从上方劈下来,孙华横槊上迎,两件兵器磕在一处弹开。

两匹马交错时马肩互撞了一下,孙华被撞得侧了半个身子,顺势把槊杆收回,反手一刺。

槊尖从马腹侧面斜着扎进去,马往前又冲了两步,前腿一软,连人带马一起歪向左侧。

刘黑闼在落地前从马镫里抽出了脚,落地的姿势是单膝跪地,刀还在手里,刃口上有半截槊杆上刮下来的铁屑。

他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没有急着站起来,像是借这个动作喘了一口气,然后把撑在地上的那只手收回来,双手握刀,缓缓站起来。

他撑着刀站起来的时候,侯君集的大部队已经到了。

侯君集后面跟着数百骑赤翎军,他在十步外勒住马,看了看单膝跪在地上的刘黑闼,说道:

“馆陶已破,尔投降或可保全性命。”

刘黑闼没有抬头看他,他肩头的甲片被孙华的槊尖划开了一道口子,布帛裂开,露出里面衬衣的颜色。

他身上的衣甲已经多处磨损,肩甲上的铜钉掉了三颗,露出底下的皮衬。

他的头发散下来半截,被汗贴在颈侧,另一截还束在发冠里,发冠歪了,只靠一根簪子勉强挂着。

身后几个亲兵在几步外站着,没有人往前冲,也没有人往后退,像被直接钉在了原地。

“哈哈!”

他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喘。

紧接着,他又笑了第二声,随后才止住,开口道:“某一生只跪过夏王,夏王既死,某只能跪天地!”

言罢,刘黑闼把刀横过来,刀刃朝内,刀尖对向自己。

他的动作不快,但没有丝毫迟疑,像是早已想好了这一步,只是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候。

刀锋在喉前停了一瞬,他抬眼朝北望了一眼。

北面是漳水方向,芦苇荡的轮廓在晨光里还是灰蒙蒙的一片,边缘模糊,像纸上的墨迹被水洇过。

然后刀刃压下去,从左往右拉了一道。

当刘黑闼松开手,横刀便从手上滑落,他的身体也跟着往前倾了一下,膝盖没有撑住,整个人侧着倒在地上。

刀刃上的血顺着刀身淌到刀尖,渗进干裂的泥土里。

即便如此,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北面故乡的方向。

刘黑闼的几个亲兵中有一个往前走了一步,另一个把刀搁在了地上,刀柄碰着地面,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蹲下来,双手抱着膝盖,算是投降了。

侯君集在马上坐了一会儿,才从马鞍上跳下来。

他走到刘黑闼身前蹲下,伸手把刀从地上捡起来,搁在尸身旁侧,又把自己外袍的下摆撕下来一块,叠了两折,盖在刘黑闼的脸上。

盖好之后他站起来,对旁边的亲兵说了一句:“找副门板,把尸身抬回营里,再找块干净布把首级裹好。”

孙华正蹲在那匹瘦马旁边,伸手把槊尖从马腹里拔出来,在地面上蹭了蹭槊尖上的血。

侯君集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匹马,摇摇头:“可惜一匹好马了。”

孙华撇撇嘴,把槊杆靠在肩上,没有再说话,站起来往营帐方向走了。

馆陶城在上午辰时前后被完全控制住了,投降的守军被集中到城东一片空地上,蹲成四排,兵器堆在空地中央,孙华的人按册清点人数。

城里的百姓大多闭门不出,只有少数人从门缝里往外看。

侯君集在南城的城墙上走了一圈,确认各处要害都有人把守之后,便带着刘黑闼的首级和佩刀,策马往洺州去了。

行台后堂,木匣搁在案上。

李智云站在案前,面前是那只木匣,匣盖还没有掀开。

木匣是用一块旧门板改的,边角没有刨平,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本色。

侯君集站在案侧,甲胄上还沾着馆陶城外的灰土。

李智云伸手掀开匣盖,匣盖内侧的血已经干了,颜色暗红,在木纹的沟槽里凝成一条一条的细线。

他低头看了很久,匣底铺了一层干草,草上搁着一块叠了两叠的布,揭开布,下面是一颗首级。

脖颈处的断口皮肉翻卷,边缘已经发干,头发散了一部分,被血粘在脸上,硬邦邦地贴在颧骨和额角上。

他就这么看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侯君集站在案侧没有出声,外面廊下偶尔有脚步声经过。

半晌,李智云突然开口道:“窦建德帐下,此人最不该活。”

言罢,他将匣盖缓缓合上。

合到一半时停住,又看了一眼匣沿处露出的那半截头发。

其实发梢已经干枯了,像是很久没有洗过也没有修剪过的样子。

李智云将这截头发塞进匣子里,重新将匣盖合严实了,才用手拍了拍。

“若换了旁人,或许还能用,但刘黑闼不行,此人反复无常,说不定哪天就会从背后捅我刀子。”

他说完这些话,把木匣朝侯君集的方向推了推:“不许悬首示众,既是草莽豪杰,就给他留个全尸吧,就葬在漳水边上,不用立碑,也不用画记号。”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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