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亮睁开眼,手在椅扶手上撑了一下,李智云紧走两步按住他肩膀。
“褚公坐着就是。”
褚亮这才坐回去,眯着眼端详了一阵子。
“殿下似乎胖了些。”
“父皇说我瘦了,褚公倒说我胖了。”李智云在旁边石凳上坐下。
赵青把带来的河北新册搁在石桌上,退到院门口守着,褚亮没看册子,先问路上走了几天,又问王妃身子如何。
李智云一一答了,说洺州入秋后雨水不多,行台后院的枣树结了满枝,临行前冯明珠摘了一兜塞给他,可惜路上颠坏了。
“冯娘子还是这般跳脱。”
“何止跳脱,如今都敢当面告王妃的状了。”
褚亮笑了两声,伸手拿起石桌上的册子,他翻得不快,有时会在一页上停很久。
翻到末页时,褚亮把册子合上搁回石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花猫从台阶下面探出头,见他不动了便重新跳上来,在毯子边蹭了一圈又蜷回去。
“杨师道可独当一面了。”
褚亮说完这句话,睁眼笑了笑:“某可以安心养老了。”
李智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京中有人盯着河北不放,朝堂上时有波澜,这些话在来的路上他都想过要说。
此刻褚亮盖着旧毯子坐在竹椅上,脚边蜷着猫,他便把那些话全咽了回去。
不过,他提起李世民昨晚说的一件事,博陵崔氏有人到秦王府拜访,言辞间不是求官,是打听消息。
“打听谁的消息?”
“我的。”
褚亮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殿下,实不相瞒,崔氏的人从秦王府出来之后便来寻某了,也是叙旧,聊了些旧事,问殿下在河北的用人之道,也问行台的赋税章程,某只回了两句。”
“其一,晋王用人唯才是举,不分新旧。其二,河北的赋税章程是行台所拟,朝廷所准,并无特殊之处。”
李智云听完没有接话,褚亮这两句回答是将崔氏的试探原封不动挡了回去,崔氏如果要继续探底就只能直接找李智云本人。
“崔氏应该最近便会主动联系殿下了。”
李智云微微颔首。
“不过这未必就是坏事。”褚亮把旧毯子往上拉了拉,“崔氏在山东根深蒂固,并非寻常士族,殿下若不明其来意,可先写信给我,我替殿下斟酌几句再回复也不迟。”
李智云应了,将崔氏的事记在心里,打算回河北之后再处置。
花猫在毯子边翻了个身,尾巴甩在褚亮手背上,李智云站起来走到石桌前,把河北新册翻到漳南那页,指着东五保丁口数旁边的一行小字。
那是裴世矩的笔迹,端正清瘦,每一笔都像用尺子量过。
“褚公你看,这行字是裴公亲笔补的。”
褚亮接过册子凑近了看,那行小字写的是“周母年七十二,丁口栏未录,今补”。
看罢他把册子递给李智云,又是一阵笑。
“有裴公在,河北的旧档便不会丢,有杨师道在,新册便不会乱,有魏征在,豪强便不敢欺瞒。”
他把手从猫背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交叠:“某确实可以安心养老了。”
话音刚落,回廊那头转出一个人来,正是褚遂良。
他穿了一身半旧的圆领袍,手里捧着几卷文书,大约是从衙署刚回来。
见到李智云在座,他紧走两步上前行礼,李智云摆手让他坐下,问他近来在忙些什么。
褚遂良便将手头的事说了一遍,原来他如今在秘书省当着著作佐郎,每日同些前朝旧档打交道,正在参与编修《梁史》与《陈史》。
李智云听他说完,问他做得可顺心,褚遂良也说顺心,只是编修之事繁难,有时为了核对一个年月便要翻上大半天的故纸堆。
李智云笑着告诉他史笔如刀,宁慢勿错,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耐住性子好好做,日后必有用武之地。
褚遂良得了他的鼓励,神色更为振奋,重重点了点头。
褚亮在一旁听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插话。
李智云把册子收好,又陪褚亮坐了片刻,两个人不再说军政,只说些河北和长安的闲事。
褚亮说今年关中秋雨少,柿饼比往年甜;李智云说洺州西市的枣糕做得不如长安细,只是舍得放蜜。
离开褚府时太阳已经偏西,褚亮一直送到院门口,花猫跟了两步又折回去了。
李智云上马前回头看了一眼,褚亮还站在门廊下,旧毯子搭在臂弯里。
在太阳落山前,他到了韩世谔府门前。
赵青上前递帖,门房接了帖刚要通传,就听见门后传来脚步声,韩世谔已经迎出来了。
去年秋天他送李智云出京时,这扇门刚刷了头道漆,如今漆已干透日久,光泽褪去大半,只有门环周围被手磨出了一圈亮色。
韩世谔抱拳行礼,臂力犹健,他穿着家常的青布袍,袖口卷了两道,露出小臂上几道旧伤疤。
李智云扶住他抱拳的手,笑着问他臂上旧伤还疼不疼。
韩世谔说不疼了,入秋后连酸胀都消了,又把袖子放下来整了整。
“殿下还是进来说话吧。”
韩世谔侧身引李智云入堂,堂上陈设简单,案上搁着一把旧刀,旁边是一碟蒸饼和半壶酒。
李智云坐下后韩世谔给他斟了一盏递过来,李智云接过酒,便听他问起了韩知撰在河北的情形。
这事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毕竟韩知撰还并未领兵作战过,如今也还在老老实实给李智云当门卫。
韩世谔听完李智云的叙述,由衷地长出了一口气。
“犬子能为殿下执鞭,是韩门的福分啊。”
韩世谔说完,端起面前的酒盏,举了一下,随后一口饮尽。
李智云也举盏奉陪,放下酒盏后,他稍稍收了笑意。
“知撰已能独当一面了,再过两年怕是要青出于蓝,只是如今河北尚有些隐患,知撰虽得力还得想其他方面使劲才能做到万无一失。”
“我在河北时,刘保运的密报里提过一桩事,说王晊有一次曾在太原和两个疑似突厥商贾的人有过接触,具体谈了些什么,刘保运的人没能探出来。”
韩世谔听完立刻抬起头,目光从旧刀上移过来,眉头压得很低,搁在案上的手慢慢收成拳。
“殿下是说,东宫的人和突厥……”
“不好说什么。”李智云按住韩世谔的腕子,“只是此事非比寻常,刘保运既然特意提起,便不会是空穴来风。况且太原那边,王晊接触的人未必只局限于商贾,我远在河北,不便细查此事,想请你在京中帮我留意些。”
韩世谔没有多问,只说了一个字:“好。”
他沉吟了片刻,又补了几句,说右监门卫辖下有几个老卒,从前在华阴时便跟着他,眼力不差,嘴也严实。
他会从中挑两个最可靠的,轮值时多留意宫门进出的人等,尤其是那些常往东宫走动的。
若真有突厥商贾在京中走动,总会有些风声漏出来。
他又说自己在长安这一年多,虽不管侦缉,但武将之间喝酒走动是寻常事,有些话在酒桌上比在衙门里更容易听见。
李智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嘱咐,韩世谔办事向来稳当,话说到了,他便不会再问第二遍。
李智云又同他说了些河北的军事布置,提到馆陶之围的细节,韩世谔听得认真,不时插话问漳水的水文和渡口的布防,问得很细。
李智云一一答了,韩世谔听过后说了一句“苏定方可用”,语气里带着欣慰。
韩世谔将旧刀从案上拿起来,握在手里掂了掂,递到李智云面前。
“在长安待得久了,身上都松了,这把刀是家父当年使用过的,如今留在府里,也只是搁在案角当摆件。”
他拿拇指顶了一下刀格,刃口露出半指宽便被李智云推回刀鞘。
“京畿重地,刀还是收着好。”
韩世谔也不坚持,就将刀搁回案角。
李智云起身告辞时,韩世谔送他到府门外,赵青已经牵着马候在阶下。
韩世谔抱拳立在门廊下,身后是新漆已褪的府门,门环上还映着午后的日光。
离开韩府,李智云又去了尉迟敬德家。
尉迟敬德的新宅在长安城西,赐第比晋阳旧营宽敞许多,院墙是青砖砌的,墙头覆了青瓦,檐下悬着一块新匾,字是尉迟敬德自己写的,笔画粗壮。
府门半掩,仆从进出时门缝里透出院里的喧声。
李智云到的时候尉迟敬德正坐在堂上擦他的马槊,槊杆横在膝上,他手里捏着块布,沿着槊杆来回蹭。
槊尖在暗处泛着幽光,比他出晋阳时磨得更亮。
他听见脚步声便抬头站起来迎到堂口,抱拳行礼时槊还提在手里,槊尾在地砖上磕了一下,碰出一道浅印。
“殿下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他嗓门比在河北时还大,震得门帘发颤,明显是精神了不少。
李智云踏进堂内,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槊,便笑着说他在代北时便喜欢擦槊,如今到了长安还是放不下。
尉迟敬德把槊靠在案侧,表示这把槊跟了他半辈子,就算在京城闲着也不能让它落灰。
说着,他又引李智云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指点堂上的摆设,说那张紫檀案是工部新拨的,那对青瓷瓶是内库里挑出来的,墙角的屏风是前朝旧物,上面的山水是名家手笔,又说后院还有一匹陛下亲赐的大宛马,毛色油亮,改日要牵出来让李智云看看。
言语之间志得意满,脚步踩在青砖上又重又实。
“殿下在河北打得痛快,某却在长安蹲了一年,人都快生锈了!”
尉迟敬德坐到榻上,端起案上的酒碗灌了两口,才想起给李智云倒酒,酒液溅出几滴洒在案面上,他拿袖子蹭了一把,留下一道印子。
“昨日朝会上程知节又摔跤了,这厮就没赢过某。秦叔宝那匹黄骠马退了膘,前几日牵去城外遛了一圈,回来便喘了半日,某也有马,而且比他的好,是陛下赏的,膘肥体壮。”
李智云接过酒碗没有喝,他打量着尉迟敬德,比在代北时胖了,脸色红润,额头沁着一层油光,说话时肩背有些晃,跟从前在校场上站如松的姿态不同了。
“某这一槊若在河北,刘黑闼也走不过三合!”
李智云没有接这个话题,端起酒碗饮了一口搁回案上。
“敬德,我今日来也没旁的事,只是有些想念你。”他将屋内凌乱的摆设尽收眼底,靠在椅背上的姿态松弛了些,“你在代北随我打仗,不知受过多少伤,如今长安太平,你也该好好享些清福。”
尉迟敬德听这话觉得受用,便把槊的事暂且忘到脑后,又给李智云倒了碗酒。
“殿下放心,某虽在京中闲着,但日日不忘陛下恩典,这宅子是陛下赐的,这槊是陛下赐的,某这二百来斤肉也是陛下给的。”
“那便好。”李智云点点头,“替陛下守好长安的门,比替我打刘黑闼要紧得多。”
又坐了片刻,李智云起身告辞。
尉迟敬德送他出去时脚步有些踉跄,台阶下到一半便扶住了门框,李智云伸手搀了他一把,尉迟敬德站稳后又拍了拍肚子。
“殿下见笑了,中午多喝了两杯。”
李智云没有多说什么,只叮嘱他少饮酒,便转身上了马。
赵青跟在马后,出了巷口才催马上前,表情有些不太好看。
“这尉迟恭什么东西!当年他投降时装得老老实实,如今不过是得了陛下赏识,便如此目中无人!今日殿下亲至,他岂敢如此无礼!”
“若是在晋阳,某必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