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印坊后门出去便是一道短墙,墙的那边是军器坊,这里才是钻山豹该看门的地方。
军器坊没有织坊那股干木头的味道,也没有墨坊的松烟味。
这里头搁着铁砧、磨石、淬火用的油槽,空气里带着冷铁和桐油混合的气味。
四壁的木架上搁着几把半成品的弓和一堆零件,墙角码着几口木箱,箱盖合着,铁搭扣上挂了锁。
窦师纶从架上捧下一张弓来。
弓身比寻常弩弓短了一截,弩臂上加了对木轮子,轮缘凿了一圈凹槽,弓弦从凹槽里绕过去,连着弩机后方的扳机。
“殿下上次说的偏心圆轮,某让人做了十几对才挑出这对合用的。”
窦师纶把弓翻过来让李智云看轮子内侧,说道:“这轮子转半圈便能挂住弦,勾上之后松手便自动弹回去,不必再用扳指拉,从前拉弩弦得用扳指套在拇指上,时间一长拇指发麻,射不了几箭手就麻了。”
李智云接过来掂了掂,转头在架子上扫了一眼,抽出半截弩箭。
这箭比寻常箭矢短一截,箭杆略粗,尾羽削得极薄,他把箭搁进箭槽里,弩弦挂住偏心轮槽口,弩机扣合。
他端起弩朝向窗外,院墙外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钉着一块当靶子用的门板,门板已被射得千疮百孔,中间凿了个白灰圈。
李智云屏住呼吸,简单瞄准后扣下弩机。
箭矢飞出去的速度比寻常弓快了一大截,弩臂回弹时只震了一下便稳住了。
箭头扎进白灰圈正中,箭羽露在外头,箭杆还不断颤抖。
窦师纶快步走到院墙边,踮脚往外看了一眼。
“殿下这一箭正中靶心,连门板都钉穿了啊。”
李智云把弩搁回架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少拍马屁了,这一架须多少时日?”
“四个月。”窦师纶有些为难,“每个轮子都是手工凿的,凿坏一个便废一对,轮缘那道凹槽最吃功夫,深了浅了都不行,深的挂不住弦,浅了弦容易脱。”
“耗钱呢?”
窦师纶犹豫了一下,说道:“比寻常弩贵五倍,因为所有木料须存放一年以上,新木头容易变形不好用。铁件倒还好说,主要是木工太慢,会凿这种轮子的木匠眼下只有两个。”
李智云闻言,不免有些失望,他确实有钱不假,但想要大批量造这种军械,一定要朝廷领头才行。
而以目前的国库情况来看,也就是只能梦里想想了。
“钱从晋王府私库拨,不走户部,只给咱们的亲卫配上,目前能装备多少人?”
“百人左右。”
“够用了,先把这一百人的弩配齐,木匠不够就从印坊那边抽两个手巧的过来学,凿轮子是慢功夫,但不能只有两个人会。”
第445章 端倪
数日后的早上,不等李智云前去拜访,房玄龄便先一步到了。
赵青引他进书房,房玄龄肩上还沾着晨露,袍角有几处水渍,大抵是过灞桥时溅的。
李智云正在案前翻看蓝田带回的产业清单,听见脚步声便搁下笔,起身迎了两步。
“房公从洛阳回来,路上可还太平?”
“托殿下的福。”房玄龄拱手行礼,直起身时扫了一眼案上的文书,“洛阳秋粮已入了太仓,街面上比去年多了些生气,只是市井间的粟米价钱还是偏高,百姓买一斗粮要多掏三文。”
李智云引他在案侧坐下,赵青端上茶来,房玄龄接过茶盏搁在案角,继续说道:“殿下在河北的均田成效,某在洛阳时便有所耳闻,贝州八万二千石,博州六万三千石,魏州七万一千石,真是不得了。”
“户部的人怎么肯把这些数字透露给房公?”李智云端起茶盏笑了笑。
“户部的人自然不会主动说。”房玄龄也笑了,“但褚遂良在户部专管各道田亩考核,他案头的塘报副本,某还是能借来看一看的。”
李智云饮了口茶,房玄龄这番话是在告诉他,秦王府对河北的动向并非一无所知,而且信息渠道不止一条。
不过他也注意到房玄龄只提了褚遂良的塘报副本,没有提及其他更敏感的渠道。
褚遂良是褚亮的儿子,和他李智云本就有旧,房玄龄通过这条线了解河北的情况,既光明正大,又不会让人觉得秦王府在河北安插了眼线。
这个分寸拿捏得很准。
房玄龄端起来抿了一口,说起洛阳城里如今最热闹的地方是南市,卖粟米的、贩布匹的、开酒肆的,铺子一家挨一家。可出了南市往城西走,巷子里的景象便差了许多,有些坊墙还是大业年间塌过的,至今没修好。
洛阳令上了几道折子请拨钱粮修城,朝廷批是批了,但钱粮从户部走到洛阳,一层一层往下拨,到了地方便只剩七八成。
洛阳令没办法,只好先修城门和官署,坊墙的事便这么拖下来了。
从长安到洛阳不过数百里,政令的传递便已打了折扣,推及天下各州,可想而知。
而且洛阳对李世民来说极为重要,说是他的大本营都不为过,因此这件事肯定不会就这么了了。
李智云听他说完,问道:“洛阳的隐户清得如何了?”
房玄龄摇了摇头,这正是他真正想谈的事。
洛阳不比河北,河北属于敌营刚刚归附,降官降将都想要戴罪立功,因此有行台统管,一道政令下去各州县同时动手,大多数隐户便无处可藏。
而洛阳不同,虽然归属陕东道大行台,可陕东道的辖区跨了好几个州,各州刺史品级虽低却各有各的门路。
两者难度相差不少。
李世民在长安坐镇,清理隐户的事一直在做,但只能一州一州地推。
他派下去的人到了县里,县里说乡里不报,到了乡里,乡里说村正不签押,最后查来查去查到当地大族头上,事情就不好办了。
“河北久经战乱,窦建德等人多番割据,大族的田产契册在兵火中毁了不少,殿下的丈田队下去便有据可查。”
“而洛阳自大业末年以来虽也打过仗,可王世充据洛阳时对当地士族多有优容,契册保存得比河北完整。”
“这些大族手里的地契都是开皇年间甚至更早的,有的还盖着齐和周的年号,要查他们的隐田,便不能只说隐田,还得说清楚这些老契的效力。”
河北的成功有一部分原因是仗打得太狠,旧秩序被打碎了,新秩序才好建立。
而洛阳附近其实始终都没有被彻底打碎过,或者说没有到那个程度,所以李世民在那边面临的阻力要比李智云大得多。
“殿下在河北查到隐田二十余万亩,光博州张家一案便清出数千亩。”
“某在洛阳时反复琢磨过河北,仅河北三州的实收数就比武德二年多出将近一半,这其中固然有殿下苦心经营的功劳,却也印证了一件事,窦建德在时,河北的田亩数字被人为压低了多少。”
“赋税一事,若能简便些,于民于国皆有益。朝廷的租庸调制颁行天下,但各州执行起来却各有各的规矩,河北有行台统管,尚且要核查多遍才能把数字对清楚,换了别处,只怕是更乱。”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清楚。租庸调制是朝廷颁行的正法,可各地执行时各有各的章程。
河北有行台,有杨师道,有裴世矩,有魏征,别的地方没有这套班子,同样的法令下去,出来的结果便不一样。
房玄龄想说的是,并非法令不好,而是执行法令的人不够。
“某在洛阳见过一户农家交了三份租,一份交给县衙,一份交给乡绅,还有一份交到当地驻军的营仓里。”
“那农夫自己也糊涂,只知道年年有人来收粮,至于收的是什么名目,他说不上来。”
“某当时想,这农户一年打的粮食,自己落下的恐怕连一半都不到。”房玄龄叹了口气,“这还是在洛阳城外,天子脚下不远的地方,若是偏远州县,只怕更是如此。”
“房公说的是。”
李智云放下茶盏,点头道:“税赋之事非同小可,我回去后知会杨师道,若有心得,再与房公书信往来。河北那边核册的流程,他有一套现成的办法,这套办法不能说放之四海皆准,但有些关节或许能供房公参照。”
他说着从案上抽出杨师道夹在塘报里的一份核册条目,递给房玄龄。
房玄龄双手接过来,展开看了几行,目光在一处停住了。
那条目上写的是复核与旧档比对时,须注意新旧册皆有的户名,差额超出二成者,列为疑点另行派人下乡核实。
房玄龄指着这一条,抬头看了看李智云。
“某在洛阳查隐户时,便是卡在这一步,县里报上来的数字,跟旧档一比确实有差额,但这个差额是不是隐田,得下乡核实才知道。“
“可某的人手不够,洛阳城里的公事还忙不过来,更不用说一村一村地去走。”
“殿下这条是釜底抽薪的法子,把人派到村里,挨家挨户看地契,隐田便藏不住了。只是这法子虽好,却需要大量人手,而且这些人手还要能识字、能打算盘的。”
李智云微微颔首,河北能这么干,是因为行台有一套完整的班子,从杨师道到各县均田吏,每个环节都有专人负责。
而且河北百废待兴,只要有政绩就还有机会能往上爬,与之相比,洛阳就不同了,大部分官职都早有定数,寻常人就算干得再好,都未必能升上去。
并且陕东道大行台的编制虽然不小,甚至可以说比李智云这边还大,但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军务上,清查隐户这种事只能排在后面。
“人手的事,房公不妨同二哥商量,从秦王府的属官里挑一批年轻能干的,先从小范围做起。不必一上来就铺开,挑一个县,派三五个人下去,照河北的流程走一遍看看效果,有了成效再逐步扩开。”
房玄龄点点头,把那份核册条目小心折好收入袖中。
他又同李智云聊了些洛阳的闲事,说起王世充留下的旧库里还有一批没来得及铸成钱币的铜料,李世民打算拿来铸成新币。
又说郑善果在洛阳干得不错,此人虽然年纪大了,但做事踏实,每日天不亮便到衙署,天黑才走。
倒是温大雅,最近身体不太好,李世民让他去洛阳城外的一处庄子休养,他便天天在那儿写他的《今上实录》。
李智云听到温大雅的名字,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温大雅是李渊身边的近臣,当年太原起兵的许多细节都经由他的笔记存下来。
他被派到洛阳去,表面上是协助陕东道大行台处理文书,实际上恐怕也有另一层用意。
温大雅在长安时与裴寂走得近,在洛阳又与李世民朝夕相处,这个人的立场如何,李智云一时还判断不出来。
不过他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温公的文笔向来严谨,他的实录值得一读”。
房玄龄又坐了约莫半个时辰,其间赵青进来添了一回茶,又轻轻退出去,两人旋即聊到河北的学堂。
房玄龄说河北送来的公文里,提到今年新设了十七所州县学堂,便问李智云这些学堂用的教材从哪儿来。
李智云还没准备将活字雕版公之于众,这件事他准备天下大定再做,所以只说目前用的是从长安抄去的《千字文》和《论语》的手抄本,各州县学堂自己抄写,抄得慢,字迹也参差不齐。
房玄龄闻言,便不再追问此事。
“殿下此番回河北,路途遥远。”
房玄龄站起身,朝李智云深施一礼:“某在长安,只盼河北年年有今日这般收成。”
李智云同样还了一礼。
“房公在秦王府襄助二哥,也是替天下守一方安宁,洛阳那边的事,房公方才说的几条难处,我在河北也有些亲身体会,往后若有可以互相参照的地方,房公尽管写信来。”
房玄龄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如此,当真感激不尽。”
房玄龄说完,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赵青在廊下候着,领他出府。
李智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房玄龄的背影转过影壁,才回到案前重新坐下。
他将今天的谈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房玄龄来这一趟,至少传递了三件事。
第一件,洛阳的隐户清理遇到了阻力,河南道的士族比河北的更难对付。
第二件,李世民有心在财税上做些调整,但需要先在河南道找出一个能行的办法。
第三件,自然是学堂,也就是教化。
尤其是最后一件事,无论是在哪个年代,都是老生常谈的问题。
但如今最让李智云忧心的,反倒不是这些事,而是李渊。
从前他远在晋阳和洺州,朝中动向大多是靠书信和密报才知道的,总是隔着一层,不如亲眼所见值得信赖。
这段时间他人在长安,几乎天天去甘露殿请安,一来是尽礼数,二来也是想就近再给蓝田的庄子要些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