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另一个人被这动静惊醒,猛地坐起来。
黑暗中看不清面容,只听见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冯明珠缩在床角,心跳快得像擂鼓,一只手死死攥着被角,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枕边的发簪。
她在洺州住了这些日子,从未遇到过半夜有人闯门的事,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行台里进了贼人。
可她随即听见了那人沉重的呼吸声,还有那股浓烈的酒气——行台里能喝成这样的人,今晚只有一个。
是晋王殿下。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却不是方才那种恐惧。
她借着窗外渗进来的月光,勉强辨认出榻边那张脸的轮廓,确实是李智云无疑。
他睡得极沉,眉头微微皱着,呼吸粗重而均匀,对她的存在毫无察觉。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离他的肩膀只有几寸,却怎么也推不下去。
她应该推醒他,告诉他走错了房间,他的王妃正怀着身孕在隔壁院子里等他回去,他若是在这里待到天亮,明日传出去算什么?
可她的手就那么悬着,指尖微微发抖,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较劲。
推他。
为什么不推?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问了自己好几遍,每问一遍,答案便更模糊一分。
是因为他今日在韦尼子面前细数那几条禁令时认真的样子?
还是因为他在城门口听见王妃有喜便策马狂奔,跑得比送军报还急?
冯明珠说不清楚,她只知道这个男人对妻子好到了骨子里,而这份好看在她眼里,让她心里某个角落一直酸酸涩涩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到了最后,那只手终于还是落下来,轻轻触碰到那条搭在她腰间的胳膊。
她没有推开,只是将手指搭在他的衣袖上,力道轻得像是在碰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从她腰间滑过去,自然而然地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冯明珠整个人僵住了,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时胸膛的起伏。
他的鼻息喷在她后颈上,带着温热的酒气,痒得她想缩脖子,却又不敢动。
她就这么僵着,睁着眼,看窗纸上的月光一点一点往东移。
她应该挣开的,她知道,可她不知为何竟然舍不得。
冯明珠在这张榻上躺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像是塞满了东西。
她想起第一次在长安见到他时,想起他今日递给自己那副松针香囊时,随口说了句“用的是关中山间的野松针”。
他不是特意给她挑的,只是顺路带回来的,可她拿到手时心里还是欢喜了一下。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在迷迷糊糊入睡之前,她将脸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侧。
窗外梆子敲了三更,又敲了四更。
直到窗纸泛出一缕微光,搂在她腰间的手臂才稍稍松动了几分。
冯明珠这才醒来,从李智云的臂弯里小心翼翼地抬起腰,先是挪开了他搭在自己腰侧的手臂,再将另一只放在她颈下的手轻轻抬起,整个人一点一点往下滑,直到脚尖碰到地面才抬起头来。
她在昏暗的晨光里看了李智云一眼,他还在睡着,但眉头已经舒展开了,睡相不算斯文,甚至有一只手还保持着搂抱的姿势搁在榻上。
她的脸又红了。
冯明珠深呼吸一口气,赤着脚抱起自己的外衣,头也不回地逃出了房门。
韩从敬正从主屋那边巡视回来,看见她便站住了,拱手道:“冯娘子今日起得真早。”
冯明珠闻声一个激灵,怀里抱着的襦衫掉下一件来,她赶紧弯腰去捡,嘴里连声道:“不早不早。”
韩从敬的目光从她凌乱的头发移到她怀里的衣裳,又移回她的脸,神情略显疑惑。
冯明珠只觉得耳根子一阵阵发烫,连连摆手:“韩校尉辛苦了,我还有些事情,便先走一步了!”
韩从敬张开嘴,还没来得及答话,冯明珠已经抱着衣服从他面前跑开了,赤脚在青砖上面留下一串淡淡的脚印。
第450章 姐妹
冯明珠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她在廊下站了很久,赤着的脚踩在青砖上,脚趾冻得发红,怀里还抱着那团揉皱的外衣。
韩从敬的脚步声已经远去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从枣树光秃秃的枝桠间穿过去的声响。
她应该回去换身衣裳,把昨晚的事埋在肚子里,谁也不告诉。
可她知道自己做不到,韦尼子待她如亲妹妹,从岭南到长安,从长安到河北,这些年吃住都在一处,她若把这件事瞒下来,往后每日该如何面对韦尼子。
这个念头比昨夜被李智云揽进怀里更让她喘不过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外衣抖开披上,系好腰带,用手指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在脑后胡乱挽了个髻,用簪子别住。
做完这些,她转身往主屋走去。
主屋的门已经开了,侍女正端着铜盆出来倒水,见她走来便侧身让路。
冯明珠在门槛外站了片刻,听见里头传来韦尼子温和的声音:“是明珠吗?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她推开门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韦尼子半倚在床头,背后垫了两个软枕,膝上搁着一只空了的药碗。
她刚喝完安胎药,嘴角还沾着一点药渍,见冯明珠进门便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随即眉头便蹙了起来。
她放下帕子,问道:“脸色怎么这样差?靴子呢?出了什么事?”
冯明珠站在榻前,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阿姊。”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眼圈已经泛了红。
从西厢到主屋这段路她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摸过来,可今天每走一步都觉得腿软。
方才在门外听见韦尼子的声音,她差点转身逃走。
那些话她不知道怎么说出口,也不知道说出口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只知道阿姊向来待她好,好到让她觉得接下来要说的事本身就是一种背叛。
韦尼子没有追问,只是往床里挪了挪,腾出半边榻沿,伸手拉住冯明珠的手腕,轻轻带过来。
“先坐下再说。”
冯明珠被她拉着坐到了榻沿上,韦尼子的手没有松开,拇指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慢慢搓着。
她侧过身子面对着冯明珠,另一只手伸过去替她拢了拢耳侧垂下来的碎发,指尖顺势在她脸颊上贴了贴。
“手也凉,脸也凉。”
韦尼子说着,便要掀开自己腿上的厚毯往冯明珠身上盖。
“你在外头站了多久?”
冯明珠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阿姊,我不冷。”
韦尼子看她这副模样,便不再追问,只是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等着。
这种等待冯明珠太熟悉了。韦尼子平日里和李智云说话也是这般,不急不催,给足了对方开口的余地。
冯明珠从前觉得这是阿姊天生的好脾性,这份安静反而让她开了口。
她从昨晚宴席散后说起,说到自己回了西厢客房,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本想去主屋再陪韦尼子说会儿话,又怕扰了她安胎,便一个人在房间里睁着眼躺了许久。
说到后来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门被推开,一个黑影跌跌撞撞地走进来,倒在榻上便沉沉睡去。
她闻到了那股酒气,认出了是谁,脑子里一下子全乱了。
推也不是,喊也不是,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是殿下。”
她说这两个字时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
“他喝醉了,走错了房间,我不知该怎么办,想叫醒他,又怕他醒了会更尴尬,也怕把动静闹大了惊动其他人,后来他把手搭在我的腰上,我……”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交握的手指绞得更紧。
昨夜那些细节她记得清清楚楚,他呼吸的频率,衣襟上残余的酒气,手臂沉甸甸地压在她腰侧时的温热。
每一处她都记得,正因记得太清楚,才更觉得说不出口。
韦尼子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只是握着她的那只手一直没松开,偶尔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一下。
冯明珠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
她说李智云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自然而然地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她整个人僵住了,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鼻息喷在后颈上,痒得她想缩脖子,却连缩一下都不敢,生怕惊醒了他。
“我该挣开的。”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也落在韦尼子覆在她手上的那只手背上。
她忍了一整夜没哭,方才在廊下站了那么久也没哭,可坐在韦尼子身边、被她的手握着,眼泪就再也管不住了。
她不敢想韦尼子听完这些话会怎样看她。
“我……我舍不得挣开。”
这句话出口之后,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松下来,肩膀塌着,两只手也松开了。
她低着头不敢看韦尼子的脸,声音细得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阿姊,我对不住你。”
韦尼子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去,用指腹轻轻擦掉冯明珠脸颊上的一滴泪珠。
那动作跟方才擦自己嘴角的药渍一模一样,随意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遍的事。
冯明珠一进门她就猜到出事了,平日里冯明珠走路带风,进门时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今天却连推门都推得无声无息。
但她没有想到是这样的事,更没有想到冯明珠会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她。
“傻孩子。”
韦尼子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股子心疼。
冯明珠的脾性她比谁都清楚,这丫头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遇到正经事比谁都较真。
能让她天没亮就跑来认错的事,在她心里怕是已经翻来覆去折腾了不知多少遍了。
“你有什么对不住我的?是喝醉酒走错房门的人又不是你,你一个人在西厢担惊受怕了一整夜,天没亮就跑来找我,连鞋都没顾上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