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药汤是深褐色的,隔着几步都能闻到一股苦味,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喝完后将碗搁在案上。
然后,抬起眼看向他。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起风的湖水,却让李智云无端想起小时候在晋阳闯了祸,被母亲万贵妃叫到跟前时的情形,都是这样不急不缓的凝视,不说话就已经让他觉得自己的把柄已经攥在了对方手里,只是对方还没决定什么时候亮出来。
“殿下坐。”
她指了指榻边的矮凳。
李智云乖乖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一副听候发落的模样。
他坐下去之后才发现这矮凳矮得厉害,膝盖几乎顶到了胸口,不知是哪个木匠打的,尺寸短了一截,坐久了腿都伸不直。
可此刻他顾不上计较这个,韦尼子越是平静,他心里就越是没底,难不成自己真是醉酒以后做了什么胡事?
韦尼子没有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语气就像在跟他商量明天早饭吃什么。
“我替你应了一桩婚事。”
李智云闻言眨了眨眼,以为自己还没醒酒,所以听错了。
“什么?”
“明珠这个人你也相熟,这些年跟着咱们一起生活,品性如何也不必我再多说了。”
韦尼子不顾李智云煞白的脸色,不紧不慢地说下去。
“纳侧室虽不比正妻,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你今日便亲笔写一封奏疏,写明她的出身、家族背景、品行,呈送门下省,请父皇恩准册封。等陛下下敕旨后,再由宗正寺存档造册,如此才算符合礼制。”
李智云张了张嘴,脑子里冒出好些念头。
头一个是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定下来的,怎么自己莫名其妙就要娶冯明珠了?
前天他才刚从长安回来,昨天忙着庆贺韦尼子有孕,今天酒还没全醒,怎么就跳到了写奏疏册封侧室的环节了?
第二个念头转得更快,冯明珠是冼夫人后人,岭南冯氏在俚僚诸部中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往近处说,这些年行台后院的账册、采买、人情往来,大半都是冯明珠在帮韦尼子打理,她不是白吃闲饭的客人。
往远处说,往后想要在中南亚那块地方打开局面,冯氏这条线至关重要,他这些年每次从外头回来都给冯明珠带东西,一来是顾念韦尼子的情面,二来也确实是在为长远的合作铺路。
论商业伙伴,冯明珠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她精明、可靠、守分寸,他一度觉得这种默契可以一直维持下去。
不过怎么维持着维持着,就维持成侧室了?
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
但他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因为他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韦尼子方才说的是“我替你应了”,这三个字太笃定了。
以她的性子,绝不会无缘无故替他应下一桩婚事,除非发生了什么让她觉得非应不可的事。
他了解韦尼子,她不是善妒的人,但也不是会平白无故往自己丈夫房里塞人的大度贤妻,能让她主动开口,必定有个由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今早洗脸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右边袖口上沾着一丝极淡的香气,是松针的味道,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檀香尾韵,正是他从长安带回来送给冯明珠的那副香囊的气味。
李智云那晚喝醉之后到底去过哪里,他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但这股香气绝不可能是个巧合。
他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声音也跟着低了几分,问话时甚至没敢看韦尼子的眼睛:“前天晚上……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事?”
“该做的都做了。”
韦尼子轻笑了一声,话语却让李智云的后背都冒汗了。
李智云闭上了眼。再睁开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挤出来一句:“这是我的过失。”
韦尼子将茶盏搁回案上,她望着他脸上那副罕见的心虚模样,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这人平日里在朝堂上应对自若、在战场上临危不乱,此刻倒像个犯了错被先生罚站的学生,但她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神色,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过失也好,缘分也罢,事已至此,不必再多说什么了,既然木已成舟,便按我说的办就是了。”
李智云沉默了好一阵子。
韦尼子也不催,拿起案上的针线笸箩搁在膝上,慢条斯理地整理线团。
红的归红的,蓝的归蓝的,有几根缠在一起的她也不急着解,只是耐心地一根根顺开。
她给他留足了时间,让他在沉默中把前因后果想清楚。
不久后,李智云终于想明白了。
不管他记不记得前天晚上发生了什么,韦尼子已经把路替他铺好了。
她方才那一番话,奏疏怎么写、礼制怎么走、册封怎么请,连门下省和宗正寺的流程都替他捋了一遍,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想周全了。
他甚至隐约觉得,即便没有前天晚上的事,韦尼子迟早也会找机会跟他提这件事。
冯明珠这些年跟在她身边,名为客人实为臂助,韦尼子心里那杆秤怕是早就称过了分量,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话说开。
他抬起头,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这两天晚上我确实喝了酒,不管记不记得,这个责任确实要担起来。但既然这桩婚事涉及明珠的终身,我还是想当面问问她自己的意思,若是她心里不愿意,我绝不相强,会另想办法补救。”
韦尼子没有回答,只是偏过头,朝床帷后面唤了一声。
“明珠。”
冯明珠一直躲在那里,床帷是厚锦缎裁的,从帐顶垂到地面,藏一个人绰绰有余。
方才李智云进门时她就在那里,大气不敢出一口,手指绞着腰间的丝绦带子,绞了又松,松了又绞。
她能感觉到韦尼子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跟她自己胸腔里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完全不在一个节拍上。
丝绦被她拧出了好几道褶子,韦尼子感觉到了,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动作极轻极快,像是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
此刻听到韦尼子唤她,她知道自己藏不住了,从床帷后探出半张脸来,眼睛先是对上韦尼子安抚的目光,然后慢慢转向李智云。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的耳根便红透了,连脖子都染上一层绯色。
“躲什么,出来说话。”
韦尼子将她从身后轻轻推出来。
冯明珠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榻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绞得比方才更紧。
她不敢看李智云的眼睛,目光落在他衣襟的第二颗纽扣上,那颗纽扣是青灰色的,针脚走得不算齐整,有几针偏了位置,收尾的结子打得略大。
这件袍子不是府里绣娘做的,是韦尼子亲手缝的,她认得这件袍子,也认得那些针脚。
去年冬天韦尼子缝这件袍子时她就在旁边帮着绕线,从领口的第一针到袖口的最后一道线,她都有参与。
韦尼子见她半天不开口,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她退缩。
“不是听我的,是你自己愿不愿意,他方才说了,若是你不愿意,他不强求,所以你要当面告诉他,你自己的意思。”
冯明珠咬了咬下唇,重新抬起头,看着李智云的眼睛。
她开口时声音还有些抖,像是站在一个自己期待了太久、却又怕一脚踩空的台阶上。
但说到后半句便稳了下来,那声音里慢慢有了底气,有了重量。
“我不后悔,能跟着殿下和阿姊,是我最大的福分,前天晚上的事……说到底,是我心甘情愿的。”
她说到“心甘情愿”四个字时,声音轻下去,像是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藏了很久,终于说了出来,反而怕它们落在地上摔碎了。
李智云看着她的眼睛。
她眼眶微微泛红,却不是委屈,是紧张,是认真,是一口气把心里藏了许久的话全倒出来之后不知道该把手往哪放的局促。
李智云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对着她点了点头。
他不是没有疑虑,但他更清楚此刻再多问一个字都是多余,这姑娘已经把自己的底牌全亮出来了,当着韦尼子的面,没有给自己留半点余地。
“好,回书房后我便亲笔写奏疏,连同报喜的家书一并送往长安,另外这件事不单是礼制上的册封,还需给岭南冯氏去一封书信。”
“令祖母冼夫人分量太重,若先请了册封却不通知岭南,对冯氏便是不敬,待南方平定、道路畅通之后,我会亲自派人去岭南奉书,把该走的礼数都走齐全了,再正式迎娶。”
冯明珠听到“冼夫人”三个字时身子轻轻颤了一下,祖母在岭南是神一样的存在,岭南百姓至今逢年过节还要对着她的画像上香。
可在长安、在河北,能准确说出这份分量的人并不多,李智云不光说出来了,还说要亲自派人去岭南奉书,
这意味着在他心里,这桩婚事不只是行台后院里多添一双筷子,而是要堂堂正正地告诉岭南各族,晋王府娶的是冼夫人之后。
她低下头,很久没有言语。
韦尼子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意,她一手拉过冯明珠,一手轻轻抚着自己尚未隆起的小腹,将冯明珠的手搁在自己肚子上,说往后有冯娘子在前头帮衬,她便可以安心养胎了。
她说话时故意把冯明珠的手在自己肚子上按了按,隔着衣料,掌心底下传来温热的体温。
冯明珠被她按着动弹不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沸水里,连耳根都烧透了。
她把头埋进韦尼子肩窝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阿姊你别说了……”
李智云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才好,只能稍微应付了两句,便起身走出房门,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站在廊下,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半张脸染成淡白色,李智云在袖子里摸了一把,什么也没摸着,又把袖子放下来。
方才在屋里他绷了一路,此刻被外头的凉风一吹,脑子里那团浆糊总算散干净了,清醒之余又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想起那个成天跟在自己妻子身后、大大咧咧又爱笑的小娘子,从今天起就不再只是“冯娘子”了。
这个身份的转变本身不算什么,但转变的方式让他到现在还有几分不真实感,至于这桩婚事背后牵连的岭南棋局、商业布局,他暂时懒得去想了,那些事自有以后再琢磨的余地。
前天晚上的事他到现在还是一点也记不起来,所以他不得不相信韦尼子的安排,他也信冯明珠方才说“心甘情愿”时,那双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韩从敬正按刀守在院门口,见他出来便抱拳行礼,先前冯明珠红着脸从他面前跑开那一次,他就隐约觉得有些事不太寻常,此刻见李智云这副如释重负又面带无奈的模样,更是印证了几分猜测。
不过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挺直了腰背等着吩咐。
李智云走到他身边,靠在廊柱上,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这酒喝多了,是不是确实容易误事?”
韩从敬不太确定这话该怎么接,但看李智云的脸色倒不像真的在懊恼,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事。
他谨慎地想了想,才答道:“某以为,饮酒伤身,殿下往后还是少喝为妙,正所谓小酒怡情,大酒伤身。”
李智云瞥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倒是会劝人。”
韩从敬也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李智云把目光投向院墙上那棵光秃秃的枣树,看了片刻,忽然开口换了个话题:“说个正经的,你说孩子的名字怎么取比较好?”
韩从敬一怔,他原以为方才屋里那番动静便是今天最大的事了,没想到李智云的心思已经跳到了另一桩上。
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来,认真地听着。
“父皇赐的字辈,头一句是‘文昭承景运’,这孩子从文字辈,名字里头须嵌一个文字。”
“文安、文宁、文平,我都想过了,总觉着念在嘴里不太顺溜,不像能压得住一辈子的样子。”
“王妃说我这是想多了,说才两个月大的孩子,急什么,可名字这东西是跟着人一辈子的,仓促定下来,将来孩子长大了不满意,那便是我的不是了。”
韩从敬听得认真,他还没成家,对给孩子取名这种事完全没经验,但李智云既然问了,他便拿出在军中议事时的劲头来琢磨。
想了很久,他才斟酌着开口:“某以为,殿下不妨先做两件事。”
“头一件,等孩子落地,先看是男是女,第二件,若是世子,殿下不必急着定名,可以请大儒从《周易》里头翻一翻,或是从《诗经》里寻个合适的字。”
“若是女孩儿,那便更不用急,慢慢挑便是。殿下若觉得都不够妥当,也可以请陛下赐名。”
“陛下亲口赐了字辈,若是连名字也一并赐下,那便是天家血脉相连的恩典,殿下在外开疆拓土,陛下在长安亲笔赐名,将来这孩子不论走到哪里,旁人都无法再说半个字。”
李智云听到这里,忍不住点点头,韩从敬总是能偶尔冒出一两句话来,直直戳在最实在的地方。
请李渊赐名这条,确实想得周到,毕竟字辈是李渊亲笔写的,名字若是也由李渊来取,这名分便比什么都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