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中那几个白发苍苍的叔公,怕是第一个不答应。
李智云并不着急,方才那句话说完之后他便靠回椅背,把目光从崔家兄弟身上移开,落在正厅东墙那幅河北道舆图上。
崔叔泉第三次与兄长目光相接时,李智云仿佛不经意地收回了视线,把话题从“借书”挪到了另一个方向上。
“崔氏家学渊源,经传注疏独步天下,当年汉魏名儒注经,各有家法,传至后世,能守住家法者已寥寥无几,贵府数百年不曾中断,当世门第虽多,在这一桩上能与崔氏比肩的,恐怕找不到第二家。”
崔叔廉听到这里,缓缓抬起头。
李智云没有停下来让他回话,说道:“世子开蒙之时,若能有幸请一位崔氏先生来讲学,不知贵府可肯放人?”
世子师!
这三个字落进正厅,崔叔廉的背脊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
他方才一直在防守,防的是注疏外流、家法失守。
但世子师这个提议把他从守方变成了攻方,因为注疏是死的,世子师是活的。
往小了说,一位崔氏先生住进晋王府,每日为世子讲授五经,崔氏的家法便不再是锁在祠堂里的故纸堆,而是在一个藩王世子的脑子里生根发芽,这将会让世子天生对博陵崔氏有所好感。
往大了说,汉魏以来,太子师皆是当世名儒。
晋王如今坐镇河北、手握重兵,将来是什么位分谁也不敢断言,但他的世子若由崔氏启蒙、受崔氏之学,那便意味着博陵崔氏与晋王一脉之间,结下的不只是一桩人情往来,而是师徒之谊。
在门阀政治中,师徒之谊是比姻亲更难割断的纽带。
姻亲可以休妻,师徒一旦结成便是终身名分。
日后世子长大了,无论立了什么功、封了什么爵,博陵崔氏都天然占有座师的地位。
这份回报,比送几个子弟去南征军前混军功要厚得多,也比单纯送几卷抄本更长久。
前者是一时的功劳,后者是三代的名分。
并且以晋王的地位和家传,其世子必然不会庸俗。
现在明眼人都知道,大唐的皇子们一定会为了皇位大打出手,谁赢谁输没人能说清。
哪怕这一代的晋王没有争夺皇位的想法,可下一代晋王呢?更后面的晋王呢?
万一之后,晋王房有人做了皇帝呢?
不等崔叔廉开口,崔叔泉先出声了。
“兄长,某以为此事倒可商议。”
世子师的地位、晋王的信任这些都是进项,而出项只有一样,那就是注疏外传。
但如果注疏是以“世子开蒙之用”的名义赠送的,便不算外传,至少对族里那些老人能交代得过去。
这个弯一旦转过来,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世子师的名分是晋王主动给的,不是他开口要的,这份人情一旦接下,崔氏与晋王府之间便多了一层互信,往后河北有什么事,崔氏在行台面前说话的分量,便与今日之前截然不同了。
“殿下既以世子学业相托,博陵崔氏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
“家传注疏确实是崔氏历代先人呕心沥血所成,殿下欲用之开蒙世子,崔氏求之不得,这些注疏,某可做主抄录一份赠与殿下。”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卸下了压在肩头的一个重担,呼吸都比方才顺畅了几分。
说来也怪,他今日来行台本是来求人情的,求的是送子弟参军,结果聊到后来,他不但求成了这件事,还心甘情愿地把传家之物也送了出去。
到底是谁在求谁,他已经有些分不清了。
李智云这才重新绽放笑容,招了招手,让廊下候着的侍女进来换茶。
侍女端着新煮的茶汤进门时,他才继续说道:
“既如此,孤还有一事想与崔公确认,世子将来用贵府的典籍开蒙,崔氏所赠之典籍便是我与世子的私藏,本王如何使用这些典籍,想来贵府也不会阻拦罢?”
崔叔廉略一思忖,觉得晋王这番话合情合理。
既然是送给晋王世子的开蒙之物,晋王作为父亲保管使用,天经地义。
况且方才连“世子师”都答应了,在这点小事上再设限反倒显得斤斤计较。
他舒了口气,拱了拱手:“殿下自然任意使用。”
他话音刚落,李智云便笑得更灿烂了。
不是方才那种客客气气的微笑,而是眉眼舒展、毫无保留的大笑。
他从椅子里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崔叔廉面前,双手握住对方的手用力摇了摇。
“崔公今日之言,令我顿生相逢恨晚之慨!公若不嫌弃,请在行台盘桓数日,让我稍尽地主之谊,实在是非旬日不足以慰我渴慕之情啊!”
崔叔廉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发懵,他下意识把方才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先是送子弟参军,再是赠注疏,再是世子师。
说来说去,都是他在答应。
晋王从头到尾没有付出任何代价,只是把“崔氏家传不借”四个字悄悄挪到了“崔氏可抄”的位置上,然后在这个位置上又加了一层“世子师”的身份托付,让他自己心甘情愿地松了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晋王握住的那双手,那双手指节粗硬,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拉弓的手,与他这双一辈子只握过笔的手搁在一起,像是两块从不同朝代里刨出来的老木头。
他喉头动了动,心想自己确实被算计了,但此刻才回过味来已经晚了。
那句任意使用是他亲口应的,世子师的归属是他亲口定的,若此刻反悔,非但失去了师徒之谊,还会将今日所答应的一切全部推翻。
届时拂袖而去,博陵崔氏便真与河北晋王结下梁子了。
他望着李智云那张笑脸,忍不住去想一个令他心头有些发凉的问题。
今日的晋王才十九岁,便有这般深沉的心机。
假以时日,他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
与此同时,后院偏殿里茶已经换过两遍。
这处偏殿是窦建德旧日夏王宫的一间暖阁,除了一张老榆木长案与几张胡床便没什么多余家具。
韦尼子搬来后在案角搁了一只青瓷花瓶,插了几枝新折的榆叶梅,算是屋里唯一一样像样的陈设。
榆叶梅是晨起才剪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午后光线里泛着薄薄的珠光。
崔兰坐在客位,双手捧着茶盏搁在膝上。
她方才跟着侍女一路穿廊过院,发现廊柱上的漆皮剥了好几处,院墙上的花窗碎了半扇,只用竹片临时编了扇新的勉强遮住缺口。
博陵崔氏哪怕族中最远的旁支,也不至于在客院里挂褪了色的旧绢灯笼。
但她坐在这样的屋子里,反而比在世家大族的精舍中更自在。
韦尼子坐在主位上,穿一件藕荷色宽袖襦裙,腰间系着浅碧色丝绦。
她已有数月身孕,坐姿微微往后靠,双手交叠搁在腹前。
冯明珠坐在她下首,手里翻着一份刚从商队送来的云肩托新样册子,翻了两页便合上了搁在手边。
韦尼子说道:“崔家妹妹路上走了几日?”
“三日而已,博陵到洺州官道修得平整,中间在信都歇了一晚。”
“洺州的水土可还吃得惯?”
崔兰同样笑了笑,道:“比博陵软些。”
韦尼子也笑了。
然而下一刻,崔兰突然抬起头,感慨道:“王妃真是嫁了个好夫君啊。”
这话说得不像是恭维,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冯明珠眉头一皱,侧过头去看崔兰。
崔兰注意到了那道目光,但没有回看,仍旧望着韦尼子。
“真让人羡煞。”
她补上后半句,嘴角微微上扬。
这话放在寻常客人嘴里,当然是恭维,可是放在一个未婚的世家女子嘴里,就有些越界了。
韦尼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道:“殿下在外头替朝廷做事,我在后院替他管好这个家,谈不上羡煞,崔姑娘将来若觅得情投意合的郎君,自然也会有自己的日子。”
崔兰闻言,便将身子往前微微倾了些。
“王妃这话说得轻巧。”
“怎么轻巧?”
“自然是因为河北久无英雄。”
崔兰语若有若无地叹息一声:“纵有豪杰之士,也与我博陵崔氏的门第不甚相配。”
这话说得不算响,韦尼子没有接话,只是将手从腹前移开,缓缓搁在案沿上。
冯明珠把册子往手边一推,脸上那层原本为了客气才摆出来的笑容,也已经淡了下去。
“崔姑娘今日来访,总不能只是为了夸晋王殿下英武。”
“有何来意,不妨直说。”
崔兰朝冯明珠那边偏了偏头,从进门到现在,她一直把注意力放在韦尼子身上,对这个坐在下首的岭南女子并没有过多留意。
但此刻她发现,这个人的眼神不是世家女眷惯有的含蓄或退缩,而是一种随时准备接住任何话头、也随时准备挡回去的沉定。
“冯孺人性子比我想的更直爽一些。”
崔兰收回目光,重新望着韦尼子:“所以我也直言好了。”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恰好窗外有风穿过廊下,吹动了那几枝榆叶梅,让花瓣在案角轻轻晃了一下。
“当今河北英雄,唯晋王一人,这样的男子,才配做我崔徽音的夫婿。”
她说这句话时并不咄咄逼人,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坦然的欣赏。
崔兰不闪不避地看着韦尼子的眼睛,微微笑道:
“所以就请王妃让出正妻之位,屈居孺人,也好成全与我。”
第460章 拜帖
崔兰言毕,偏殿里安静了片刻。
韦尼子没有立刻接话,也没有动怒,只是将手从案沿收回来,搁在腹前。
她看着崔兰,像在看一个闯进别人家正堂、还不知道自己走错了门的客人。
“崔女郎这话,倒叫我开了眼界,博陵崔氏门风素以礼法著称,不曾想养出女郎这般人物。”
崔兰没有低头,也没有挪开目光。
“王妃尚未答我所问。”
韦尼子笑了一下,说道:“让与不让,不在我,而在晋王,女郎若有本事让殿下休了我,我甘愿退位让贤,将这王妃之位拱手相送。若是没有这个本事,那便不是我不肯成全,是女郎自己求不到。”
“王妃不恼?”
“有什么可恼的,这王妃的位子,不是谁想坐便能坐的,女郎自恃门第才貌,觉得河北英雄当配博陵崔氏,倒也寻常。殿下这个人,从来不按别人的规矩做事,我能坐稳这个位子,靠的也不是门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