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满政已经翻身上马,见亲兵还在原地,回头喝道:“还愣着做什么!毗伽败了,后套空了!晋王让某见机行事,现在就是那个机!”
亲兵回过神来,拔腿便往营中跑。
三千骑兵在雁门关下列阵时,日头刚过正午。
代北边军老卒两千,雁门新锐一千。
老卒里有不少是在落马川打过突厥的,马背上能开弓,夜里能识路,听见号角便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个位置。
新锐是从雁门各寨挑出来的年轻兵,头一回出远门打仗,被老卒们身上那种不慌不忙的劲头压着,也不敢表现出紧张和兴奋。
高满政骑马从队前缓缓走过,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他没有开口训话,只朝几个眼熟的老卒点了个头。
那些老卒也没有出声,各自把枪杆往地上顿了一下算作回礼,这是代北军中的惯例。
他勒住马,对身旁的副将交代了留守事宜,又让一个校尉去传话给前哨:“二百骑先行,沿黄河故道往西探路,遇到毗伽残部不要交战,先看看对方还有多少战力,遇到颉利的斥候能抓的抓,抓不住的就赶走。”
校尉领命而去。
高满政勒转马头,回望偏头关城楼。
看了片刻,他回过头,催马出了关门。
这一仗他必须先打,打完再报。
虽然他只有三千人,但胜在全是骑兵、装备齐整,行动起来更快更方便。
关外的官道渐渐变窄,最终消隐在枯黄的草场尽头。
三千骑兵沿着黄河故道的方向西行,马蹄踏起的尘土在身后拖成一道长垄,被秋风吹散又聚起。
河套的地形与代北大不相同,视野开阔得多,一望无际的草原在秋风中泛着浅金色,只有远处偶尔掠过几只觅食的野雁。
高满政骑在队伍中段,不时抬头看天。
天色是代北秋天特有的那种高远,蓝得不带一丝杂色,但他知道这种好天气不会持续太久。
再过十天半个月,河套的草就要枯了。
到那时候,一切都会变得十分难说。
他在心里默默算着日程,颉利追斩毗伽,收拢降部,最快也要十天半月。
高满政必须在颉利回头之前,在磴口以南的台地上扎下根。
十天,最多半个月,过了这个窗口,每一刻都是赚的,也是要命的。
行军次日,前锋在笄头山南麓放慢了速度。
高满政收到前哨传回的信号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策马往前赶了一段,勒马登上一处土坡,放眼望去,山麓下有一片洼地,毡帐的残骸散落在枯草间,帐篷破了几处大洞,炊具四散在地,泥坯灶台半塌,几处火堆还留有余烬,但显然已经熄灭多时。
营中约千余人,多是老弱妇孺,青壮不过三百,几个孩子蹲在废墟里捡东西,女人们在收拢散落的毡布。
风中传来一股焦糊的气味,混着羊粪和尘土的味道。
高满政没有立刻进兵,他让斥候先潜到近处打探情况。
不多时,斥候折返,低声道:“将军,山下营中青壮不多,应该是被毗伽给拉走了,某看这些人的兵器也不算好,一次突袭便能大胜。”
高满政没有接话,他盯着那个营地看了很久。
他看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蹲在烧塌的帐门前,手里攥着一块木片,不知道在刨什么。
那孩子的动作很慢,像是饿得没什么力气了。
孩子身后一个穿破皮袍的老妇人坐在行李堆上,头一点一点地垂着,也不知是睡了还是醒着。
高满政从坡上下来,牵过自己的马。
他上马时踩了两下马蹬才踩稳,这马是今春才换的,比上一匹高了半掌。
高满政做了一个让身边人都意外的事,他没有让骑兵冲营,而是策马单骑出阵,在距营门半箭之地勒住缰绳,高声喊道:“唐军到了!尔等是降是走?”
营中立刻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从帐篷里探出头来,看见远处一骑独立,身后并无大队,又缩了回去。
几个青壮刚刚抄起木杆跑到营门口,就看见高满政身后渐渐浮现的骑兵队列,不自觉地停住步伐。
片刻后,一个穿羊皮袍子的老者被一个年轻人搀扶出来,走到营门外。
老者眯着眼望了望高满政身后的唐军旗号,颤声问道:“将军是谁?”
高满政坐在马上,朝河北和关中方向各一拱手,高声答道:“某乃大唐晋王麾下,并州道行军副总管高满政!”
老者听了,沉默了很久。
他身边那个年轻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老者摆了摆手,拄着一根木杖,慢慢走到高满政马前。
老者的羊皮袍子磨得发了亮,袖口露出几绺没捻紧的羊毛,腰间的革带断了一截。
他仰头看了高满政一会儿,忽然跪了下去。
“晋王是个好汉子,当年云州互市,晋王曾给过我们粮食。”
他这一跪,身后营中呼啦啦跪下一大片。
高满政坐在马上,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老弱妇孺,开口道:“尔等老弱妇孺,随军只会拖慢行程。”
他叫来后队,留下二十日粮草,粮包从车上一袋一袋卸下来,码在营门口。
高满政又指了一个认得代州方向的向导,嘱咐道:“带他们向代州走,到大唐的土地上去,那里自会有人接应。”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走过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奶疙瘩,踮着脚往他马前的褡裢里塞,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很含糊,明显是胡人的语言。
高满政没有躲闪的意思,由着那块奶疙瘩落进褡裢里。
老妇人塞完便退了回去,弯腰朝他也行了一礼,转身蹒跚着走回营中。
高满政同样勒转马头,催马向前,身后的营地也渐渐远了。
行军次日,前锋在黄河西岸一处渡口,遭遇了颉利可汗的前哨。
对方约二百余骑,正驱赶牛羊过河。
成群的牛羊堵在渡口,喊叫声隔着小半里地都能听到。
高满政勒住马,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判断这是为后方主力运粮的补给队,不是专门的斥候部队。
这些人阵型松散,哨戒马虎,直到唐军前锋摸到渡口外不足一里处才发现异样。
高满政没有下令直接放箭,对前哨校尉说道:“分三路包抄,不必浪费箭矢,将他们赶走就好。”
三百骑旋即分为三路展开,从两翼和正面向渡口压去。
唐军只举旗,以马蹄声和阵型逼近。
颉利骑兵看见三面都是唐字旗,竟然不敢恋战,直接丢下牛羊,打马从上游浅滩涉水逃走。
不过还是有几个俘虏被抓住,顺带缴获牛羊千余头。
高满政看了一眼那群牛羊,这些都是粮食,处理起来远比安置那些部族要快。
战后的俘虏被押到他面前,跪成一排。
高满政让向导问话,自己蹲在一边,拿一块干粮在手里掰着吃。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慢,将一块干粮掰成小碎块,一块一块往嘴里送,就着水嚼完了,才去拿下一块。
片刻后,在向导的问询下,俘虏断断续续说了三件事。
其一,颉利主力已向南追击毗伽,河套一带只留少量留守队伍。
其二,颉利追击毗伽前,曾分兵一支向西深入,去向不明。
其三,河套的毗伽旧部正在成片溃散,有的降了颉利,有的拥兵自保。
高满政把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嘴里,嚼完咽下。
他让向导把俘虏的话复述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命人给俘虏松绑。
高满政走到俘虏头目面前,个头比此人高了一截,他低头看着对方,沉声道:“回去告诉颉利,唐军已至后套!他若不知情,最好派探哨来看看!”
俘虏落荒而逃,而高满政选择在渡口歇马。
他取出一半牛羊分给了向导和沿途收拢的毗伽流民,几个向导蹲在河边宰羊,剥下的羊皮铺在草地上晾着,羊血顺着草茎淌进河里。
高满政坐在河边,翻开羊皮地图,用指头沿黄河北上,磴口还在一日半路程之外。
他在河边坐了一阵,水声单调,却别有一番趣味。
次日午后,众人抵达磴口。
高满政骑马绕台地走了一圈,从东南面的浅坡上去,从北面的崖壁下来,再沿着河边泥滩走了一段。
他在几处关键位置停下来看了看土质和坡势,台地高出周围河滩近丈,三面环水,雨季时河水会涨到离台面不到三尺的地方。
但现在正是枯水期,泥滩干裂得像龟背,踩上去咔咔地响。
高满政回到台地中央,把缰绳扔给亲兵,蹲下来将手按在草皮上。
草根扎得深,土是黑的,捏在手里感觉都能搓出油来。
他握了握拳头,忽然用力一拔,那丛草连根被他扯了出来,带起一大块泥土。
高满政掂了掂那块泥土的重量,又把它放回原处,拍了两下,像是在跟一个老熟人打声招呼。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土,说出两个字。
“扎营。”
士卒分三批轮换,一批筑垒,伐木扎栅;一批放牧,把缴获牛羊赶去水草丰处;一批巡查,沿台地四周布置哨点。
黄河的水声在不远处低低地响着,高满政站在台地边缘,看着最后一抹日光沉进河西的草海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渐凉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便散了。
当日傍晚,又有斥候来报,称有一支骑兵自北面而来,约两三千骑,打着毗伽残旗,其中还夹杂着少许唐旗。
队伍拖得很长,有大量家眷随行,牛车带着帐篷和家什,行进缓慢。
领头的人自称阿史那啜,毗伽派他在后套驻守偏师,毗伽败亡的消息传来后,他便带着部众从后套深处往南走,一路收拢散落的牧民,这才聚集了这么多的人。
高满政放下手里的筑栅工具,骑上马,迎出半里地。
他在马上远远望着那支队伍的旗帜,毗伽的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阿史那啜先下了马,以手按胸行胡礼,用不太流利的汉话问道:“您可是大唐将军?”
高满政坐在马上,点了点头:“某乃并州道行军副总管高满政。”
阿史那啜如释重负,叹气道:“毗伽汗不听人言,以至于大败,某麾下尚有三千余骑,与其落于颉利之手,不如归唐谋求庇护,还请将军成全。”
高满政没有立刻应答,他的目光扫过阿史那啜身后的队伍,看见牛车上驮着帐房的毡毯、陶罐,队伍完全就是牧民迁徙,而非行军队列。
阿史那啜的马背上还驮着小孩用的皮褥子,褥子边上露出半截木雕小马。
几个妇人坐在牛车上看过来,眼神里是那种长途跋涉后特有的木然。
他看了很久,久到阿史那啜身后的几个骑兵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才开始重新打量起面前这个年轻人。
他带着家眷来,便有了人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