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方才那番话,怎么看都像在交代后事。
尤其是柴绍那焦急的样子,再配上满屋子的眼泪,衬得这气氛越发不对劲。
还真有点意思。
第477章 回春
李秀宁靠在引枕上,面色仍是苍白,声气却比午间强了不少。
她认定了自己是回光返照,非要把剩下的话赶在走前说完。
柴绍跪在榻前,眼睛一刻不离她的脸。
李智云站在边上,时不时朝窗户瞥上一眼。
“当年在晋阳,我和二郎、五郎在老槐树下埋过一坛酒,说好等天下太平便挖出来同饮。”
她望着李智云,语速比方才慢了些,像是怕他听漏。
“五郎,那坛酒若还在,你们兄弟俩记得挖出来替我喝一口,不必敬我,就当是咱们兄妹三人还坐在那棵树下。”
李智云穿越来之前,原主与这位阿姊的情分究竟有多深,他根本无从记起。
这坛酒的事,倒也是头一回听说。
“五弟,你怎么不说话?”李秀宁问道。
“我在听,阿姊继续说。”
李秀宁只当他是心里难过,才不愿开口,也不勉强,又转了话头:“我箱底那件红色战袍,压在底下好几年了,记得拿出来晒一晒,别让它发霉了。”
柴绍抹着眼泪应道:“好好好,明日就晒。”
“还有我常佩的那副护腕,皮子虽然已经磨薄了,缝一缝还能用。”
柴绍继续抹泪:“缝,缝!”
李秀宁被他哭得有些烦,语气里带了一丝不耐烦:“你别光顾着哭,听清楚我说的话没有?”
柴绍赶紧点头:“都记下了,都记下了。”
李智云嘴角微微一动。他刚才一直在观察李秀宁说话时的呼吸节奏。
半个时辰前,她连说三五句话都要歇上一歇,如今一口气说了这一大段,气息反倒比方才更匀了。
她的语速比刚才快,吐字也清楚,连柴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她还能横过一眼去瞪他。
这哪里像一个将死之人。
李秀宁浑然不觉,只把这份气力当成临死前的最后一股劲,说得更急了些。
“我走后,府里那几个老仆,把他们安顿好。跟了我这么多年,如今走也走不动了……”
柴绍已经哭到打嗝,一只手掩在嘴上,眼泪顺着手背往下淌。
张奉御一直缩在角落,不敢抬头。
方才李智云与柴绍说话的间隙,他数次偷偷抬眼打量李秀宁的面色,越看越觉得不对。
此刻他终于壮着胆子,凑到李智云身侧,低声道:“殿下,公主说话这许久,气力竟不见衰弱,这不像是回光返照啊。”
李智云正要开口,李秀宁已经听见了。
她抬眼看向张奉御,目光里带着茫然:“你说什么?”
“臣等无能,可公主现在的气色,确实不像回光返照。”
张奉御低着头,声音里有深深的自责。
李智云见时机已到,索性把话挑明:“阿姊,你方才一口气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哪像是一个将死之人,甚至还有心思惦记护腕皮子磨薄了要缝一缝的?”
李秀宁愣住了。
“午后那几碗盐糖水已替你补了津液,你如今说话中气见足,面色渐转,分明是身子在好转。”
李秀宁摇了摇头,似乎想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话。
李智云扶了扶额,说道:“你仔细看看自己的手。”
李秀宁低下头,手背上那层青白已经褪去大半,指节不再干瘪。
她张了张嘴,又抬头去看李智云,眼眶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
“我……不用死了?”
“本来就不用死。”
柴绍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愣了好一阵,才颤声道:“五弟,你是说,秀宁她不会死了?”
“不会死了。”
柴绍“哇”的一声嚎啕大哭。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泪水和鼻涕混在一起。
他扑过来死死攥住李智云的手,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五弟……你救了秀宁的命……你救了她一命啊!”
李智云被他攥着手不能动弹,只能侧过头避开那张涕泗横流的脸,笑着道:“姐夫,都是自家人,何必言谢呢。”
柴绍哭了好一阵才松开手,拿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
李智云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低头一看,手背上全是水渍和鼻涕。
他没说什么,径直走到张奉御身旁,拍了拍他的肩:“张奉御这几日也辛苦了。”
张奉御正沉浸在公主没死的巨大庆幸里,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某医术不精,有辱圣命,无颜再任这个位子……”
李智云又顺手抹了抹,那片水渍便无声无息地蹭到了张奉御肩头。
张奉御毫无察觉,仍是那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只是眼眶通红,也不知是后怕还是感激。
屋里气氛松了下来,侍女们端着热水进出,脚步比白天轻快了许多。
柴绍又开始张罗着给李秀宁换被褥、添炭火、准备热汤。
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又重新拼起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在屋里来回打转。
李秀宁靠在枕上,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你坐下吧,看得我头疼。”
“哎,哎,我坐。”
柴绍一屁股坐在榻边的矮凳上,两只手还不知往哪儿放,最后搭在自己膝盖上。
李秀宁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李智云身上:“五弟,你过来。”
李智云走到榻边。
李秀宁抬起手,轻轻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若非是你,恐怕我今遭就要去阴曹地府了。”
“阿姊说这话就见外了,再说张奉御也不是完全没有功劳,他也守了你好几天。”
李秀宁看了一眼张奉御,没有接话。
张奉御听见晋王提到自己,身子又矮了几分。
言罢,李智云看向柴绍,说道:“姐夫,阿姊有起色一事,须尽快报入宫中,免得陛下继续悬心。”
柴绍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唤来管事,急派人往宫门递话。
抬头看去,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这时,李智云起身,走到张奉御身旁,低声道:“张奉御,出来说话。”
两人走到廊下,微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张奉御站在廊柱旁,弓着身子,像极了一个被先生叫去问话的老学生。
“张奉御,方才屋里的事公主不会怪你,但你自己说无颜再担任御奉,可是真的?”
张奉御垂着头:“某这几日误诊公主,险些酿成大祸,若非殿下在,某百死莫赎,尚药局奉御之职,某确实无颜再做下去。待明日面圣,某自请辞官归乡,不再行医。”
他说这番话时声音发涩,是真心灰意冷。
李智云叹了口气,转头道:“辞官之后呢?回乡种几亩薄田,终老而已?”
张奉御低声道:“是。”
“天下医者,谁敢说自己从未诊断错过?扁鹊在世,亦不敢说此大话。你若只因这一场误诊便从此不再行医,那你这一辈子读过的那些医书,便全白读了。”
张奉御抬起头,眼眶发红。
李智云继续道:“你错不在医术,错在一根筋。公主之症一到手,你便套了《伤寒论》太阴病的框子,但医书是死的,病人是活的,若只照着书上的条文去认病,这一辈子也只在书里打转。”
张奉御怔在原地。
李智云语气缓了缓:“你不必辞官,留在尚药局多读读书,多想想同一种症候背后的不同缘由,总比赌气回乡种田有用。”
张奉御沉默良久,忽然长揖到地。
“殿下今日这番话,某深铭肺腑。”
李智云伸手把他扶起来,朝屋里抬了抬下巴:“进去吧,照顾公主要紧。”
张奉御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转身进了后堂。
李智云在廊下又站了片刻,夜风吹过前院,把梧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卷下来,有几片落在廊前,有几片飘进院子里。
他望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李秀宁方才说的那坛酒。
如果真有那么一坛酒,挖出来和两人坐在一起喝一口,好像也不错。
“殿下。”
赵青从月洞门后转出来,手里还拎着一只食盒。
“宫里来人了,陛下的车驾已经过了朱雀大街,约莫一刻钟后到。”
李智云收回思绪,说道:“知道了,去前院准备着。”
李渊到得比想象中还快。
从消息递进宫到车驾停在柴府门前,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随行仪仗并不盛大,内侍护军也极精简。
李渊下车时,不等内侍来扶,自己撩袍便下来了。
他大步穿过前院,柴绍追上来要行礼,被他伸手挡开:“你且留在这里。”
李秀宁靠在引枕上,看见李渊进来,挣扎着要起身,被李渊快两步上前按住了。
“躺着说话就好。”
李渊在榻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打量她的面色,沉默片刻,才开口:“瘦了。”
只这两个字,李秀宁的眼圈便红了。
“父皇,女儿没事了。”